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陈阳打来的,当时我正蹲在地上,用钢丝球费劲地擦着抽油烟机上凝固的油垢。
“小舒,周末有空吧?”
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没停,“怎么了?”
“大哥和三弟说,好久没聚了,想周末来我们家吃个饭。”
我的动作顿了一下。
钢丝球刮在金属上,发出一阵刺耳的噪音。
“我们家?”我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凉意。
“对啊,”陈阳的声音听起来理所当然,“爸妈走了以后,咱们三兄弟是该多聚聚,不然家就散了。”
家。
这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在我心上。
公婆是半年前走的,前后脚,隔了不到一个月。
丧事是我和陈阳一手操办的,大哥陈峰远在省城,说工作忙,只在出殡那天露了个脸,给了五千块钱,还不够流水席一天的开销。
三弟陈雷,就在本市,倒是天天来,可他除了哭丧和陪着打麻将,什么正事不干,甚至还顺走了公公留下的一条好烟。
我当时累得快脱了层皮,白天应付各种亲戚,晚上盘账算钱,陈阳一个大男人,在这些事上粗心,最后还是得我来。
那段时间,我瘦了快十斤。
现在,他们说,要来我们家聚聚,因为“家不能散”。
我心里冷笑。
“行啊,”我把钢丝球扔进水槽,冲掉手上的油污,“来吧,正好我也有事想说。”
陈阳似乎没听出我语气里的不对劲,“那太好了,你看着多买点菜,大哥爱吃海鲜,三弟无肉不欢,他媳妇张敏最近好像在减肥,你给她做点素的。”
他又开始熟练地报菜单了。
就像以前每一次公婆还在的时候,他们全家来我们这儿吃饭一样。
我们家,是他们约定俗成的免费食堂。
因为我们家离公婆家最近,也因为我,在他们眼里,是个“会来事儿”的弟媳。
“陈阳,”我打断他,“这次聚餐,我提个建议。”
“什么?”
“三家AA吧。”
电话那头,是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我甚至能听到他那边,同事走过时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那么清晰。
然后,是陈阳压抑着怒火,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林舒,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平静地说,“爸妈不在了,以前我们多承担点,是应该的。现在不一样了,我们也是个小家庭,有自己的开销,以后三兄弟多走动是好事,但亲兄弟明算账,我觉得AA制,挺好,谁也不占谁便宜,关系才能长久。”
“你疯了?!”他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估计是怕同事听到,“AA制?你跟自己亲兄弟说AA制?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脸面多少钱一斤?”我反问,“上个月你爸住院,大哥说公司周转不开,三弟说孩子要上辅导班,一万二的医药费,是不是我们家垫的?现在这笔钱他们提过一个字吗?”
“那不是一码事!那是给爸看病!”
“那我们家的房贷就不是钱?我们孩子下个月的兴趣班学费就不是钱?陈阳,我们结婚十年,我为你这个家付出多少,你心里没数吗?”
我的声音也开始发抖。
不是愤怒,是委屈。
是那种积攒了十年,像山一样沉重的委屈。
“林舒,我懒得跟你吵,”他粗暴地打断我,“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周末他们来吃饭,钱的事,你别提,丢不起这个人!”
电话被“啪”地一声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真的,很没意思。
我叫林舒,今年三十五岁。
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行政,工资不高,但稳定。
陈阳是我的大学同学,我们从校园走到婚姻,曾经也是别人眼中的神仙眷侣。
可婚姻这东西,就像一件华美的袍子,只有穿在身上的人,才知道里面爬满了多少虱子。
而陈阳的家人,就是那些最肥的虱子。
晚上陈阳回来,脸色铁青,进门就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甩。
我没理他,继续在厨房里给我女儿丫丫准备小点心。
他走进来,靠在门框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我。
“林舒,你今天是不是故意跟我过不去?”
我把切好的水果装进小碗里,头也不抬,“我只是说了我想说的话。”
“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我陈阳没本事,请自己亲兄弟吃顿饭都得AA?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娶了个多会算计的老婆?”
他的话像刀子。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他。
“陈阳,我们俩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一万五,房贷六千,车贷两千,孩子教育费三千,水电煤气物业费一千,剩下三千,是咱们一家三口一个月的生活费。”
我掰着指头,一项一项地算给他听。
“你大哥是部门主管,大嫂是老师,他们家没房贷,俩人开的车都是三十多万的。你三弟两口子虽然挣得不多,但他们没孩子,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日子过得比我们潇洒。”
“以前爸妈在,他们每个月给爸妈一千块钱,觉得就是天大的孝顺了。可爸妈的慢性病药,逢年过节的衣服,家里换个电器,哪次不是我们掏钱?他们装看不见。”
“现在爸妈走了,你还想继续当这个冤大头?凭什么?”
