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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松嫩平原的盐碱荒滩上,松原经济技术开发区打下了第一根桩。对于这座因油而兴、也因油而困的资源型城市而言,这片118平方公里的土地,是它跳出“一油独大”宿命、实现产业转型的最大希望。2013年,它成功晋级国家级经济技术开发区,拿到了东北资源型城市转型赛道上最珍贵的“金字招牌” 。

三十余年深耕,它从一片荒滩成长为松原工业的压舱石:集聚了4300余户工商企业,引进了美国嘉吉、福建盼盼、华能热电、牧神农机等行业龙头,7家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占全市总量的63%,在全省开发区综合考核中从第6位跃升至第4位,构建起了农产品精深加工、装备制造、生物医药、新能源四大产业集群,彻底打破了松原工业“石油一业独大”的格局。

但当我们撕开光鲜的排名与招商数据,会发现这座手握松嫩平原黑土粮仓、吉林西部绿电风口、国家级经开区政策红利、长春都市圈区位优势四大王牌的园区,始终困在资源型城市的转型悖论里:守着年产超150亿斤粮食的黑土地,却只赚了点初级加工费;迎着全球最大绿氢氨醇一体化项目的风口,却没能培育起完整的产业链条;手握千余项行政审批权限,却在行政化的路径中磨平了先行先试的锐气;身处长春现代化都市圈,却没能借势起飞,反而陷入了“大树底下不长草”的虹吸陷阱。

它的荣光与挣扎,是东北所有资源型城市经开区转型的最鲜活样本,更是吉林西部振兴进程中,最值得深思的现实命题。

拓荒三十年:石油城里长出的工业火种

读懂松原经开区的价值,先要看见它在一座资源型城市里的特殊分量。在松原建市以来的三十余年里,它始终是这座城市跳出石油依赖、探索转型之路的唯一抓手,这份在盐碱地上从零到一的拓荒,不容抹杀。

它用三十余年时间,为这座石油城构建起了第二工业增长极。建区之初,松原工业90%以上的产值来自吉林油田,产业结构单一、抗风险能力极弱,油价的每一次波动,都会直接牵动全市经济的神经。正是松原经开区的崛起,打破了这一僵局。依托松嫩平原的农业资源,它打造了以嘉吉生化为龙头的生物化工产业集群,年玉米加工能力超200万吨,是东北重要的玉米深加工基地 ;以盼盼食品为龙头的绿色食品加工产业集群,让松原的农产品从田间地头走向了全国市场;以牧神农机为龙头的装备制造产业集群,填补了吉林西部大型农机制造的空白;中能建全球体量最大的绿氢氨醇一体化项目落地,更是让它站上了东北绿氢产业的风口。2024年,园区规上工业增加值增速远超全市平均水平,在吉林西部普遍承压的大背景下,跑出了难得的加速度。

它搭建起了吉林西部对外开放的核心平台。作为不沿边、不靠海的内陆城市,松原想要打破地域束缚,唯一的抓手就是开放。三十余年里,松原经开区建成了吉林西部唯一的内陆型保税物流中心(B型),2023年进出区货值突破8亿元,同比增长220%,位列全省4家同类保税中心首位;中欧班列“松原号”纳入全国图定计划,通达俄罗斯17个城市,打通了吉林西部、蒙东地区通往欧洲的陆海新通道,让松原从内陆腹地变成了向北开放的前沿;先后承接了省市下放的1100余项行政权力,实现了“审批不出区”的一站式服务,构建了“三位一体”的包保责任制,为吉林西部的营商环境优化蹚出了新路 。

它更培育起了资源型城市里稀缺的创新火种。在科研资源匮乏的吉林西部,松原经开区主动对接吉林大学、吉林农业大学、浙江工业大学等高校,搭建了博士工作站、产学研合作中心、教育实践基地,探索出了“政府聘用、企业使用”的人才引进新模式 。在它的培育下,松原的精密农机、生物化工、新材料等领域实现了多项技术突破,多家企业获评国家级重点专精特新“小巨人”,打破了国外技术垄断。对于长期依赖资源开采、创新能力薄弱的松原而言,这些创新火种,是这座城市未来转型最珍贵的底气。

转型困局:四大枷锁,锁住了振兴的脚步

荣光的背面,是层层嵌套的发展困局。三十余年里,松原经开区手握多张王牌,却始终没能打出一副好牌,不是不够努力,而是在一次次路径选择中,陷入了资源型城市转型的深层悖论,四大枷锁层层锁紧,让它始终没能跳出宿命。

