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星星的女人（短篇小说 1一4）|司令|柳青|短篇小说|老柳|韩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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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孙文汉图/网络

（一）

刘雅琴从小生长在张家口以北一百多公里的坝上高原。一个叫半拉山的小村庄，是她的老家。

她青春芳华时，爱上了村里的一个小伙，叫柳青。

那时，国家处于改革开放时期，昔日刘柳两家是政治对立人家。现下要结成儿女亲家，无疑触及历史神经，新情况勾旧病，翻老账。老柳对儿子和雅琴的恋爱，表示坚决地反对：“我咋能和造反派结亲家？他也配给我儿子当老丈人？岂有此理！”

在事情发生没多长的时间里，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老柳毅然举家搬迁。一家人来到了距离老家往东近二百华里的闪电河畔，在一个村庄落了户。

在北国草原，一个以农牧业为主的大县一一沽源，有着六千六百多平方公里的土地面积。背靠内蒙，面向京津，有着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半拉山在县域的最西边。闪电河在县域的最东边。中间的沿途中是沽源县城，星罗棋布的村庄，田野，草原。弯弯曲曲的河流，闪闪发光的淖尔湖泊，绿草包裹着的秃岭山丘。区区近二百华里自然景观，像一条珍珠纽带，把一山一河系在了两端。

从此，曾经相亲相爱，如胶似漆的雅琴和柳青，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在通讯和交通相对落后的年代，近二百华里的距离，不远也不算近，不似天隔一方，胜似天隔一方。

老柳为何不费吹灰之力，就轻而易举地从沽源县的大西边搬到了沽源县的大东边。原来，在阶级划分的年代中，做为四类分子的老柳，没少被派去闪电河水库工地当常住民工。他凭借着优良的为人品德，结识了村里的大队会计王立信，成了无话不说的知心弟兄。无疑，如身上添了根肋骨。迁居到一个村，也是水到渠成。并且，很快又成了儿女亲家。

柳青的父亲，就是凭着如此的底气，抽刀断水，阻止了儿子和雅琴的一场恋爱婚姻。

然而，他一手制造的棒打鸳鸯，在儿子柳青心里留下的创伤暂且不说。但在雅琴心里的伤痕却是鲜血淋漓。

就在老柳干涉阻止她与柳青的恋爱期间里，爱得柳青难舍难分的她，曾用尽过浑身解数：拉柳青睡菜园小屋，钻莜麦秸垛，甚至利用给二大娘看门的有限时间，温存恩爱。企图用美好年华，良苦用心，将生米煮成熟饭，捆绑住柳青。但是，最终还是没能如愿。她痛恨柳老汉心狠手辣，切断了柳青与她的爱。怨柳青头皮软，没骨气，只听他老子的一面说教，把她给他的爱当成了一抹烟云，一挥而去。同时，她大脑中产生了一个巨大的问号：为什么那个时代要划分阶级，让一部人对另一部人实行专政，互相仇视，而且无辜地影响到下一代人。我一个姑娘，爱一个小伙，天经地义，是人生的正当权利。怎会被两家产生的恩怨无情地剥夺。让不公折磨我，整治我。

她一百个不理解，一百个想不通，陷入了极度的彷徨中。沉思、痛苦、悲哀，无奈、无助、失望、绝望、向她步步逼近，欲哭无泪。随着胎儿在腹中的隐隐蠕动，种种无形的压力，硬生生地把她往牛角尖上逼。超强的挤压，逼迫。叫天天不灵，呼地地不应。她崩溃，无法解脱。迫使她想到了死，只有死了，才能一了百了。

一天，趁着村子寂静的时候，她在腰间揣了一团绳子，向村外那片树林子走去。很快，将脖子伸进了绳套里。她听说，人死了，就去了极乐世界，去得越快越好，越利索越好。于是，她加快了步子，只见眼前的大道上，黑灰红黄绿白紫，多种颜色，在不断地变化。而且越来越宽，越来越远。最引人注目的是，前面出现了一片蓝色湖泊，中间飘游着一朵萝卜花，那影子由远到近，由大变小，由模糊变清晰。渐渐地，渐渐地，与她的眼神对上了光。她用力地眨巴了眨巴眼睛，看清了：那是村里和她一齐长大的，男孩子们的王一一蓝司令的那只萝卜花眼睛。他正把她抱在怀里，用那只萝卜花眼睛和一只常人的眼睛看着她。

此时，她的意识清醒了。本来，她顺着上吊绳指引的方向，走上了极乐世界的路，刚走出了不长的一段，欣赏到了路途中一些不同的颜色。不料，是他——蓝司令，把她从歧途中拉了回来。

