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二十五年,秋,霖雨连月。
紫禁城的琉璃瓦被雨水泡得发暗,养心殿的铜鹤衔着积水,檐角的铁马在风里撞出沉闷的叮咚声,像极了深宫之中,那些咽在喉咙里的叹息。
储秀宫偏殿的窗,糊着新的高丽纸,却挡不住连绵的寒意。夏紫薇扶着紫檀木桌沿,指尖死死扣着桌角的雕花,指节泛白。眼前的世界,正以一种可怖的速度褪色——从清晨的昏黄,到晌午的模糊,再到此刻,浓得化不开的漆黑。
太医刚走,留下的方子堆在桌上,墨迹被泪水洇得模糊。“忧思过甚,肝火上炎,引动旧疾,目络淤阻。”八个字,判了她的“盲”。
金锁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腿,哭得撕心裂肺:“格格,您别吓我……太医说了,只是暂时的,只是暂时的……”
紫薇没有哭。
她的眼睛空茫地望着前方,那里本该是窗棂外的几株残荷,此刻却只剩一片虚无。她轻轻推开金锁,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别哭,我没事。”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的湖,早已被惊雷劈得粉碎。
她不是生来就在紫禁城的。济南大明湖畔的烟雨,夏雨荷的青筠伞,父亲乾隆的半阙诗,是她前十六年的全部。三年前,她带着一把折扇、一方玉佩,跟着金锁千里迢迢赴京,闯围场,认生父,历经九死一生,才终于被封为“明珠格格”,住进了这红墙黄瓦的牢笼。
她以为,寻到了根,找到了家,从此便是父慈女孝,岁月安稳。可她忘了,深宫之中,从来没有“安稳”二字。
皇后的冷遇,朝臣的非议,后宫的蜚短流长,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紧紧缠绕。而最让她心悸的,是令妃魏佳氏——那个总是笑盈盈站在乾隆身边,待她亲厚温和,被她视作“娘”一般的女人。
就在三日前,乾隆下旨,将尔康指婚给富察氏的旁支格格,理由是“明珠格格出身微末,恐难匹配御前侍卫领班”。她去养心殿求见,却被令妃拦在门外。
令妃依旧是那副温婉的模样,牵着她的手,坐在储秀宫的回廊下,手里捻着一串蜜蜡佛珠:“紫薇,你是个懂事的孩子。皇上也是为了你好,尔康是镶黄旗子弟,你这汉女的身份,终究是碍眼。”
她当时只觉得天旋地转,追问:“令妃娘娘,您不是说,皇上最疼我?您不是说,会护着我和尔康?”
令妃的笑容淡了些,指尖的佛珠停了一瞬:“紫薇,这宫里的‘疼’,是皇上给的;这宫里的‘护’,是要看分寸的。皇后虎视眈眈,你若再攥着尔康不放,只怕连这格格的封号,都保不住。”
那一日,阳光刺眼,令妃的话,比皇后的冷脸,更像一把刀。
回到偏殿,她便开始视物模糊。她以为是急火攻心,不曾想,竟是一夜失明。
雨声更急了,敲打着窗纸,发出啪啪的声响。金锁哭累了,靠在墙角,抽噎着守着她。殿内的烛火摇曳,将紫薇的影子拉得瘦长,像一株被风雨摧折的幽兰。
忽然,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道佝偻的身影,裹着一身夜雨的寒气,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是容嬷嬷。
皇后身边的容嬷嬷。
那个在漱芳斋,拿着绣花针,一针一针扎进她胳膊里,让她痛得死去活来的容嬷嬷。
紫薇的身体,瞬间绷紧。
金锁猛地抬头,抄起桌上的瓷瓶,厉声喝道:“容嬷嬷!你想干什么?这里是储秀宫偏殿,不是你坤宁宫的地盘!”
容嬷嬷没有看金锁。
她穿着一身灰布素衣,头上的银簪换了根旧木簪,脸上的皱纹被雨水打湿,显得愈发苍老。她手里端着一个黑漆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药香混着淡淡的艾草味,飘在潮湿的空气里。
她走到紫薇面前,停下。
距离三尺,不远,不近。
金锁挡在紫薇身前,双手护着自家格格,眼中满是戒备:“你安的什么心?格格已经这样了,你还想害她?”