路径依赖:从“油依赖”到“粮依赖”,始终没跳出初级加工的底层逻辑

松原经开区的诞生,本就是为了打破松原“一油独大”的资源依赖,可三十余年过去,它却从“石油依赖”,掉进了“粮食依赖”的新路径陷阱,始终没能跳出资源型产业“初级加工、低附加值”的底层逻辑。

园区的主导产业中,玉米深加工、农产品加工占了半壁江山,可绝大多数企业,都停留在最底端的加工环节。玉米进来,只做简单的压榨、淀粉生产,附加值更高的功能性食品、生物医药提取、生物可降解材料等环节,几乎完全空白;粮食进来,只做简单的磨粉、分装,高附加值的预制菜、品牌食品等产业,始终没能形成规模。即便是行业龙头嘉吉生化,其在松原的工厂,也只承担了基础的玉米深加工环节,核心研发、高端产品生产、供应链管理等核心环节,全部留在总部,本地只赚到了微薄的加工费,产业链的核心利润几乎全部外流 。

更遗憾的是,它没能接住本地油气资源的转型红利。作为吉林油田总部所在地,松原拥有完整的油气化工产业基础,可松原经开区始终没能切入油气化工的高端赛道,仅有的几家相关企业,也只做基础的油气原料加工,高端化工新材料、专用化学品等高附加值环节完全缺失,没能和吉林油田的转型形成协同,最终还是只能守着黑土地,在“种玉米、榨淀粉”的低端循环里打转。

体制困局:改革先锋变成行政单元,先行先试成了按部就班

国家级经开区的核心生命力,在于独立的管理权限和先行先试的改革空间。可松原经开区的三十年,始终在体制的摇摆与整合中来回折腾,本该是改革先锋的平台,最终在权责模糊的行政化路径中,磨平了最珍贵的锐气。

从建区之初,它就背负了沉重的社会管理包袱。下辖兴原乡及13个行政村,118平方公里的管辖范围内,既有工业园区,也有农村腹地,管委会既要承担招商引商、产业培育的经济职能,也要扛起农村治理、民生保障、信访维稳、乡村振兴等大量行政事务 。本应专注于产业发展的精力,被繁杂的社会事务大量消耗,从“经济发展的先锋队”,变成了“无所不包的行政区”。

近年来推进的“三区一体化”融合发展,本意是整合全市园区资源、形成发展合力,可最终却陷入了“整合不融合”的尴尬。经开区、石化园区、农高区的权责边界始终没能厘清,核心的土地审批、规划调整、政策制定等权限,在一次次整合中被上收,经开区从独立的发展主体,变成了执行的下属单元。市委巡察反馈的问题中,明确指出了园区存在“政策兑现不及时、营商环境有短板、招投标领域违规操作频发”等问题 ,本质上就是体制僵化后,国家级经开区原本的灵活高效优势彻底丧失,从先行先试,变成了按部就班。

更值得警惕的是,体制的僵化直接导致了发展活力的丧失。园区旗下的国有企业,出现了债务风险、腐败问题,2025年经开区供热公司原总经理因严重违纪违法被查处,正是体制监管漏洞的直接体现。当年敢闯敢试、敢破禁区的拓荒精神,在日复一日的行政事务中,早已消磨殆尽。

生态失衡:龙头企业“飞地化”,本土民营经济始终长不大

松原经开区不缺龙头企业,可这些外来的龙头,却始终没能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形成完整的产业生态。园区最终陷入了“只有几棵参天大树,没有一片茂密森林”的畸形格局,民营经济活力不足,内生增长动力严重匮乏。

最典型的就是龙头企业的“飞地化”。园区引进的嘉吉、盼盼、华能等龙头企业,绝大多数都是“总部在外地、生产在本地;研发在外地、加工在本地;供应链在外地、组装在本地”。嘉吉生化的核心设备、辅料、包装材料,绝大多数来自长三角、珠三角地区,本土企业很难进入其核心供应链;牧神农机的核心零部件,同样大多来自外地,本地只承担简单的组装环节,本地配套率不足20%。这些龙头企业,就像一座座“飞地工厂”,GDP和税收算在了本地,可核心的利润、技术、配套,全部外流,虹吸效应远大于带动效应。

更致命的,是本土民营经济的“长不大”困境。园区4300余户工商企业中,规上工业企业仅有87家,高新技术企业仅32家,绝大多数本土民营企业,都困在产业链的最末端,只能做简单的物流、维修、包装等配套服务,利润微薄,抗风险能力极弱。长期以来,园区的土地指标、税收优惠、扶持资金等核心资源,绝大多数向外来龙头企业、国有企业倾斜,本土中小民营企业很难拿到同等的政策待遇,哪怕是技术领先的专精特新企业,获得的扶持也远不如外来的大项目。

