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冬天,北京的风格外硬冷。三十八岁的周希汉,第一次跨进海军机关的大门——从黄麻山乡走出来的陆军将领,此时成了新中国海军的参谋长。很多熟悉他的人私下摇头,说这人脾气直、火气大,当年在陆军里就因为“轴”,先后惹恼过两个军长,一次差点被枪毙,一次差点被撤职。若不是徐向前几次站出来“撑腰”,周希汉的人生,很可能早早在战火中画上句号。
把时间往前拨回二十年前,大别山深处,那个身形单薄、说话带点书卷味的青年,还只是红军中的“小参谋”,既不懂官场圆滑,也不会奉承讨好,然而命却硬得很。几次生死关头,既有上级的信任,也有一点说不清的运气。于是,一个“惹事”的青年军官,竟一步步扛到了开国中将的肩章。
有意思的是,贯穿这条曲折道路的,有一个名字始终没有离开——徐向前。
一、黄麻少年:从“富农嫌疑”到被力保留下
1931年春,鄂豫皖革命根据地正处在风雨飘摇的关头。红一军和红十五军合编为红四军,鄂豫皖中央分局也在当年5月宣告成立。与此同时,各种成分审查、肃反风潮也席卷而来,气氛紧张到让许多战士心里发紧。
就在这个时候,红军保卫机关里出现了一个“案子”:有人检举,来自湖北麻城的战士周希汉,是个“富农成分”,不但有田,还在老家“当过佃主”。在当时的环境里,这样的帽子分量极沉,枪决并不罕见。周希汉被叫到保卫室,听完来意心里一惊,一时只说得出一句话:“富农?麻城周家坳的人都晓得,我家世世代代是苦哈哈的庄稼人。”
他知道,仅靠嘴上辩解,很难消除疑虑。为了保住在红军里的位置,他主动提出回到麻城老家,找苏维埃政府核查成分。那一趟路,并不好走。敌情、地形、手续,一样都不省心,从春天跑到盛夏,几经辗转,麻城县苏维埃政府的证明终于拿在手里:靠佃田过活,属贫农,非富农,要求回红军,予以证明。
拿着这张宝贵的纸,他又千方百计找到部队,却发现事情远没有想象中顺利。组织上迟迟没有安排新的岗位,他这个“有嫌疑,又刚回来”的人,一时间成了没人敢接手的“烫手山芋”。为了不闲着,他干脆去炊事班帮忙,挑水砍柴、淘米烧火,白天忙到满身油烟,晚上还帮炊事员记伙食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还能跟着队伍走,总会有机会说清楚。
有一天傍晚,他正弯腰在锅灶旁刮锅巴,身后突然传来一句略带口音的问话:“还有锅巴没有?”声音很熟,又有点陌生。他猛地抬头,满脸油渍,愣住了——来人正是当年在黄麻起义中就认识的老上级徐向前。
徐向前仔细打量眼前这个灰头土脸的年轻人,多看了两眼,脱口而出:“怎么搞成这个样子?”语气里既有惊讶,也有一点心疼。周希汉忙从衣兜里掏出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的证明,简单说了一遍这几个月的折腾。话没说完,人已经有些哽咽。
听完情况,徐向前脸色瞬间变了,当场表示:“这事得弄清楚。”转身就去找分局负责人张国焘,语气异常严厉:“简直胡闹!周希汉还只是个年轻人,一路跟着干得很积极,怎么就成了富农?”他当面力争,指出材料和实际情况对不上,坚决不同意把人轻易打成“问题分子”。
在那种氛围里,敢这样说话,需要胆量,也需要责任担当。经反复核查,组织最后承认此前处理过急,把周希汉留下,在机关里安排做书记员。对一个刚从“富农嫌疑”边缘捡回一条命的青年而言,这无疑是一种莫大的信任。他很清楚,是谁把自己从生死线上拉了回来。
值得一提的是,早在1930年,徐向前就注意到了这个来自麻城的年轻人。那一年,鄂豫皖苏区的红军发展到上万人规模,麻城独立团扩编为第38团,周希汉担任团委书记。刚到新单位报到那天,他的身形有点瘦弱,军装有些宽大,站在队列里并不显眼,却偏偏被前线总指挥徐向前叫住,上下打量后淡淡说了一句:“人是精神不错,就是单薄了点。”