容嬷嬷终于抬眼,看了金锁一眼。那眼神,没有往日的阴鸷,没有往日的狠戾,只有一片疲惫的苍凉。
“我若想害她,”她的声音很低,带着雨夜的沙哑,“三年前漱芳斋的针,就不会只扎在胳膊上。”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紫薇和金锁的心上。
三年前的漱芳斋,是紫薇一生的噩梦。
皇后认定她是冒牌格格,容嬷嬷奉命“审问”。绣花针又细又尖,扎进胳膊的皮肉里,一针,两针,三针……痛得她浑身抽搐,意识模糊。可那些针,都避开了要害,避开了血管,只是疼,却不伤命。
当时她只当是皇后留了分寸,如今听容嬷嬷这话,竟另有隐情?
紫薇伸出手,轻轻拉住金锁的衣袖,声音沙哑:“金锁,让开。”
“格格!”金锁急得哭出来。
“让开。”紫薇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金锁咬着唇,不甘地退到一边,依旧死死盯着容嬷嬷,只要她有一丝异动,便要扑上去拼命。
容嬷嬷看着紫薇,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缓缓将托盘放在桌上,推到紫薇面前。
碗里的药,热气氤氲,映着烛火,泛着深褐色的光。
“这是明目复明的药,”容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紫薇能听见,“用长白山的野山参、天山的雪莲花,再加上坤宁宫秘藏的夜明砂,熬了七个时辰。喝了,三日之内,能复明。”
紫薇的指尖,微微颤抖。
皇后的人,送来复明的药?
这太荒谬了。
她空茫的眼睛,望向容嬷嬷的方向:“容嬷嬷,你我之间,有不共戴天之仇。你为何要救我?”
容嬷嬷沉默了片刻。
她抬眼,看了看殿外的雨夜,看了看那片被黑暗吞噬的紫禁城,又低下头,目光落在紫薇苍白的脸上。
然后,她俯下身,凑到紫薇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吐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当年扎你的针,是令妃下的命令。”
第一章 针锋相对,深宫棋局
紫薇的大脑,一片空白。
耳边的雨声,烛火的噼啪声,金锁的呼吸声,全都消失了。世界仿佛静止了,只剩下容嬷嬷那句冰冷的话,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回荡。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极致的颤抖。
容嬷嬷直起身,依旧压低着声音,目光警惕地扫过殿门,确认无人偷听。她拿起桌上的药碗,递到紫薇的手里:“先喝药。药凉了,就没用了。”
紫薇握着温热的药碗,指尖冰凉。她没有喝,只是死死攥着碗沿,追问:“你再说一遍。当年的针,是谁的命令?”
“令妃。”
容嬷嬷的声音,清晰而肯定,像一把凿子,凿开了紫薇心底尘封的真相。
“不可能!”金锁在一旁失声喊道,“令妃娘娘待格格亲如母女,怎么会下这种命令?容嬷嬷,你别血口喷人!”
容嬷嬷看了金锁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嘲:“亲如母女?小姑娘,你太年轻了。这深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情分’;最可怕的,就是‘笑盈盈’的脸。”
她走到窗边,撩起一角高丽纸,看了看外面的雨夜,确认无人后,又走了回来。
“三年前,你刚进漱芳斋,认祖归宗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容嬷嬷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岁月的沉淀,“皇后娘娘的确怀疑你是冒牌货,可她出身乌拉那拉氏,是正宫皇后,不屑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她只想让你拿出证据,证明你是皇上的女儿。”
“可令妃不一样。”
容嬷嬷的语气,沉了下来,“魏佳氏,包衣出身,凭什么坐上妃位?凭的是皇上的宠爱,凭的是她肚子里的阿哥,更凭的是她的‘狠’。你以为,她真的乐见你这个‘明珠格格’,分走皇上的宠爱?乐见尔康这个御前侍卫,对你死心塌地?”