她的轻生行动就这样地被蓝司令搞黄了。以后，她也无奈地成了蓝司令的老婆。

（二）

蓝司令虽然当年是孩子王，但在现实面前却是十分的苍白无能。他家是祖辈贫农，穷有理，穷光荣，是时代的代表符号。虽然把雅琴白捡回了家，家中却马上陷入了束手无策的境地。雅琴怀着身孕，几个月后即将生产。急需婚房，连一根杊头子也没备下。诸多事宜需要用钱解决，倒翻了箱底，也没找出几张大票。一家人如进了赌局赶猴子，眼儿猴追六猴一一急猴。

雅琴的父亲刘世雄，对女儿的婚事也是爱莫能助。雅琴虽然是他的长女，但从来没为她设身处地地做些过什么打算，一切让她听天由命。只是有了钱就知道自己喝酒抽烟。两只被酒精侵蚀的小红眼整天泪涟汪汪，一下连着一下地眨巴，不时地掏出那块又黑又脏的手帕擦拭。长期夹烟的两根手指，熏得焦黄，指甲缝里浸着漆黑的泥垢，枯黄的脸颊，皮包着一轮骨头，像极了古代传说中的大烟鬼。

当了多年造反派的他，在现实面前，与蓝司令家同出一辙。要人没人，要钱没钱，把一个好端端的闺女像垃圾一样地推给了定了型的光棍汉蓝司令。民间的那句形容男女互不般配的话叫：鲜花插在了牛粪上。雅琴的命运却酷似从灰坑挪进了火坑里。在世事面前，众人纷纷评说：刘世雄是落了架的凤凰不如鸡。曾经吆五喝六的刘世雄变成了狗熊。

新桃换旧符，激流勇进，沧海横流。历史天空的变换，变数，在草民百姓头上，充满着无情，残酷，讥笑以及讽刺。

刘世雄在现实面前的一败涂地，心里的滋味是多么的复杂，自己难以言表，既没处说，也没处道。前阶段，自己的历史前科被划为“三种人”，难受劲儿还在喉咙中间卡着，一口气下不去。大女儿雅琴找对象的事又接踵而至。老柳家的举动犹如重重地给了他一记耳光带着无声的羞辱。如花似玉的女儿上赶着给人家，反成了热脸贴上冷屁股，颜面失尽。柳家记前嫌，翻旧账。低头反省自己，都是历史驱使，让自己成了罪人。覆水难收，追悔莫及。过去，自己对柳家的所做所为，柳家人的感受，自己不曾体会到。也不用去体会，只觉造反有理。现在，柳家人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虽然不声不响，不正面交火，互相损害尊严。但柳家视若无睹，敬而远之的手段，堪比韩信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战略手段还要毒辣。显然，老柳是明修水库，暗度陈仓。厉害呀！看来，过去对柳家一类人实行专政，是有一定道理的。

两家平民人物身份的翻转，现实面前过招。让刘世雄尝到的滋味儿实在是不好受。天天五毒翻肠时，他深刻反省自己；如果当年不曾压制过老柳，他家是双手欢迎我女儿雅琴做他家儿媳妇的。两斗皆仇，两和皆友，是千年古训。一但违背常理，不但会相应地得到惩罚，也会让事情变得没有缓和的余地。世上的天道轮回就是如此。城头失火，殃及池鱼。受害最深的还是雅琴。

然而，自然也有另一番逻辑。老天不但饿不死瞎家雀，天下也没有绝对的绝人之路。就在雅琴降临到蓝司令家，束手无策往下安顿，一筹莫展之际，搬迁在闪电河畔的柳家父子，知道了雅琴的处境。不由心中如焚，十分怜悯愧疚，思念着可怜巴巴的雅琴。情愿承担一份良心责任，伸手拉一把处于水深火热中的雅琴，主动地把在老家留下的院子借给了蓝司令居住。

真是穷有穷命，富贵在天。喜鹊住进了凤凰的窝。蓝司令心喜若狂。他不枉辛苦，弄来一棵老掌沟山杨树苗，立刻栽在了柳家的老院门口。那是甘于在山间石缝中求生的杨树品种，性格倔强坚韧，生命力出奇的惊人。蓝司令也不是简单地栽下了一棵树，他的内心同时还在打着一种算盘；以后要买下这处院子，开始在这里扎根立迹。让门口的杨树伴随着他的家庭，经历风雨，共同成长。