我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控制不住地大了起来。
陈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现在翻这些旧账有意思吗?我爸妈养我这么大,我多花点钱怎么了?”
“是,那是你爸妈,不是我爸妈。我爸妈生我养我,我给他们花钱,你是不是也心甘情愿?”
他被我噎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林舒,你变了。”他最后憋出这么一句。
“我没变,”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是不想再这么过了。”
这场谈话,不欢而散。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陷入了冷战。
家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女儿丫丫的笑声,能带来一丝暖意。
我以为,陈阳会去跟他兄弟沟通。
哪怕不是说AA,至少也能暗示一下,让他们带点东西来,或者下次换他们家请。
但我高估他了。
周五下午,我正在上班,手机微信提示音响个不停。
我点开一看,是一个叫“陈氏一家亲”的群。
是陈阳建的,把我们三兄弟的家庭都拉了进来。
我本来不想看的,但信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实在烦人。
点开。
第一条是陈阳发的:“大哥,三弟,弟妹们,这周日中午都来家里吃饭啊,咱爸妈走了,咱们更得常聚聚!”
紧接着,是大哥陈峰的回复:“好啊!早就该聚聚了!弟妹辛苦了!”
然后是大嫂李娟:“哎呀,太好了,就盼着这顿饭呢!小舒手艺最好,我可得好好尝尝。”
三弟陈雷发了个流口水的表情:“二哥威武!我早就馋二嫂做的红烧肉了!”
三弟妹张敏跟着发了个“比心”的表情。
一片祥和,兄友弟恭,妯娌情深。
我看着这些信息,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们每个人都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好像周日这顿饭,就该是我林舒,理所应当,毫无怨言地准备好。
我的付出,在他们眼里,是透明的。
我把手机扔在桌上,不想再看。
可没过几分钟,陈阳的私信就来了。
“你看见群里消息了吧?别再提那个什么AA了,听见没?我跟他们都说好了。”
后面还跟了个警告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突然就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
真好。
这就是我爱了十年,嫁了十年的男人。
他永远把他的面子,他的兄弟情,放在我的感受前面。
我没有回复他。
我只是默默地打开了手机备忘录,开始写东西。
我在列一个清单。
一个从我们结婚开始,为这个“大家庭”付出的所有开销的清单。
小到给公婆买的一双袜子,大到给他们垫付的医药费。
每一笔,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因为每一笔钱,都曾经是我和陈阳省吃俭用,从生活费里抠出来的。
我写了很久。
写到最后,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原来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经付出了这么多。
而这些付出,从未被看见,也从未被感激。
周六,我照常去超市买菜。
陈阳以为我妥协了,脸色缓和了不少,还主动说要跟我一起去。
我没拒绝。
在超市里,他推着购物车,像个指挥官。
“买只大龙虾吧,大哥喜欢。”
“这个进口的牛排不错,给三弟煎着吃。”
“多买点水果,车厘子,草莓,他们都爱吃。”
他每说一样,我就往购物车里放一样。
但我放的,都是最普通的替代品。
他要龙虾,我拿了几个梭子蟹。
他要进口牛排,我拿了块普通的牛肉。
他要车厘子草莓,我称了些苹果和橘子。
陈阳皱着眉,“你怎么都拿这些?”
“这些怎么了?”我看着他,“这些不是菜?不是水果?吃了会中毒吗?”
“大哥他们难得来一次,你别这么小气行不行?”
“小气?”我笑了,“陈阳,我们这个月生活费还剩一千二,你刚才点的那几样,加起来就得八百多,剩下的四百块,我们一家三口喝西北风吗?”