紫薇握着药碗的手,越来越紧,药汁晃出几滴,落在手背上,滚烫的,却烫不醒她的震惊。
“她知道,皇后容不下你,”容嬷嬷继续说,“所以,她便借了皇后的手,除了你。她私下找到我,给了我一盒特制的绣花针,针上淬了轻微的麻药,又加了点‘散目砂’——不是致命的,却能慢慢损伤视力,让人日后容易失明。”
“她跟我说,‘容嬷嬷,皇后娘娘想知道这格格是真是假,你就辛苦点,好好问问。记住,别出人命,只是让她吃点苦头,认个错’。”
“我当时就明白,她是想让我做这个恶人,让皇后背这个黑锅。她算准了,你若死了,皇后难辞其咎;你若活下来,也会恨透皇后,只会更依赖她这个‘救命恩人’。”
金锁听得目瞪口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紫薇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三年前的画面,一一在眼前浮现。
她被扎得痛不欲生时,令妃匆匆赶来,一把推开容嬷嬷,抱着她哭着说:“紫薇,你受苦了,娘娘这就带你去见皇上!”
她躺在病床上,胳膊缠满纱布时,令妃亲自喂她喝汤,摸着她的头说:“别怕,有娘娘在,再也没人敢欺负你。”
她因为被扎的事,对皇后恨之入骨时,令妃在她耳边低语:“皇后娘娘心狠,你以后离坤宁宫远些,漱芳斋有我护着。”
原来,那些温柔,那些保护,全是假的。
原来,那个拿着针扎她的人,是被利用的刀;那个笑着救她的人,才是真正的执刀人。
“为什么?”紫薇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流不出眼泪,“我从未碍过她的事,我只是想认回父亲,只是想和尔康在一起。我对她,对十二阿哥,从未有过半点恶意。”
“碍眼,就是最大的恶意。”
容嬷嬷的声音,带着一丝叹息,“你是皇上的亲生女儿,身份尊贵。尔康是福伦家的长子,御前侍卫,前途无量。你若和尔康在一起,福伦府便站在了你的身边。令妃要为十二阿哥铺路,要坐稳贵妃的位置,容不得任何威胁。”
“她借我的手,扎了你,既让你恨了皇后,又损伤了你的视力,为今日的失明,埋下了伏笔。三日前,她拦着你见皇上,逼你放弃尔康,就是算准了你会忧思成疾,引动旧疾,彻底失明。”
“你失明了,就是个废人。一个盲眼的格格,配不上尔康,皇上也会渐渐淡忘你。这样,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字字诛心。
紫薇只觉得天旋地转,手里的药碗,险些摔在地上。容嬷嬷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碗。
“喝了药。”容嬷嬷的声音,软了几分,“你不能瞎。你瞎了,就遂了令妃的愿;你瞎了,就再也没机会,揭开她的真面目。”
紫薇看着眼前的漆黑,脑海里闪过尔康的脸,闪过乾隆的脸,闪过令妃笑盈盈的脸。
她深吸一口气,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药汁苦涩,带着艾草的清香,滑入喉咙,暖了冰冷的胃,也暖了死寂的心。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紫薇放下空碗,问,“你是皇后的人,告诉我这些,对你,对皇后,有什么好处?”
容嬷嬷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悲凉:“我老了。”
“进宫四十年,从宫女,到嬷嬷,跟着皇后娘娘,走过了风风雨雨。我见惯了深宫的杀戮,见惯了人性的丑恶。”
“当年扎你,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我知道,我是帮凶,我欠你的。”
“更重要的是,”容嬷嬷的语气,变得坚定,“皇后娘娘,不是坏人。她只是性子直,眼里容不得沙子。而令妃,太会藏了。她藏在温柔的面具下,一步一步,蚕食着皇上的宠爱,一步一步,打压着异己。再这样下去,不仅是你,连皇后娘娘,连十二阿哥,都要被她吞得骨头不剩。”
“我告诉你真相,不是为了帮皇后,是为了赎罪,是为了让你看清这深宫的真面目。”
“紫薇格格,”容嬷嬷俯下身,看着她的眼睛,“你是皇上的亲生女儿,你有资格,也有能力,为自己讨回公道。”
紫薇的空茫的眼睛里,渐渐燃起了一丝光亮。
那光亮,不是复明的光,是决心的光。
第二章 药香复明,步步为营
三日之后,雨停了。
紫禁城的天空,洗得湛蓝,秋阳透过窗棂,照在储秀宫偏殿的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紫薇坐在镜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眼睛,复明了。
黑白分明的眸子,映着秋阳,映着铜镜,映着身后金锁喜极而泣的脸。
容嬷嬷的药,果然神效。
第一日,眼前的漆黑,变成了朦胧的白光;第二日,能看清模糊的影子;第三日,阳光照在脸上的那一刻,世界,终于恢复了色彩。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眼睛,指尖微凉。
这双眼睛,曾见过大明湖的烟雨,见过围场的草原,见过漱芳斋的欢笑,见过绣花针的寒光,也见过令妃温柔的假面。
如今,它复明了。
复明的,不只是眼睛,还有心智。
她再也不是那个天真烂漫、轻信他人的夏紫薇了。
她是明珠格格,是乾隆的亲生女儿,是在深宫里,历经生死,看透人心的——紫薇。
“格格,太好了,您终于看得见了!”金锁抱着她,哭得稀里哗啦,“我们可以去见皇上,去告诉皇上令妃娘娘的所作所为了!”
