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六年来,我时而暗庆自己是不幸之中的万幸,还好只是犯了不太大的罪名,服刑半年罢了。尽管只是这半年,于我而言却是何等的难熬。更别提那些多年、乃至无期徒刑的犯人了。
自此以后,我严以律己,万不能再次败法乱纪,而身陷囹圄!我时常告诫晚辈们,人这一辈子最大的幸福并非是金银财宝无数,而是自由!是那万家灯火之中,有独属于你的一盏;是那赏心悦事之中,也有你的一桩……
2019年正月初六,镇上一好友大婚。朋友属于大器晚成,事业巅峰时期才结的婚,不过年龄已过三十五,却娶了个妙龄女子,新娘小他十一岁。
那场婚宴,是他镇上历史以来最为盛大的婚宴,高朋满座。身为他的至交好友,免不了轮番打着圈敬酒,直到宴席接近尾声,我早已烂醉如泥。胡乱找了一张床躺下,酣睡过去。也不知过了许久,反正感觉酒意退却不少,人渐渐清醒。
我摸出手机一瞧,已是半夜十二点四十三分,老婆和家人又打了好些个电话。回过电话过后,我便暗暗思忖起来:一来酒劲退了,开车不成问题;二来这里是乡镇,应该查的不严。
正是抱着这样的侥幸心理,酿成了大错!我被抓了,虽然睡了好几个小时,但是血液酒精浓度仍有96mg/100ml。妥妥的醉驾标准。
当夜,我便被两名同志解送至医院抽了血检测,签字确认后,押送至市看守所去了。(详细过程,在此就不过多赘述)
我依稀记得,当时关押在十七号门。一入号门,说也奇怪,心情顿时就莫名慌张了起来。一眼扫过去,一张大通铺上面,或卧或坐着十来号人,其中有几个光头佬,那新冒出来的发碴,看样子像是刚剃掉不久。
最引人注目的是,当中一个光头佬脚踝处拷上了厚重的脚镣,那是个看上去只有二十郎当岁的年轻人。
我心里又是一紧,暗道:这怕不是个死刑犯吧,我只是一个醉驾之囚,怎么将我跟死刑犯关押一处,万一……
不容我胡思乱想,只听背后“嘭”的一声,所长同志关上了大门,扭身离去。与此同时,号里的那十几双眼睛一致地看向了我。
我怀揣着几样简单的生活用品,惴惴不安的往前挪了几步,见通铺有处空地方,正要坐下,只听一满脸横肉的壮汉大声道:
欸欸欸……你特码的就这么睡上来吗?
我满面困惑的看向他,眼神里只有敬畏。
“去那边把身子洗干净了”
那壮汉发号施令一般的语气,着实令我心生不爽,但我敢怒不敢言,只好照做。其实也不是怂他,毕竟初来乍到,里头的水深没摸清,还是本分一点为好。因为,我并不想节外生枝,我在外面还有大好的事业等着我。
大通铺末尾有个不大的地方,在押嫌犯可以在那冲凉洗澡。
死冷寒天的,只有冷水。脸盆里冰冷刺骨的水,浇在身上,冻得人苦不堪言。
别无他法,我只有硬着头皮哆哆嗦嗦的快速洗完,正要赶忙穿起衣服,没曾想那该死的壮汉带着戏谑地语气说道:“不够五分钟的话,不好使哈”其他犯人听了,哄然大笑。
“杂草的……”
我心里大骂一声,咬咬牙忍了过去。
冲完澡,穿戴整齐的我拿眼环顾一周,那十几个人,脸上挂着的只有冷漠、不屑。
本是天涯沦落人,何苦为难同类人。不管在外面你是什么身份,来到看守所,你我都一样,同是犯人。
我刚靠过去,那横肉壮汉前面的一个光头佬,四十来岁,颇有几分威严,发声道:
“来了这里,就得讲这里的规矩,你作为新人,从今往后这里所有人的被子都归你叠放,要是叠不好导致有人被批评了,那么责任就全算在你头上。听清楚了吗?”
我还来不及回答,那个开篇提到的年轻人挪了挪脚上的铁镣,发出几声铁块碰击的声响后,附声道:“在这里敢不听话,是要遭老罪的哦”
说完,他狡黠一笑。
死刑犯都这么说了,我哪里还敢违拗,只好连忙称是。
看守所的伙食在此就不费笔墨叙述了,总而言之一句话:食之难咽,不食饿肚。
菜里没油,饭里夹生,时而淡口时而咸嘴,不堪回忆!