周希汉对自己的身板也有自知之明,训练和重体力活总是吃亏,索性拿古人打趣,说诸葛亮、庞士元当年也不算彪形大汉,照样能打胜仗。这样半玩笑半较真的话,引得身边人一笑,却也让徐向前多看了几眼——这个青年,有点书卷气,也有几分机敏。
之后,徐向前指着地图向他讲解战场态势,这个新任团委书记一开始看得一头雾水,但态度很诚恳:“首长,我懂得少,愿意学,只要你教,我肯定学得会。”这种愿意主动补课的劲头,让徐向前颇为欣赏。自此之后,对周希汉,他多了几分关注。
二、得罪军长:顶撞指令、被撤职又被拉回
1933年夏天,川陕革命根据地的形势日趋紧张,蒋介石调动多路川军,发动新一轮“围剿”,由四川军阀刘湘指挥。就在这一年8月,周希汉被调到红九军,担任军部作战科长。
红九军军长何畏是广东人,早年在旧军队里混过,当惯了上官,说话又带浓重乡音,脾气还不小,动辄军棍伺候。下属听不懂他的命令,在他眼里就是“不长心”,挨打是常有的事。其他人尚可躲在一边不作声,作战科长却必须听明白军长的意思,否则作战命令都难以下达。
为了能准确领会上级的指示,周希汉硬是花了不少功夫,琢磨军长在军事术语上的发音规律。时间不长,他已经能把何畏的那些“广东味”军语翻译得清清楚楚。军长说一句,他能顺畅地向各部转达一句,很快就成了沟通上下的关键一环。何畏对他很是满意,逢人便说:“这小子学得快,算个天才。”
然而战场形势风云变幻,很快就到了考验判断力的时候。1933年10月,反“围剿”陷入胶着,直到1934年8月上旬,红军才抓住机会反击。根据敌情变化,前线根据地指挥部下达了一道关键指令:部队要向西机动,准备在指定区域对敌人实施反包围。徐向前作为前线主要指挥之一,对这一部署心中有数。
周希汉接到命令后,却觉得有些别扭。他对周边地形和敌情有自己的判断,认为向东突击更有机会咬住敌军主力,向西反而可能抓不到像样的战果。思来想去,他还是忍不住把疑问写进电报,直接发给军团首长:“军委怎么乱指挥起来了?我们现在同敌左翼几乎平行,向东才好,向西搞不好什么都捞不到。”
在严格执行统一指挥的红军里,这种措辞已经非常冒险。他并非蓄意顶撞,而是凭着一股认死理的劲头,说出了心里话。电报发出后,很快就收到了回电。徐向前没有时间一条条解释,只在电文中严厉指出:立即向军长汇报,坚决执行军委命令,不得擅自更改作战方向。态度明确,语气冷硬。
这件事表面上就此平息,后续的作战部署按照原计划推进。然而不久之后,部队开始准备长征,红九军军长发生了调整。何畏离开,倪志亮接任。新军长对这个“前任的红人”并不待见,对他那股“好提意见”的作风格外反感。
在部队物资准备、队伍编整的紧要关头,倪志亮以“工作不够老练、与首长配合不好”为由,撤销了周希汉作战科长职务,将他调到政治部油印科去干印刷文件的活。消息一出,有人觉得理所应当,有人替他惋惜,却没有几个人站出来替他说话。战火中的军队,换将、换职并不稀奇,可对一个正打算大干一番的青年军官来说,这无疑是一盆冷水。
有意思的是,这件事本来可能就这样过去,却偏偏被徐向前在一次检查工作时问了出来。他到九军听取汇报,顺口问了一句:“周希汉现在在哪个岗位?”军部领导实话实说,说到“调整职位”的缘由时,还略带几分轻描淡写。
听完后,徐向前当场脸沉下来,反问一句:“就因为那点小事,就把人调去油印科?这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他没有就此罢休,而是进一步了解前后经过,得出一个判断:不是工作严重失误,而是新老军长之间的看法不同,再加上这个年轻人嘴不够“圆滑”,才被“请”到后方。
随后,徐向前直接拍板:调周希汉到三十一军,继续担任作战科长。命令一出,争议顿消,谁也不再多言。周希汉再一次“被拎了出来”,重返作战岗位。后来在长征途中,他多次亲临火线,负责前线协同和穿插,多场恶战打得干净利落。