紫薇摇了摇头,轻轻推开金锁。
“不能去。”她的声音,平静而理智,“我们没有证据。”
“容嬷嬷的话,就是证据啊!”金锁急道。
“容嬷嬷是皇后的人,”紫薇说,“在皇上眼里,皇后和令妃,本就不和。容嬷嬷的话,只会被当成是皇后的挑拨。更何况,当年的事,没有证人,没有物证,仅凭容嬷嬷的一面之词,皇上不会信。”
“那怎么办?”金锁慌了。
紫薇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的几株残荷,望着远处坤宁宫的方向,又望向养心殿的方向。
“等。”
“等一个机会。”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那笑容,不再是往日的温婉,而是带着一丝锋芒,一丝冷静。
“令妃以为,我瞎了,再也翻不起风浪。她现在,一定在沾沾自喜,一定在计划着,如何让尔康彻底死心,如何让我彻底被皇上淡忘。”
“我们就顺着她的意,装。”
“装成依旧失明的样子,装成心灰意冷的样子,装成对尔康彻底绝望的样子。”
“这样,她就会放松警惕,就会露出破绽。”
金锁看着眼前的紫薇,忽然觉得,自家格格,变了。
变得沉稳,变得睿智,变得,像个真正的格格了。
“格格,我听你的。”金锁擦干眼泪,重重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储秀宫偏殿,依旧是一片愁云惨雾。
紫薇依旧扶着金锁的手,走路磕磕绊绊;依旧坐在窗前,空茫地望着前方;依旧对前来探望的人,流露出绝望的神情。
尔康来了。
他穿着御前侍卫的官服,面容憔悴,眼睛红肿。他跪在紫薇面前,握着她的手,泣不成声:“紫薇,对不起,是我没用,我没能拦住皇上的旨意,我没能护着你。”
紫薇“看不见”他,却能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感受到他的痛苦。她的心脏,疼得抽搐,却依旧按着计划,抽回自己的手,声音冷淡:“尔康,别来了。你是镶黄旗的子弟,我是汉女,我们本就不配。你娶你的富察格格,我做我的盲眼格格,从此,两不相干。”
“紫薇!”尔康急得抓住她的手,“我不娶!我这辈子,只娶你一个人!不管你看得见看不见,不管你是格格还是平民,我都要娶你!”