他又不说话了,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最后,他大概是觉得在超市里跟我吵架太丢人,黑着脸把购物车推到收银台,付了钱。
回家的路上,我们一路无言。
我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而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周日,我起了个大早。
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开始在厨房里忙活。
我没有做什么山珍海味,就是些家常菜。
红烧肉,可乐鸡翅,清蒸鱼,还有几个素菜。
普普通通,就像我们平时自己家吃的一样。
十一点刚过,门铃响了。
是大哥陈峰和大嫂李娟。
他们拎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就是超市里最常见的那种。
“弟妹,辛苦啦!”大嫂一进门就热情地拉住我的手。
我笑着抽回手,“不辛苦,大哥大嫂快坐。”
陈阳赶紧迎上去,接过东西,嘘寒问暖。
没过多久,三弟陈雷和三弟妹张敏也到了。
他们两手空空。
脸上带着理所当然的笑容,仿佛来自己家一样。
“二嫂,做什么好吃的呢?我在楼下就闻到香味了!”陈雷嚷嚷着。
张敏则直接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拿起遥控器就换到了自己想看的综艺节目。
陈阳招呼着他们,倒茶,拿零食,忙得不亦乐乎。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一片冰凉。
这就是他所谓的“家”。
一个需要我牺牲奉献,才能维持表面和谐的“家”。
菜很快就上齐了。
满满当当一桌子,虽然不是什么名贵菜色,但也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大家围着桌子坐下。
陈阳作为主人,自然要先说几句。
“大哥,三弟,爸妈走了,我们就是最亲的人了,以后要常走动,互相帮衬。”
大哥陈峰点点头,一脸语重心长,“是啊,老二说得对。家和万事兴嘛。”
三弟陈雷举起酒杯,“来,我们敬二哥二嫂,这顿饭辛苦二嫂了!”
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
我也举起了。
在酒杯即将碰到一起的时候,我开口了。
“等一下。”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我。
陈阳的眼神里,带着警告。
我视而不见。
我从身后的包里,拿出我准备好的东西。
一沓打印出来的A4纸。
我把它放在桌子中央,推到大家面前。
“这是什么?”大嫂李娟好奇地问。
“这是我们家,从结婚到现在,为这个‘大家’,花的一些钱。”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空气瞬间凝固了。
大哥陈峰的脸色沉了下来。
三弟陈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大嫂和三弟妹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警惕。
陈阳的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想伸手把那沓纸收起来,被我按住了。
“大家都是一家人,有些话,我觉得还是说开了比较好。”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
“爸妈的养老金,每个月三千块,基本只够他们自己的开销。可他们年纪大了,总有些额外的花费。”
“这是前年,妈摔了一跤,住院半个月,总共花费一万八。大哥,你当时说项目忙,给了三千。三弟,你说你老婆刚怀孕,手头紧,一分没给。剩下的一万五,是我们家出的。”
我把那张纸,轻轻放在大哥面前。
“这是去年,爸的心脏病犯了,急救,装支架,总共花了五万多。医保报销了一部分,自费部分是三万二。大哥,你给了五千。三弟,你给了两千。剩下的两万五,还是我们家出的。”
我又把一张纸,放在三弟面前。
“还有平时,给爸妈买的营养品,换的手机,家里的电视、冰箱坏了,叫人来修,哪一次不是我或者陈阳在弄?这些钱,零零总总,我算了算,十年下来,不多,也就六万多块钱。”
“大哥,三弟,你们都是有孝心的人,我相信你们不是故意不管,只是工作太忙,或者一时手头不方便。”
我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善解人意”。
但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把把小刀,精准地扎在他们心上。
大哥陈峰的脸,已经涨成了紫红色。
他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我说的,全都是事实。
三弟陈雷则低着头,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他老婆张敏的脸色最精彩,她看看我,又看看她老公,嘴巴撇得能挂个油瓶。
“弟妹,你这是什么意思?”最先开口的,是大嫂李娟。
她脸上还勉强挂着笑,但已经非常僵硬了。
“你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翻出来,是想跟我们算账吗?”
“大嫂,你误会了。”我看着她,微微一笑,“我不是要算账,我只是想让大家明白一个事实。”
“什么事实?”
“那就是,我和陈阳,也只是个普通家庭。我们能力有限,以前爸妈在,我们勒紧裤腰带,多承担一些,是为人子女的本分。现在爸妈不在了,我们这个小家,也需要喘口气。”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所以,我前几天跟陈阳提议,以后我们兄弟三家聚餐,实行AA制。我觉得这样很公平,谁也不用背负人情压力,大家都能轻松一点。”
“今天这顿饭,就算是我请大家的,毕竟是第一次正式提出来。从下一次开始,我们就按规矩来。”
“当然,这只是我的一个提议,大家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出来,我们一起商量。”
我说完了。
整个饭桌,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我的这番话,或者说,被我这种前所未有的、撕破脸皮的姿态,给震住了。
大概过了半分钟。
“啪!”