从这几件事情串起来看,一个特点很鲜明:周希汉不怕说“不”,甚至在军事命令上也敢直提不同意见。这种性格,在战场上有时候是优点,敢于对复杂局势作独立判断;可在组织纪律和上下级关系上,问题也随之而来。他自己后来反思时也承认:“嘴硬,人也硬,有时候不知收。”
三、陈赓麾下:骄将脾气与“要杀一杀的傲气”
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八路军129师挺进华北,刘伯承、邓小平率部开赴太行山。1938年6月,129师386旅旅长陈赓向上级推荐周希汉,担任旅参谋长。从此,两人并肩作战多年,关系紧密。
陈赓出身黄埔,经历曲折,性格外向豁达,与周希汉这个“书卷气”的湖北人,风格上差异不小。一个擅长纵横捭阖,一个习惯“认死理”,在普通人眼里不太容易合拍,却偏偏在战场上极为默契。
1939年1月,平原伏击战打响。那一带地势平坦,掩蔽物少,对部队隐藏和部署非常不利。如何在这样一块“亮堂堂”的地方伏击日军,是个难题。周希汉细致勘察地形,提出利用冬季河堤、村落和地势起伏,构建纵深火力圈的设想,并将各营连的机动路线规划得相当精细。战斗打响后,部队相互配合紧密,火力集中而又机动灵活,日军一个辎重纵队被吃得干干净净。
129师师长刘伯承听取战况汇报后,评价这仗打得像一堂标准战例课,当场称其为“平原模范诱伏战”。他特意问道:“具体组织指挥是谁在抓?”得到答案后,对陈赓说:“这个周希汉,指挥有一套。”陈赓听完,笑着补了一句:“还得多磨练。”这既是肯定,也是提醒。
随着战争推进,周希汉在战役、战斗中的参与度越来越高,胆子也越来越大。抽调兵力、调整部署时,他常常凭一股“认准的路”的劲头,敢主动提出变更设想,并据理力争。这个习惯在多次战斗中发挥了作用,也让他身上“骄将”的名声渐渐传开。
1945年抗战胜利后,根据形势需要,大批干部被抽调到中央党校系统学习。周希汉也在这一年进校,系统学习政治理论和军事学说。1945年10月,他从中央党校毕业,奉命回到太岳,出任晋冀鲁豫野战军第四纵队第十旅旅长。刚一回到前线,就赶上同蒲战役,紧接着投入对赵城的攻坚。
同蒲线上的敌军工事坚固、火力点密集,贸然强攻代价极大。周希汉提出一个“三段式攻坚”思路:先以夜间近距离侦查摸清敌火力配置,再选定突破口集中优势兵力,最后用爆破突击打开缺口,迅速扩大战果。他亲自到前沿观察,反复调整方案。战斗打下来,第十旅动作干脆利落,歼敌整建制部队,攻城稳、损失小,获得上级好评。
陈赓听取汇报时,颇有几分满意,半开玩笑地说:“你这个人有骄傲的个性,但没被骄傲绊倒,这个本事难得。”这句话听上去轻松,实际点到了问题根子——这名将领一向敢想敢干,胸中有不小的自信,而自信稍有不慎就会变成偏执。
1949年2月,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兵团正式组建,陈赓任司令员,辖十三、十四、十五三个军。就在兵团组建前后,周希汉迎来一次重要晋升——从旅长直接升任十三军军长,这在当时的干部任命中也算一件不小的事。
晋升前,第二野战军政委邓小平把他叫到身边,语气很直接:“周希汉,你这个人,早就可以当军长。知道为什么现在才提你?”周希汉想了想,坦率回答,大致意思是自己有点骄傲。邓小平接着说:“对。骄傲这根刺,不拔掉迟早要出事。一个优秀指挥员,最大的敌人,有时候不是敌军,而是脑袋里那股傲气。”
这番话,说得并不客气,却很中肯。周希汉后来回忆,对这次谈话印象极深。可惜性格不是轻易就能改变的,之后在一些具体工作中,他那股刚劲依旧。部队里不少老部下,私下里评价他:“打仗有主意,对上边有脾气,对下边有要求,对自己更狠。”
从长远看,这种性格既塑造了他的军旅形象,也不断把他推到一些敏感位置。有时得罪的是敌军,有时得罪的却是本该合作的上级,走得难免险。对他来说,每一次“险过一关”,背后都离不开徐向前、陈赓等老首长的了解与信任,这一点,他晚年坦率承认。
四、走向海军:从陆军虎将到“脾气大的参谋长”