“你别傻了。”紫薇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冷漠,“这宫里的事,由不得你。令妃娘娘说了,我这身份,配不上你。你若执意,只会连累福伦府,连累你的父母,连累你自己。”
她提到“令妃娘娘”时,刻意加重了语气。
尔康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看着紫薇苍白的脸,看着她“空茫”的眼睛,忽然想起了什么。
三日前,他去求令妃,求她在皇上面前美言,收回指婚的旨意。令妃依旧是那副温婉的样子,对他说:“尔康,你是个好孩子。可紫薇毕竟是汉女,皇上也是为了你好。你若真的为她好,就该放手,让她安安稳稳地做她的格格。”
当时他只觉得令妃是为了他好,如今听紫薇这么说,心里,竟升起了一丝疑虑。
“紫薇,”尔康的声音,变得低沉,“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紫薇心中一动,却依旧摇了摇头:“没有。你走吧。”
尔康看着她,久久没有动。最后,他叹了口气,站起身,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这是我娘给我的,说是给未来儿媳妇的。紫薇,我等你。等你愿意见我,等你愿意跟我走。”
说完,他转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尔康走后,令妃来了。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宫装,戴着赤金镶珠的钗环,依旧笑盈盈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是她亲手做的莲子羹。
“紫薇,身子好些了吗?”令妃走到她面前,握着她的手,语气亲昵。
紫薇能看清她的脸。
看清她眼角的细纹,看清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得意,看清她握着自己手时,指尖的微凉。
“劳烦娘娘挂心。”紫薇依旧装着失明,微微侧过头,“还是老样子,什么都看不见。”
令妃的笑容,更深了:“别着急,太医说了,慢慢养,总会好的。对了,尔康刚走,我都听说了。这孩子,就是太执着。”
她拿起桌上的莲子羹,盛了一勺,递到紫薇嘴边:“尝尝,这是我亲手做的,加了冰糖,润喉。”
紫薇看着那勺莲子羹,看着令妃眼底的算计,心中冷笑。
她知道,这莲子羹里,一定加了东西。
加了让她永远失明,或者,让她彻底心死的东西。
她微微张开嘴,就在莲子羹要送进嘴里的那一刻,她忽然“咳嗽”起来,猛地偏过头,将莲子羹,打翻在地。
“啪”的一声,瓷碗摔得粉碎,莲子羹洒了一地。
“娘娘恕罪!”紫薇连忙起身,装作慌乱的样子,“臣妾不是故意的,只是忽然心口疼,咳了起来。”
令妃的脸色,瞬间沉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温婉:“没事没事,不打紧。你身子弱,本就该多休息。”
她挥了挥手,让宫女收拾了碎片,又对紫薇说:“那你好好休息,娘娘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她转身走了。
走到殿门口时,她回头,看了紫薇一眼。
那眼神,冰冷,阴鸷,与往日的温柔,判若两人。
紫薇看着她的背影,握紧了拳。
狐狸的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第三章 针证如山,雨夜对质
乾隆二十五年,中秋。
紫禁城摆下家宴,宴请宗室亲贵。坤宁宫的月光,格外皎洁,养心殿的灯火,格外通明。
令妃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宫装,戴着凤冠霞帔,陪在乾隆身边,笑靥如花。十二阿哥永璂,坐在她的身边,乖巧懂事。
皇后乌拉那拉氏,穿着正宫的朝服,坐在乾隆的另一侧,面色平静,却难掩落寞。
紫薇也来了。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宫装,戴着明珠格格的封号玉佩,由金锁扶着,“缓缓”走进养心殿。
她依旧装着失明,走路磕磕绊绊,甚至在跨过门槛时,“险些”摔倒。
“紫薇!”乾隆连忙起身,扶住她,满脸心疼,“快起来,小心点。你的眼睛,还没好吗?”
“回皇阿玛,”紫薇“跪”在地上,声音哽咽,“臣妾不孝,依旧什么都看不见。”
令妃走过来,扶起紫薇,笑着说:“皇上,您别担心,紫薇还小,身子弱,慢慢养就好了。快请坐,今天是中秋,阖家团圆,别扫了兴致。”
她的手,扶着紫薇的胳膊,指尖,却刻意在紫薇当年被扎的地方,轻轻捏了一下。
紫薇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一副绝望的样子。
家宴开始了。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乾隆兴致很高,与宗室亲贵推杯换盏。令妃在一旁,不断地给乾隆夹菜,给十二阿哥夹菜,偶尔,也给紫薇夹一筷子,一副母慈女孝的样子。
紫薇坐在那里,“看不见”歌舞,“看不见”灯火,只是默默吃着东西,心里,却在倒计时。
她在等,等容嬷嬷的信号。
戌时三刻,月色最浓时。
养心殿的侧门,被轻轻推开。
容嬷嬷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黑漆木盒,跪在乾隆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皇上!老奴有要事启奏!”
宴会上的歌舞,瞬间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容嬷嬷身上。
乾隆皱起眉头:“容嬷嬷,你是皇后身边的人,不在坤宁宫伺候,跑到这里来,有什么要事?”