一声巨响。
是大哥陈峰,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整个人都站了起来。
“胡闹!”
他指着我的鼻子,手都在发抖。
“林舒!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些长辈!有你这么当弟媳的吗?跟自己家人算得这么清楚,你安的什么心?”
“我们陈家,什么时候出过你这么斤斤计较的媳妇!”
我还没说话,陈阳先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来,一把将我拽到他身后。
“大哥!你别冲动!小舒她不是那个意思!”
他急得满头大汗,一边给我使眼色,一边替我解释。
“她就是……就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胡言乱语,你们别当真!”
“胡言乱语?”大嫂李娟冷笑一声,“我看她清醒得很!账本都准备好了,这是胡言乱语吗?陈阳,你是不是也这么想的?觉得我们当哥嫂的,都在占你们家便宜?”
“我没有!大嫂你别误会!”陈阳百口莫辩。
“二哥,二嫂,你们这就没意思了。”一直没说话的三弟陈雷,也开了口。
他一脸委屈。
“我们当你们是亲哥亲嫂,才总来你们家。觉得亲切。你要是觉得我们是负担,你早说啊!我们不来就是了!搞得好像我们上赶着来占便宜一样!”
他老婆张敏立刻接话:“就是!谁稀罕这顿饭啊!说得那么难听!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欠了你们家多少钱呢!”
她这话一说,大嫂李娟像是找到了同盟,立刻火力全开。
“可不是嘛!我们每次来,也不是空手来的!今天这箱牛奶,这袋水果,不是钱买的?以前爸妈在的时候,我们也没少给钱!怎么到了你林舒嘴里,我们就成了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了?”
“对啊对啊!”张敏附和道,“我听我们单位同事说,有的儿媳妇,巴不得公婆死了,好把家产都独吞了呢!我看有些人,就是这个心思!”
这话太恶毒了。
我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我甩开陈阳的手,站了出来。
“张敏,你把话给我说清楚,谁想独吞家产?”
“谁应声就是谁咯。”她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说。
“好,那我们就来说说家产。”
我冷冷地看着他们。
“爸妈留下的,就一套老房子,还有一张十万块钱的存折。房子,当初说好了,谁给他们养老送终,就归谁。这几年,是谁在床前伺候?是谁端屎端尿?丧事,又是谁家一手操办的?”
“大哥,你除了出殡那天回来,给过一分钱,尽过一分力吗?”
“三弟,你除了会哭,还会干什么?爸的后事办完,你第二天就问我,爸的存折密码是多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
我的话,像连珠炮一样,打得他们哑口无言。
“那十万块钱,办丧事花了三万多,剩下的六万多,我一分没动。本来想着,等过了这阵子,找个时间,我们三家平分。”
“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我看着陈阳,一字一顿地说:“陈阳,这钱,我们一分都不要。你明天就去银行取出来,给你大哥三万,给你三弟三万。从此以后,我们两清了。”
“还有这房子,”我转向大哥和三弟,“你们要是觉得不公平,想要,也行。找个评估公司来估价,我和陈阳这些年为爸妈花的钱,就从房价里扣。剩下的钱,我们三家再分。”
“你们看,我算得多清楚,多公平。”
我说完,整个屋子,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
包括陈阳。
他的嘴唇在哆嗦,脸色惨白。
他可能从来没想过,一向温顺隐忍的我,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林舒……你……”他指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疯了!真是疯了!”大哥陈峰气得浑身发抖,“陈阳!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这是要搅得我们家破人亡啊!”
“我们走!”他拉起大嫂李娟,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这种饭,不吃也罢!以后这个家门,我们不进了!”
三弟陈雷和张敏也赶紧站起来,跟在后面,灰溜溜地跑了。
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很快,屋子里就只剩下我和陈阳。
还有一桌子,几乎没动过的菜。
热气还在丝丝缕缕地往上冒,却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砰!”
大门被重重地甩上。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陈阳站在原地,像一尊石雕。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地转过身,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愤怒,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悲哀。
“你满意了?”
他问我,声音沙哑。
“林舒,你现在满意了?”
“把我的家人全都气走了,把这个家搅得天翻地覆,你是不是觉得特别有成就感?”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只是觉得很累。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我没有想把他们气走,”我轻声说,“我只是想活得像个人样。”
“人样?你现在这样就像个人样了?”他突然咆哮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你像个泼妇!一个斤斤计较,六亲不认的泼妇!你知道他们出去会怎么说我吗?他们会说我陈阳没用,管不住自己的老婆!会让老婆骑在头上作威作福!”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我的脸,我们陈家的脸,今天全被你一个人丢光了!”
