一、 羞
霜降后的日子,柿子软得能嘬出一口蜜来,檀溪庄的唢呐声也仿佛被蜜糖浸过,黏稠稠地化不开。
花轿在暮色四合时抬进了沈家院子。新娘子名叫青芃,芃是草木茂盛的意思,她人也长得丰润,一双鹿眼像是清晨山间刚醒来的潭水,黑是黑,白是白,干净得藏不住一丝心事。新郎官沈伯笙,是村里少有的念过高中的人,戴着副眼镜,斯文得有些单薄,此刻胸前别着朵红绸花,被人推来搡去,脸上的笑像是借来的,总透着那么点不自在。
院子里摆开了流水席,油烟气与酒气搅和在一起,把清冷的秋夜熏得暖烘烘的。青芃被搀进洞房,坐在床沿上,眼前遮着红盖头,只能看见自己一双绣着并蒂莲的鞋尖。外头的划拳声、笑骂声,像潮水一般,一波一波涌到门口,又退下去,留下一地的瓜子壳和甘蔗渣。
“来了来了!闹洞房咯!”
随着一声破锣似的吆喝,房门被“砰”地撞开,一股混杂着劣质白酒和烟草的气浪涌了进来。青芃的手指猛地蜷紧,攥住了衣角。
盖头被一根秤杆挑开,烛光晃得她眯起了眼。朦胧中,她看见满屋子的人脸,像集市上拥挤的瓜果,有的咧着瓢似的嘴,有的眯着缝似的眼,都闪烁着一种她看不懂却又本能害怕的光。村长沈大膀子站在最前头,他生得魁梧,两只胳膊像是练过,此刻酒气上脸,紫红得像霜打的猪肝。
“新娘子好齐整!比镇上的姑娘还白净!”沈大膀子打了个响亮的酒嗝,那酸腐的气息几乎喷到了青芃脸上。她下意识地往后一缩,背却抵上了冰凉的雕花床架子。
“亲一个!亲一个!”
“光亲哪行?得咬个苹果!吊高点儿,吊高点儿!”
不知谁早有准备,一根红线吊着个苹果核,晃晃悠悠地垂到了青芃和沈伯笙中间。青芃求救地看向自己的丈夫,沈伯笙镜片后的目光躲闪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嘴角扯出一个为难的、甚至是讨好的笑,似乎在说:都是乡里乡亲的,走个过场,忍一忍吧。
青芃只好踮起脚,在一片起哄声中凑过去。可每次刚要碰到,那苹果核就被猛地一提,她的唇便只擦到了冰凉的空气,换来满屋子的哄笑。沈大膀子的手最欠,提得也最高,笑得也最响,那笑声像钝锯子拉过青芃的心,一下,又一下。
二、 辱
闹剧一旦开场,便像决了堤的水,收不住了。
有人拿出了一颗硬糖,用细线拴着,要让他们俩一人咬一半。糖块在两人嘴边跳来跳去,像只调皮的虱子。青芃的耐心像那根红烛,一点一滴地熬着,淌下滚烫的泪珠。她看见沈伯笙的额头上沁出了汗,他依旧在笑,那笑容在她眼里渐渐变得模糊而陌生,仿佛是一张贴在墙上的纸,风吹过,哗啦啦地响,却没有一丝温度。
“文的不行来武的!让新娘子给咱点烟!”沈大膀子变本加厉,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把脸凑了过去。他凑得那样近,近到青芃能看清他毛孔里渗出的油光和眼底血丝网住的得意。这早已超出了“闹”的边界,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撕扯着某种叫做“体面”的东西。
青芃的手在抖,划了几根火柴都断了。火光熄灭的瞬间,她听到了更放肆的笑。
“哎呀,大膀子,你这老脸把人家新媳妇吓着了!”
“新娘子手别抖,往这儿点,往这儿点!”沈大膀子嬉皮笑脸地指着自己的鼻尖。
火柴盒空了。青芃抬起头,眼眶微红,却咬着牙没让泪掉下来。她的目光越过沈大膀子,再次投向沈伯笙。这一次,沈伯笙没有躲闪,但他脸上的表情比躲闪更让青芃心寒——那是一种融入集体的、带着几分傻气的兴奋,他甚至在旁边帮腔:“膀子叔跟你闹着玩呢,点一根,就点一根。”
那一刻,青芃觉得屋子里的烛光忽然暗了下去。她不是嫁进了一个家,而是误入了一个陌生的、有着自己野蛮规则的部落。在这个部落里,她的丈夫不是酋长,甚至不是勇士,而是一个试图通过献祭妻子的尊严来换取集体认同的懦夫。
不知是谁起的头,那只手就伸了过来。在她腰上拧了一把。青芃像被黄蜂蛰了,猛地弹开,撞翻了床头的果盘,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滚了一地,在人们脚下被踩得稀烂,发出吱吱的哀鸣。那是“早生贵子”的寓意,此刻却像极了一地破碎的预言。
“干什么!”青芃终于叫出了声,声音尖锐,带着颤抖。
屋子里静了一秒。
随即,更大的声浪扑来,把这微弱的反抗淹没了。
“哟,还害臊呢!”