令妃的脸色,微微一变,却依旧笑着说:“容嬷嬷,你这是怎么了?今天是中秋家宴,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
“回皇上,回令妃娘娘,”容嬷嬷抬起头,目光坚定,“这件事,关系到明珠格格的清白,关系到深宫的公道,关系到有人假公济私,暗下毒手!老奴,不敢等!”
“放肆!”令妃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容嬷嬷,你敢在皇上面前胡言乱语,是不是活腻了?”
“老奴不敢胡言乱语!”容嬷嬷猛地打开黑漆木盒,将里面的东西,呈现在乾隆面前。
木盒里,放着一盒绣花针,一张泛黄的纸条,还有一个小小的瓷瓶。
“皇上,您看!”容嬷嬷指着那些东西,“这盒绣花针,就是三年前,在漱芳斋,扎明珠格格的针!这张纸条,是令妃娘娘当年,写给老奴的密信!这瓶里的东西,是‘散目砂’,就是让明珠格格失明的药!”
乾隆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拿起那张泛黄的纸条,展开。
上面是令妃的字迹,娟秀温婉,却写着冰冷的话:“容嬷嬷,速去漱芳斋,审问冒牌格格夏紫薇。用绣花针,淬以散目砂,令其受苦,却不可伤命。事成,必有重谢。——魏佳氏。”
字迹,是令妃的。
印章,是令妃的私章。
铁证如山。
令妃的脸,瞬间惨白,她猛地站起身,指着容嬷嬷,厉声喝道:“你伪造证据!你血口喷人!皇上,臣妾没有!臣妾从未写过这样的信,从未下过这样的命令!”
乾隆看着令妃,眼神冰冷:“魏佳氏,你还要狡辩?”
“皇上,臣妾是被冤枉的!”令妃跪在乾隆面前,哭着说,“是皇后娘娘,是容嬷嬷,她们嫉妒臣妾,嫉妒十二阿哥,故意伪造证据,陷害臣妾!”
“陷害?”
紫薇站起身,推开金锁的手,一步步走向令妃。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映着养心殿的灯火,映着令妃惨白的脸。
令妃的身子,猛地一僵,她看着紫薇的眼睛,不敢置信地喊道:“你的眼睛……你看得见?”
“看得见。”紫薇的声音,平静而冰冷,“从三日前,喝了容嬷嬷的复明药,就看得见了。”
“你……你一直在装?”令妃的声音,带着颤抖。
“是。”紫薇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若不装瞎,如何能看清你的真面目?若不装瞎,如何能拿到你的铁证?若不装瞎,如何能在今天,当着皇阿玛的面,揭穿你的罪行?”
“三年前,你借容嬷嬷的手,用淬了散目砂的绣花针,扎进我的胳膊,让我落下眼疾的病根。”
“三日前,你拦着我见皇阿玛,逼我放弃尔康,算准了我会忧思成疾,彻底失明。”
“你送我的莲子羹里,加了让我永远失明的药,若不是我故意打翻,此刻,我早已是个真正的盲女。”
“令妃娘娘,”紫薇的语气,带着极致的嘲讽,“你口口声声说,待我亲如母女,可你做的事,哪一件,像是母亲对女儿?”
“你为了十二阿哥的前程,为了你的贵妃之位,不惜利用皇后,不惜伤害我这个皇阿玛的亲生女儿。你的温柔,是裹着糖衣的毒药;你的笑容,是藏着尖刀的面具!”
令妃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她看着乾隆,哭着哀求:“皇上,臣妾没有……臣妾是被冤枉的……紫薇,你放过我,我是十二阿哥的额娘啊!”
“十二阿哥的额娘,”乾隆的声音,冰冷刺骨,“朕的十二阿哥,怎么会有你这样心狠手辣的额娘?”
他拿起桌上的密信,狠狠摔在令妃面前:“魏佳氏,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令妃看着地上的密信,看着紫薇冰冷的眼睛,看着乾隆震怒的脸,知道,大势已去。
她瘫坐在地上,不再哀求,不再狡辩,只是发出一阵凄厉的笑声。
“哈哈哈……我输了……我竟然输在了一个汉女的手里……”
“我魏佳氏,包衣出身,一步一步,走到妃位,容易吗?我为皇上生儿育女,操持后宫,容易吗?”
“皇后有乌拉那拉氏撑腰,你紫薇有皇上的宠爱,有尔康的守护。我呢?我除了自己,什么都没有!”