我看着他暴怒的样子,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
哀莫大于心死。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陈阳,”我静静地看着他,“在你心里,你的脸面,你所谓的兄弟情,就那么重要吗?”
“重要到可以无视我的付出,无视我的委屈,无视我们这个小家的死活?”
“我嫁给你十年,我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我自问,没有对不起你,更没有对不起你们陈家。”
“我只是不想再当一个予取予求的傻子了。我只是想为我们自己的小家,争取一点公平。这也有错吗?”
“如果这就是你说的泼妇,那我承认,我就是。”
“我不想再忍了。一天都不想。”
说完,我转身走进卧室,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行李箱。
他愣住了。
“你……你干什么?”
“我带丫丫回我妈家住几天。”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
“你也冷静一下,我也冷静一下。”
“我们都好好想一想,这日子,还该不该过下去。”
“离婚”这两个字,我没说出口。
但我知道,他听懂了。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靠在了墙上。
脸上血色尽褪。
“你……你要跟我离婚?”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 ઉ 的颤抖和恐慌。
我没有回答他。
我把女儿的东西,简单收拾了几件。
然后拉着行李箱,走到丫丫的房间门口。
丫丫被我们刚才的争吵声吓到了,正抱着一个布娃娃,坐在床上,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看到我,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妈妈……”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揪住了。
我走过去,抱住她。
“丫丫不哭,妈妈带你ไ ป外婆家住几天,好不好?”
她在我怀里,用力地点点头。
我牵着她的手,拉着行李箱,走出了卧室。
陈阳还站在客厅里,失魂落魄地看着我。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
我怕自己会心软。
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在我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到了他压抑的,近乎绝望的嘶吼。
那声音,穿透门板,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带着丫丫,在我妈家住了三天。
这三天,陈阳没有打来一个电话,也没有发来一条微信。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我妈看我脸色不好,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
我没瞒她,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叹了口气,摸着我的头说:“舒啊,妈不怪你。你做得对。”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你忍了十年,够了。”
“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要是过得不舒心,离了,妈也养你和丫丫。”
听到我妈的话,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我扑在她怀里,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这些年积攒的所有委屈,不甘,和疲惫,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第四天早上,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三弟妹,张敏打来的。
我有点惊讶,但还是接了。
“二嫂……”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迟疑,还有些……不好意思?
“有事吗?”我语气平淡。
“那个……二嫂,对不起啊。”
我愣住了。
“那天……那天是我说话太难听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其实……其实你那天说的话,我回去想了想,觉得挺有道理的。”
“陈雷他就是个打肿脸充胖子的主儿,我们家什么条件,我还不清楚吗?每次去你们家吃饭,他都觉得是应该的,说你是他二嫂,就该照顾我们。我跟他说过好几次,让他别总空着手去,他就是不听。”
“还有爸妈的钱……你放心,那三万块钱,我们不能要。陈雷已经跟我说了,当年爸妈生病,我们没出什么力,这钱,就当是补偿给你们的。”
我有些意外。
我没想到,最先想通的,竟然是平时看起来最不讲理的张敏。
“二嫂,你和二哥……没事吧?”她小心翼翼地问。
“我听陈雷说,你带丫丫回娘家了。二哥这几天,跟丢了魂一样。”
我心里一动。
“二嫂,你快回来吧。二哥不能没有你。这个家,也不能没有你。”
挂了电话,我心里五味杂陈。
我没想到,一场我以为会彻底撕裂家庭关系的争吵,竟然带来了这样的转机。
或许,有些脓包,只有彻底挑破了,才有愈合的可能。
那天下午,我正犹豫着要不要给陈阳打个电话。
我的手机响了。
是陈阳。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心脏不争气地加速跳动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
“小舒……”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充满了疲惫。
“你在哪儿?我……我来接你和丫丫回家。”
“家?”我自嘲地笑了一声,“那个家,现在还算是家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说:“小舒,我们谈谈,好吗?”
“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你想怎么样,都行。”
“只要你回来。”
最后四个字,他说的很轻,却很重。
我最终还是心软了。
我带着丫丫回去了。
一打开门,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家里,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地板拖得能反光,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
厨房里,我最讨厌的油垢,被擦得干干净净。
陈阳穿着围裙,正在做饭。
他瘦了,也憔悴了,下巴上长出了青色的胡茬。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看到我,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你……你们回来了。”
丫丫挣开我的手,跑过去抱住他的腿。
“爸爸!”