新中国成立后,大批陆军将领进入新的岗位布局。有人继续留在野战军,有人转入军区、军政机关,还有一些被调往尚在起步阶段的海空军。周希汉便是其中之一。
1951年12月中旬,他被任命为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参谋长。当时的海军基础薄弱,装备杂乱,技术人才奇缺,既要学前苏联的经验,又要结合本国实际摸索。对一个长期在陆地打仗的指挥员来说,这既是挑战,也是一次新的考验。
刚到海军机关时,有干部悄悄议论:一个陆军出身的“骄将”,能不能适应技术兵种的节奏?能不能放下那一套惯常的“野战思维”?围绕这些疑问,甚至还夹杂着他之前“得罪军长”“嘴硬”的传闻。有些人半是观望,半是质疑。
虽然缺少海军背景,周希汉并没有一味退缩。他抓住最基本的一条:要指挥,就得先懂。他用大量时间补课,从舰艇构造到海图识别,从射击诸元到雷达使用,一项项学。有人注意到,这个曾经在战场上挥斥方遒的军长,在办公室里埋头翻资料时,常常通宵达旦。
不得不说,他那股“认死理”的性子,在此时反而成了优点。遇到弄不懂的地方,他宁可连续追问技术人员,也不愿装懂。时间一长,一些原本对他持保留态度的老海军干部,开始改口说:“这人固执是真固执,但对工作也是真下功夫。”
1958年年底,他又被任命为海军司令员兼参谋长,责任更重,视野更宽。那几年,国家在国防建设上迈出重要步伐,海军也开始接触导弹、雷达等新型装备。周希汉参与组织了第一次导弹试验,又配合总参谋部筹划以原子战争为背景的陆海空三军联合演习。
对这类全新的军事尝试,他始终保持一个特点:在方案上敢提意见,但在原则问题上坚持服从统一部署。既有从陆军时期就打下的“指挥员本能”,也有在长期“挨批、被救”的经验中悟出的界限。这样的变化,既是个人成长,也是时代环境塑造的结果。
到了1966年前后,社会政治风波渐起。和许多老干部一样,周希汉也遭遇严重冲击,甚至面临人身安全威胁。材料中关于细节的公开记载并不算特别丰富,但有一点比较明确:在最关键的一些时刻,徐向前为他站出来说话,指出他在战争年代的贡献,强调不能把立过战功的老同志轻易打倒。凭着这一层评价,他从更大的风浪中挺了过来。
多年之后,他面对身边晚辈,说起自己那几次生死边缘的经历时,用了一句颇有分量的话:“每一次遭难,徐向前都救了我的命,让我还能继续为党和人民干事情。革命路子太难走了,大难不死,多亏有徐向前。”话不多,却道出一种复杂又朴素的感情——既有感激,也有些许后怕。
1988年11月7日,周希汉因病在北京逝世,享年七十五岁。回看他的整段军旅生涯,从黄麻山乡少年,到鄂豫皖红军参谋,再到抗战、解放战争中的纵、军主官,最后转入海军高层,路径曲折且充满起伏。几次关键的“拐弯口”,不是凭运气蒙混过关,而是靠战场上的硬本事和上级对他的了解撑住。
不得不说,他身上的争议,从来没有完全消失过。骄、直、倔、轴,这些评价并不夸张,却与“能打仗”“有主意”同时存在。有的人喜欢他的爽快,有的人难以接受他的“嘴硬”,但在生死考验面前,战场表现往往决定他最终的落脚点。至于徐向前,多次在关头挺身为他辩护,既是识人,也是用人,更折射出那个时代对“能打仗的人”的珍视。
一名开国中将,先后得罪两任军长,差点被枪毙、被撤职,听上去有些不可思议,却也反映出革命队伍内部在不断摸索中的复杂面相。有人性格平和,悄然行事;有人锋芒毕露,步步惊心。两种路径,都汇入了新中国军队的历史长河。周希汉恰好走的是后一条,而他之所以能够在惊涛骇浪中留下自己的位置,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在他身后,还有一个不轻易放弃部下的总司令,愿意一次又一次说出那句:“简直胡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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