这种“重外轻内、重大轻小”的政策导向,最终导致园区的产业生态严重失衡:外来的龙头企业留不住根,本土的民营企业长不大,整个园区的发展,只能靠不断招商引资、不断引进新的大项目来拉动,一旦招商遇冷,发展就会立刻失速,完全没有形成内生的增长动力。

区位悖论:都市圈的机遇,变成了省会的虹吸陷阱

距离长春150公里,身处长春现代化都市圈范围,是松原经开区最引以为傲的区位优势。三十余年里,它始终把“承接长春产业外溢、融入都市圈发展”作为核心战略,可现实却是,机遇最终变成了陷阱,它不仅没能借势起飞,反而陷入了省会城市的单向虹吸之中。

长春作为吉林省省会,拥有汽车、生物医药、高端装备制造等全国领先的优势产业,可外溢到松原经开区的,绝大多数是低端的加工、组装环节,高端的研发、总部、核心制造环节,根本不会向外转移。更尴尬的是,松原经开区培育的优质企业、高端人才,反而被长春源源不断地吸走。园区内企业的核心研发人员、高管,绝大多数把家安在长春,每天通勤往返;本地高校的毕业生,毕业首选永远是长春,哪怕经开区开出更高的薪资,也很难留住高端人才;甚至不少本土成长起来的企业,发展到一定规模后,就会把总部、研发中心搬到长春,只把生产工厂留在本地。

最终形成了一个无解的恶性循环:长春拿走了产业链的高附加值环节、核心人才、企业总部,松原经开区只留下了低端的生产车间、环保压力、就业压力;长春吃肉,松原喝汤;长春聚人气,松原留空房。紧邻长春的区位优势,最终变成了“大树底下不长草”的虹吸陷阱,它始终没能在都市圈里找到自己的差异化定位,只能被动承接外溢,永远无法实现弯道超车。

即便是它引以为傲的开放通道,也没能摆脱“过路经济”的宿命。中欧班列“松原号”越开越密,保税物流中心的货值连年翻倍,可这些货物里,本地企业生产的产品占比不足30%,绝大多数是来自京津冀、长三角的过境货物。通道建起来了,可本地的产业没起来,最终还是只赚了点微薄的装卸费、仓储费,核心的贸易利润、产业增值,全部外流,终究还是做了过路财神。

破局之路:不做长春的附庸,要做吉林西部的振兴引擎

松原经开区的困局,从来不是没有资源、没有机遇,而是始终没能跳出资源型城市的路径依赖,没能找回国家级经开区的改革灵魂。它的破局,从来不是再多招几个大项目、再冲一轮更高的GDP增速,而是要彻底打破三十余年形成的惯性思维,在吉林西部的黑土地上,找到属于自己的主场。

它从来不缺破局的底牌:松嫩平原的黑土粮仓、吉林西部的绿电风口、国家级经开区的政策红利、长春都市圈的区位优势,还有三十余年积累的工业家底,都是它重新出发的底气。它真正需要的,是刮骨疗毒的勇气,是打破路径依赖的定力,是敢闯敢试的改革锐气。

打破资源诅咒:从“卖原料”到“卖产品”,把黑土优势变成产业胜势

要彻底跳出“种玉米、榨淀粉”的低端循环,就必须打破“靠资源吃饭”的底层逻辑,围绕松嫩平原的农业资源,打造全链条、高附加值的产业体系,真正把黑土地的资源优势,转化为产业胜势。

要依托嘉吉生化的龙头优势,向下游延伸产业链,重点发展功能性食品、生物医药、生物可降解材料、动物保健品等高附加值产业,打造从玉米种植、精深加工到终端产品销售的全产业链集群,让玉米的每一分价值都留在本地;要依托查干湖的品牌影响力,打造绿色食品、预制菜产业集群,培育属于松原自己的食品品牌,把松原的农产品,从“原字号”变成“国字号”,从田间地头走向全国消费者的餐桌。

同时,要主动对接吉林油田的转型需求,打造油气化工新材料产业集群,围绕油气资源的精深加工,发展高端聚烯烃、专用化学品、新能源材料等产业,把松原的油气资源优势,转化为高端化工产业优势,彻底打破“一油独大”“一粮独大”的双重资源依赖,构建起多元支撑的产业格局。