他弯下腰,一把将女儿抱了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
我看着他,眼眶也有些发热。
那天晚上,等丫丫睡着了。
我和陈阳,坐在客厅里,进行了一次长谈。
这是我们结婚十年来,第一次,如此坦诚地,深入地,谈论我们的婚姻,和他的家庭。
“小舒,对不起。”
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那天,是我混蛋。我不该冲你吼,更不该说那些伤人的话。”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了我们刚结婚的时候,租住在那个小小的阁楼里,虽然穷,但是很快乐。”
“我想起了你怀丫丫的时候,孕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我半夜起来给你煮面条。”
“我想起了我们一起存钱,买了第一套房子,虽然小,但那是我们自己的家。”
他一边说,一边掉眼泪。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一直以为,我对你很好。我努力工作,挣钱养家,不抽烟不喝酒,没有不良嗜好。”
“但我忘了,婚姻里,你需要的,不只是这些。”
“我总想着,我是家里的老二,我得多担待一些。我怕别人说我不孝顺,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
“我打肿脸充胖子,用委屈你,来成全我的面子。”
“我错了,小舒。我真的错了。”
“爸妈的钱,我第二天就去取出来了。我给大哥和三弟打了电话,让他们来拿。”
“大哥没来,他还在生气。他说,就当我陈阳,没有他这个大哥。”
“三弟来了,他把钱拿走了。但是今天下午,张敏又把钱送了回来。她说,这钱他们不能要。”
“她还说……她还说,让我好好跟你道歉,说你是我们陈家最好的媳妇。”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那沓账单,我也看了。”
“我一页一页地看,看得我心惊肉跳。”
“我从来不知道,这些年,我们竟然付出了这么多。而我,竟然把这一切,都当成了理所当然。”
“小舒,是我对不起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然后,“扑通”一声,跪下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他。
他却执意跪着,抬头看着我,满脸泪痕。
“小舒,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以后,我们家,你说了算。”
“什么兄弟情,什么面子,都他妈的滚蛋!我只要你,和丫丫。”
“我们好好过我们自己的日子,行吗?”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爱了十年的男人。
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满脸的悔恨。
我的心,终于还是,彻底软了。
我把他扶起来,抱住了他。
“陈阳,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如果再有下一次,我真的会走,再也不会回来。”
他用力地回抱住我,仿佛要将我揉进他的身体里。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他哽咽着说。
那场家庭聚餐,像一场地震,彻底改变了我们家的生态。
我和大哥一家,彻底断了联系。
听说,大嫂在亲戚朋友面前,把我骂得一文不值,说我是个搅家精,是个白眼狼。
我无所谓。
道不同,不相为谋。
有些人,注定只能成为生命中的过客。
和三弟一家的关系,反而变得微妙起来。
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理所当然地来我们家蹭吃蹭喝。
偶尔聚餐,张敏会主动提议,要么去饭店,大家AA,要么来我们家,她会买好菜,和我一起下厨。
陈雷也变了。
他开始学着承担责任,不再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前段时间,我爸生病住院,陈阳去探望,他知道后,也跟着去了,还包了个不小的红包。
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至于我和陈阳。
我们的关系,好像比以前更好了。
他开始学着做家务,学着关心我的感受。
他会记得我的生日,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会给我准备小惊喜。
他不再把工资卡交给我,当甩手掌柜。
而是每个月,我们一起坐下来,规划家里的开销,一起面对生活的压力。
他把更多的精力和时间,放在了我们这个小家上。
周末,他会陪我和丫丫去公园,去游乐场。
我们像所有普通的幸福家庭一样。
有一次,我问他:“你后悔吗?为了我,跟你大哥闹翻了。”
他当时正在给我削苹果,头也没抬地说:“不后悔。”
“以前,我以为家是很大的,要装下所有的人。现在我明白了,家其实很小,小到只能装下我们三个人。”
“为了保护这个小家,得罪谁,都值。”
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笑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我看着他的笑脸,也笑了。
我知道,那场惊天动地的争吵,我没有做错。
有时候,打破一个虚假的和谐,才能迎来一个真实的幸福。
女人这一生,不是为了成为谁的贤妻,谁的良母,谁的孝顺儿媳。
我们首先,要成为我们自己。
一个有底线,有原则,懂得爱自己,也值得被爱的人。
这很难。
但,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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