（三）

雅琴和蓝司令在柳家借给的房子里，熬过了三个寒冬。时光已进入到了八十年代。农村的生产模式由大集体转变为分田到户的生产责任制。蓝司令与雅琴成家另起炉灶时，正赶上分散集体家产。他家分了一头小母牛和两只羊。同时，雅琴的儿子念念，也接近三周岁。门前的小树苗长成了小杨树。一个小农家庭的院子，鸡叫狗咬，牛羊游走，婴儿啼哭，盆碗交响，每天继续着袅袅炊烟，充满了勃勃生机。人们纷纷夸奖蓝司令：时来了，运来了，老婆来了，肚也来了。光杆司令手下有兵了。一家人，三十亩地一头牛，孩子老婆热炕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家里不断地添置些必要的东西。虽然手里存不了多少钱，但生活不愁温饱，安安稳稳地过着庄户人的日子，心里打着往前奔的算盘。在儿子念念三周岁的时候，第二个小儿子岀生，蓝司令一家人更加喜岀望外，给孩子起名明明。篮司令犹如上足了发条的闹钟，信心十足，不停不歇地向前奔跑着。

自从生产责任制开始，农村的劳动形式改变，一家一户就是一个生产单位。灵活地安排着自家的作息时间。蓝司令和大家一样，动着脑筋，负着辛苦种好责任田，调解时间变着法挣钱。在大环境下，国家集体的工程废除了义务工制度，实行雇佣工制度。大小工程统统实行对外招标，竞标承揽工程。闪电河大南山采石场，一时成了人们的挣钱宝地。柳青父子为帮助雅琴一家，鉴于蓝司令擅长放炮采石的长处，为他张罗了冬闲到大南山采石活计，出售石料增加家庭收入。他犹如马得夜草，鱼入江湖。靠着辛苦劳动，将一把把钞票收入馕中，又一次次地掏给雅琴。知情人调侃蓝司令的腰包像鼓匠的嘴，瘪了鼓，鼓了瘪。他感到很欣慰，只要给孩子老婆带来欢乐，他就高兴。

（四）

搬迁在闪电河的柳家父子，在改革的大潮中，更是进了风水宝地，天时地利人和。如鱼得水，如虎添翼。在瞄准了当地广阔的旅游前景时，开始在开发旅游项目上动脑筋，干大事。冬季也在采石备料，准备建设农家院，盖圈养羊，供应旅游季节的篝火晚会。抓住每年夏季的黄金时间，开发旅游资源，大干一场，赚他个大盆满小钵流。

尽管闪电河有着得天独厚的自然资源，有着多种门路的赚钱条件。好男儿柳青仍不安于现状。他结婚不久，便告别了家中如花似玉的媳妇儿王荷花，毅然决然地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他要不负韶华，为保家卫国，建功立业，奔放人生，彰显男儿血性，报效祖国。拼博一把年华方刚，展示一把风华正茂。他很快成为中国人民解放军某集团军炮兵营的一名瞄准手。通过几个月紧张的战备集训后，雄赳赳气昂昂地奔赴了对越反击战战场。两次战役，载入史册，永生难忘。一是1979年3月1日，我军万炮齐鸣，几千发炮弹呼啸岀膛，投向了越方谅山阵地，摧毁重要目标30多处。炮火烧红了整个天空。越军死伤无数，胆战心惊。

一次是712收复老山松毛岭战役。我军出动12个炮兵连，8个坦克团，一天内打出3400吨炮弹，单兵平均打出炮弹3，1吨。敌军尸体遍地。叶剑英老帅观看战况后感叹道；从淮海战役后，再没见过这么多尸体。从此，越军再不敢进行师团级规模性进攻。打出了数十年的国家安全。祖国人民在改革开放的道路上，大踏步前进。迅速地改变着昔日旧貌，日新月异。新时代的祖国，一日千里，向四个现代化奔驰。

当在半拉山的雅琴从收音机里听到中国对越自卫反击战的消息后，心中如焚。她深深地为柳青揪着一颗心。从小到大，每次从影视上看到战场上残不忍睹一幕幕的景像，一口接一口地吸着凉气，一阵阵地心惊胆战，魂飞魄散。她一手牵着大儿子念念，一手抱着小儿子明明，两腿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吃力地爬上半拉山顶，向闪电河方向瞭望，那里有为小家奋斗，不辞辛苦采石赚钱的明明爹爹。向祖国的南方瞭望，那里有拼命奋战，保家卫国的念念爸爸柳青。她的心里乱极了。每天收听广播的消息，寝食难安。她仿佛听到了曲曲弯弯的闪电河在述说着前方的战事，也隐隐约约地影照着烈士鲜红的热血。特别是听到我军文团慰问前线指战员，董文华唱的那首《望星空》，让她潸然泪下。每当她爬上半拉山顶，向南疆瞭望的时候，那首歌就不由地在她耳边响起；

夜蒙蒙，望星空，

我在思念一颗星，

一颗星。

他是那么明亮，

他是那么深情。

那是我心中的眼睛，

你也望见了我啊，

我也望见了你。

天遥地远息息相通，

息息相通。

既使你顾不上看我一眼，

看上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