通常晚饭过后,可以在号子里自由活动,有电视可看(只有cctv的节目),也可以闲聊,还可以下象棋等等。
那天晚上,年轻人趴在通铺上看着法治节目,忽然叹起气来,接着让旁边的人扶他坐直,彼时我注意到他露出的脚踝,皮肤处已被铁镣久磨成了暗红色。刚才的叹气,或许是因为脚踝的疼痛吧,亦或许是因节目中的死刑犯一番言语使他产生了共鸣。
在看守所的第一个晚上,我是彻夜难眠,号子里充斥着此起彼伏的雷鸣般的鼾声,好似金属撞击的磨牙声,甚至喇叭乍响似的打屁声,又不敢翻来覆去,怕影响到别人,惹来麻烦,愣是硬躺着一动不动的捱到了天亮。即便是后来适应了好些日子,也都无法做到安稳的睡上一个好觉。
至今回想起来,浑身仍感难受,由此你们可以想象的到,这后遗症有多么大。以至于,我出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睡觉都不太动来动去。
一周后,吃过晚饭,同舍的几名犯人在帮年轻人更换衣、裤。这可是个相当考究技术的活儿,一个人是无法帮忙完成的,毕竟戴着手铐脚镣。
忙活好一阵子过后,几人合作之下才换好了,其中一人接着又在给年轻人按弄脚踝,按弄那磨损的越来越严重的脚踝。不过手法简直不堪入目,还没按几下,年轻人就不耐烦了,连忙制止。
“去去去,尽特码的瞎按…”
看得出来,年轻人心情极为不好。
由于我曾经营过三家沐足店,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嘛,自然手上有两把刷子。于是,我凑上前说明原委后,年轻人迟疑地看着我,几秒过后说道:
“那就试试吧”
结果当然是年轻人很享受,获得了他的认可。经此一事,我和他走的近了。
他只告诉我他的外号叫“金手指”,河南驻马店人,姓熊,因为他之前经常能盗窃得手金子,并且从未被抓过,故而他那所谓的兄弟们便给他起了个这样的浑号。(直到他临刑前,我才知道他的真名)
在他十一岁时父母离异,并各自组建家庭,父母对他几乎不管不问,他成了野孩子。
二十岁时就沾染了赌博,输光了就去四处偷窃,结果有次被主人家发现,堵断了他逃跑的方向。一心只想脱身的他,情急之下摸到了一把螺丝刀,对着上来揪着他不放的男主人就是用力一插。
很不巧,这一插,插在了男主人脖颈动脉上面,男主人后经抢救无效死亡……
因此“金手指”在一审中被判了死刑,而后他提出了上诉。
“金手指”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接触死刑犯,我想,不出意外的话也必将是最后一次。
那些和他相处的日子里,我能感受的到他其实很怕死,一点不像电视里演的死刑犯,面对即将结束的生命,表现地洒脱、坦然。
“金手指”甚至还老幻想着案子会不会有所转机,最后会不会改判他个过失杀人,那样的话他就不会死了。
每次听他这么说的时候,为了不破灭他那仅有的一丝希望,我也只能迎合着说:
“当然很有可能,毕竟你本意并不想嘎掉对方嘛,大概率是死缓,你到时候好好表现,最后弄个无期。”
诸如此类的话语。
还别说,这些话对他还真有些作用,也不知道他是自我麻痹还是当真的听了进去,总之,说完之后他都表现的很积极,心情立马好转。
为了能拖着那重达二十多斤的脚镣行动,“金手指”天天锻炼身体,一百个深蹲加上一百个俯卧撑,身体练的很是结实。
出乎我意料的是,我发现看守所的同志对待“金手指”倒是蛮好的,从未刁难过他,这改变了我对死刑犯会被严苛对待的刻板印象。
就连所长都会经常来看“金手指”,总会说些鼓舞人心的话,并且交代我们号子里的人没事多去开导、安慰他。
也不知是因为所长“特殊照顾”这层缘故,还是因为他是死刑犯的身份,反正“金手指”在监舍里的地位很高,没人敢招惹他。吃穿用度啥的,其他犯人都是紧着金手指优先,即便是那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在金手指面前也都表现的客客气气。
有时,他情绪不爽,拿其他犯人出气,轻则骂,重则打。大家也都是任由“金手指”发泄,不敢出声。
在看守所里的日子就这般一天天的熬着,可谓是度日如年。
期间,号子里拿到判决结果下来的犯人会被转移出去,然后押解到监狱正式服刑,也会有新的嫌疑犯进来,如此反复。
又过了一段日子,我听三进“宫”的阿强悄悄讲,往往在一些节日来临前,看守所可能会清理掉一批死刑犯的。
阿强作为经验丰富的“老同志”,他讲的这个事情,当下我们听着话的几人都是相信的。这个时候起,我打心里开始同情金手指了,毕竟他很年轻。
果不其然,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十八天后的一个清晨,五点来钟的样子,那天是12月31号,隔天正是元旦。
我当时还在睡梦中,突然只听大门“哐当”一声巨响将我惊醒,与此同时,其他犯人也都立马弹身而起,自觉地靠在墙沿一排,笔直坐好。
只见所长同志领着三名端着枪的武警,径直走到“金手指”的跟前,说道:
“熊辉,首先感谢你这大半年多以来对我工作上的配合,其次很遗憾的通知你,你所期盼的事并没有发生,案子维持原判,最后,你有什么要求?我会尽量满足你的”
言毕,所长同志摸出一根烟并点上后,递给了“金手指”。
“金手指”干笑一声,没有回话,接过烟,连着猛抽了几大口。很快,烟燃尽了一半。
“是时候了、是时候了……”
金手指喃喃念道。
接着,他将未抽完的半截香烟用手掐灭,往脚镣上一弹,歪头朝我这边说道:
“哥们儿,谢谢你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帮我按摩脚踝,按的相当舒服。对了,你那点事判不了多久,以后出去了好好做人别再进来了。另外,如果出去了还记得我,那就请你帮忙多多烧点纸钱给我吧,在下面我可不想再做一回穷鬼啊……”
听完,当时我的心里像是打翻了调料瓶,五味杂陈。
“金手指”的年纪永远定格在了25岁。
我记得在看守所期间,“金手指”对我说过的一句话,在此分享给读者:
如果能有来生,我一定会好好读书,即使读不成书,我也要做个安分守己的人,哪怕去乞讨,甘愿清贫,也绝不要做出危害社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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