重启改革引擎:剥离行政包袱,让国家级经开区回归经济主业

国家级经开区的核心,是先行先试的改革权限。要重启发展引擎,就必须彻底理顺体制机制,剥离不必要的行政包袱,让经开区真正回归经济发展的主业,找回当年拓荒的改革锐气。

要彻底厘清和属地政府的权责边界,把下辖兴原乡的农村治理、民生保障、信访维稳等社会事务,完整移交宁江区政府,让经开区管委会从繁杂的行政事务中彻底解脱出来,只专注于招商引商、产业培育、营商环境优化、制度创新四大核心主业,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要深化“管委会+平台公司”的市场化改革,用市场化的方式运营园区、招商引资、服务企业,打破行政化的铁饭碗,建立能上能下、能进能出的市场化用人机制,激活干事创业的活力。

更重要的是,要兑现政策承诺,修复政府公信力,彻底解决巡察反馈的营商环境短板问题,打造公平、透明、可预期的市场环境,让国企、民企、外企一视同仁,让外来企业留得住,让本土企业长得大,真正让国家级经开区的政策优势,转化为发展优势。

重构产业生态:从“招龙头”到“育生态”,激活民营经济的内生动力

一个健康的产业生态,既要有外来的参天大树,也要有本土的茂密森林。松原经开区要实现可持续发展,就必须彻底改变“重招商、轻培育”的惯性思维,从“招龙头”转向“育生态”,把培育本土民营经济,放在发展的核心位置,激活内生增长动力。

要彻底扭转“重外轻内、重大轻小”的政策导向,给本土民营企业和外来龙头企业同等的土地指标、税收优惠、资金扶持,不能再“招来女婿气走儿子”。要建立全生命周期的企业培育体系,从初创企业的孵化、成长型企业的扶持,到领军企业的培育,提供全流程的服务支持,重点培育一批本土的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制造业单项冠军企业,让本土民营企业真正成长为产业发展的中坚力量。

要对新引进的龙头项目,设置明确的本地配套率、研发落地比例硬指标,倒逼龙头企业向本土企业开放供应链,带动本土配套企业发展,形成大中小企业共生共荣、上下游协同发展的健康产业生态。要深化校地合作,用好长春的高校科研资源,共建研发平台、中试基地,把科研成果转化成本地的产业动能,让创新真正成为产业发展的核心动力。

重塑区位价值:从“承接外溢”到“错位协同”,做吉林西部的开放枢纽

松原经开区的未来,从来不是做长春的附庸,承接长春淘汰的低端产能,而是要找准自己的差异化定位,和长春形成错位发展、优势互补的格局,真正成为吉林西部、蒙东地区的开放枢纽与产业高地。

要主动融入长春现代化都市圈,不是被动承接外溢,而是主动补位。长春的优势是整车制造、生物医药研发、高端装备整机生产,松原经开区就要聚焦这些产业的细分赛道,打造新能源汽车零部件、大型农机装备、生物医药原料与中间体等产业基地,做长春产业链上不可替代的配套伙伴,而不是低端的加工车间。要和长春共建产学研合作平台,把长春的科研资源,转化为松原的产业优势,实现“研发在长春、转化在松原;整机在长春、配套在松原”的协同发展格局。

要用好中欧班列、保税物流中心的开放通道,彻底摆脱“过路经济”的宿命。要聚焦吉林西部、蒙东地区的资源优势,打造面向俄罗斯、欧洲的进出口加工基地,推动本地的农产品、农机装备、化工产品通过中欧班列走向国际市场,把通道优势转化为贸易优势、产业优势。要主动对接蒙东地区的资源,打造“蒙东资源+松原加工+港口出海”的协同发展模式,真正成为吉林西部、蒙东地区的对外开放枢纽,而不是长春都市圈里的边缘配角。

三十余年风雨兼程,松原经开区从一片盐碱荒滩,成长为吉林西部的工业重镇,它用三十余年的拓荒,为松原这座资源型城市,蹚出了一条转型的新路。这份荣光,不该被遗忘;当年的改革锐气,更不该被消磨。

东北全面振兴的号角已经吹响,吉林西部振兴的蓝图已经绘就,松原经开区作为吉林西部唯一的国家级经开区,本该是这轮振兴浪潮中的核心引擎。它的破局,从来不是为了在全省、全国的排名中再进几位,而是要为东北资源型城市的转型,蹚出一条可复制、可推广的新路。

唯有直面困局、刮骨疗毒,打破资源依赖、体制僵化、生态失衡、区位尴尬的四大枷锁,找回当年敢闯敢试的改革精神,这座国家级经开区,才能真正走出资源型城市的转型困局,在松嫩平原的黑土地上,跑出属于自己的振兴加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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