“我不狠,我怎么活?我不狠,十二阿哥怎么活?”
她的哭声,凄厉而绝望,回荡在养心殿的上空。
乾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决绝。
“传朕旨意!”
“令妃魏佳氏,心肠歹毒,暗下毒手,陷害皇女,罪无可赦!”
“废去其妃位,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宫!”
“十二阿哥永璂,由皇后乌拉那拉氏抚养,悉心教导!”
“容嬷嬷,虽有过错,却能迷途知返,揭发罪行,免其罪责,依旧留在坤宁宫伺候!”
“紫薇,”乾隆看向紫薇,眼中满是心疼,“朕对不起你。从今往后,朕会护着你,再也没人敢欺负你。”
紫薇跪在乾隆面前,磕了三个头:“谢皇阿玛。”
她抬起头,看着乾隆,看着皇后,看着容嬷嬷,看着被侍卫拖出去的令妃。
养心殿的灯火,依旧通明。
中秋的月光,依旧皎洁。
可紫禁城的天,已经变了。
终章 明珠归位,深宫依旧
乾隆二十五年,冬。
令妃被打入冷宫的第三个月,传来消息,她在冷宫里,用一根发簪,自缢身亡。
十二阿哥永璂,由皇后抚养,性子变得沉稳,不再像往日那般,被令妃教得处处算计。
尔康的指婚旨意,被乾隆收回。福伦府上书,请求皇上赐婚,将尔康指婚给明珠格格夏紫薇。
乾隆准了。
漱芳斋,重新挂上了明珠格格的牌匾。
院子里的海棠,开得格外茂盛。紫薇坐在海棠树下,看着尔康为她描眉,看着金锁和明月、彩霞在一旁嬉笑,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温婉笑容。
容嬷嬷来了。
她依旧穿着灰布素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是皇后让她送来的桂花糕。
“格格,”容嬷嬷走到紫薇面前,躬身行礼,“皇后娘娘让老奴给您送桂花糕来,说这是您最爱吃的。”
紫薇接过食盒,笑着说:“辛苦容嬷嬷了。快坐,喝杯茶。”
容嬷嬷摆了摆手:“老奴就不坐了,皇后娘娘还在坤宁宫等着老奴回去伺候。”
她看着紫薇,眼中露出一丝欣慰:“格格,如今,您终于苦尽甘来了。”
紫薇的笑容,淡了些。她看着院子里的红墙,看着远处养心殿的方向,轻声说:“苦尽甘来吗?”
“容嬷嬷,这深宫,真的有‘甘’吗?”
容嬷嬷沉默了。
是啊,深宫之中,哪有真正的“甘”?
令妃倒了,还会有新的妃嫔,新的算计,新的争斗。
乾隆的宠爱,是暂时的;皇后的护佑,是有限的。
唯有自己,才能护着自己。
“格格,”容嬷嬷说,“这深宫,本就是这样。可您不一样,您是皇上的亲生女儿,您有尔康护着,有皇后娘娘护着,您会过得很好的。”
紫薇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知道,容嬷嬷说得对。
可她也知道,经历过这一切,她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她依旧是那个喜欢诗词,喜欢海棠,温婉善良的夏紫薇。
但她也是那个,看透了深宫险恶,学会了保护自己,学会了运筹帷幄的明珠格格。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漱芳斋的海棠树上,洒在紫薇的身上。
尔康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在想什么?”
紫薇靠在他的怀里,看着夕阳,轻声说:“在想,大明湖的烟雨,是不是,依旧温柔。”
尔康抱紧她:“等我们成亲了,我陪你回济南,回大明湖,去看烟雨,去看荷花。”
“好。”紫薇笑着,点了点头。
深宫依旧,红墙依旧,争斗依旧。
但紫薇知道,她的人生,再也不会被别人摆布。
当年的绣花针,扎疼了她的皮肉,却扎醒了她的心智。
当年的一碗药,治好了她的眼睛,也治好了她的天真。
她是夏紫薇,是明珠格格,是在深宫里,浴火重生的——凤凰。
大明湖的烟雨,在等她。
尔康的怀抱,在等她。
而这紫禁城的红墙黄瓦,终将成为她人生里,一段刻骨铭心,却也让她成长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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