“新婚三天无大小,这是规矩!”
“新娘子脸皮薄,来来来,喝个交杯酒,喝了就好了。”
有人递过来两杯酒。青芃不接。那人的手就那么举着,脸上的笑渐渐变得僵硬,带着一种被冒犯的不悦。气氛变得微妙而危险,刚才还沸腾的热闹,此刻像要凝固成冰冷的对峙。
三、 断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了起来,又细又弯,像石匠用錾子在山崖上刻出的一道白印子。檀溪庄的人管它叫“石月亮”,冷,硬,没多少光。
沈伯笙终于感到了不安,他接过酒杯,陪着笑说:“我喝,我替她喝。”有人一把夺了过去:“那不行!这是我们跟新媳妇的礼数!”
青芃看着那杯浑浊的液体,里面仿佛沉着这半晚上所有的屈辱。她听见远处有狗在叫,叫得声嘶力竭,像是在替谁哭。她又想起出嫁前夜,母亲坐在床头,一边帮她绞脸,一边念叨:“嫁了人,就得收着性子,凡事忍着点。”她问母亲:“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母亲的手停了一下,半晌才说:“忍到大家都忘了你是新媳妇的时候。”
可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是她在无数只手下忍?凭什么是她在猥亵的目光下忍?凭什么她的羞耻要成为这些人平庸生活里的调味剂?那个读过高中的、本该是她依靠的男人,此刻就站在人群里,手足无措,像一个被缴了械的俘虏,脸上甚至还残留着助纣为虐的讪笑。
“喝!”沈大膀子提高了嗓门,那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过来。
青芃忽然平静了。她抬起头,看着沈大膀子,又慢慢扫过屋子里每一张兴奋的、麻木的、等待着好戏的脸。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沈伯笙脸上,停留了两秒。那两秒很长,长得像过完了一生。沈伯笙在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些东西,一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软弱,不是乞求,而是一种凉凉的、像月光一样的疏离。
青芃没有接那杯酒。
她转过身,走回床边,在被褥底下摸出了一把剪刀。那是母亲塞进去的,说是压箱底,避邪气的。红绸缠绕的剪刀把儿,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蜡烛芯噼啪的爆裂声。
青芃握着剪刀,没有指向任何人。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身被揉皱了的红嫁衣,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
她抬起手,剪刀口对准自己胸前的盘扣,轻轻一剪。那颗盘扣落了地,发出细微的响声。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嫁衣的领口敞开了,露出里面白皙的颈子和一小截月白色的内衣。她不是在宽衣解带,她是在剥离,在一剪一剪地剪断那根叫做“新娘子”的绳索,把那个被围观、被狎玩、被羞辱的“物件”,从自己身上剔出去。
没有人闹了。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变得奇怪,像在看一幕自己完全看不懂的戏。那酒后的蛮勇,那群体的疯狂,被一种更古老的、属于“畏惧”的东西击得粉碎。他们不怕哭声,不怕骂声,甚至不怕拼命,但他们怕这种沉默的、冷静的、对着自己的刀刃。
沈伯笙的脸白了,比纸还白。
沈大膀子手里的烟掉在了裤子上,烫了个洞,他都没发觉。
四、 月
“还要喝吗?”
青芃的声音很轻,像窗外的月光,没什么分量,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没有人回答。人们开始往后退,眼神躲闪,仿佛那把剪刀剪开的不是嫁衣,而是他们脸上的皮,露出了里面他们自己也不敢直视的东西。
不知是谁先挪动脚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人群像退潮的污水,悄无声息地、带着几分狼狈地退出了门。沈大膀子走到门口,绊了一下门槛,差点摔个跟头,嘴里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消失在夜色里。
屋子里终于空了。
红烛烧得只剩一截,烛泪堆成了小山。
沈伯笙还站在原地,像一根木桩。他看着青芃,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想上前,但那双脚仿佛长在了地上。她的平静比刚才的尖叫更让他害怕,那是一种将他彻底排除在外的平静,仿佛他不是她的丈夫,而只是那群闹房者中的一个,一个符号,一件褪色的道具。
青芃没有看他。她把手里的剪刀轻轻放回桌上,然后一颗一颗,将剪落的盘扣捡起来,攥在手心里。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开始铺床。动作很慢,很仔细,把每一丝褶皱都抚平。
夜深了。窗外的石月亮还是那么细,那么冷,清清亮亮地照着檀溪庄的黑瓦白墙,照着新婚的窗棂,也照着窗棂里那个沉默的背影。
这一夜,很长。而明天,同样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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