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琅将军于1683年写给康熙皇帝的《恭陈台湾弃留疏》被誉为中国历史上第一篇系统阐述海权思想的文献。这份奏折不仅改变了康熙皇帝对台湾的战略决策,更奠定了台湾归属中国的法理基础。
在施琅没写这篇文章之前,康熙对台湾的态度是游移不定的,甚至只要郑氏承诺不上岸,什么都好说。玄烨在没有成为大帝之前,其实也只是想保着海岸线的一亩三分地自己家过好日子就可以了的美好想法。在郑克爽投降之后,台湾的去留问题就摆在康熙的案头了。
施琅很着急。打台湾,私心上来讲,他想向郑氏复仇。从公心上出发,他更希望做出一番成绩。现在台湾在握,皇帝却并不太想治理,甚至有放弃和随大流的想法。清廷多数官员主张弃守台湾,认为其“弹丸之地,得之无所加,不得无所损”。
施琅就此上书了著名的《恭陈台湾弃留疏》。
奏疏中,施琅指出台湾“北连吴会,南接粤峤,乃江浙闽粤四省之左护”,强调台湾是东南沿海的天然屏障,若弃守则四省门户洞开,外敌可直驱内陆。他驳斥“台湾弹丸无用”论,称其为“肥饶之区,险阻之域”,物产丰饶(硫磺、糖蔗、鹿皮等),且已开发多年。如果弃台将导致双重危机,一是流民与残兵将啸聚山林,勾结海盗“剽掠滨海”,重现明代倭寇之患;二是西方殖民者(如荷兰)“无时不在涎贪”,必乘虚而入,以台湾为跳板威胁大陆。他力陈“守台即固澎湖”,两地互为犄角,方可控扼东海。只有台湾在,东海才能安全。
施琅引用明代“迁海禁界”政策导致倭患加剧的教训,警告康熙:弃台将重蹈覆辙,威胁清廷统治稳定。更指出台湾若被荷兰占据,清军再渡海征讨“波涛不测,恐未易再建成效”。强调台湾已“纳土归命”,若弃之等于违背天意民心,损害皇帝“四海宾贡”的威望。将台湾治理纳入“王化”范畴,宣称“土番、人民,均属赤子”,弃之则失天下人心。
1683年澎湖海战歼灭郑军主力后,施琅未强攻台湾,转而厚待俘虏、捞救落水郑军,宣示“无屠戮意”,瓦解郑氏抵抗意志。亲祭郑成功庙,称其“开台之功不可没”,化解私仇(郑成功曾杀其父兄),彰显为国为民的公心。联合闽浙官员发声,利用地方经验反驳朝中“未履其地”的弃台派。
康熙看完施琅的奏疏,终于放弃摇摆不定的立场,决定立刻直接治理台湾。他采纳施琅建议,1684年设台湾府(隶属福建),驻军屯守,确立中国主权。施琅的这篇高论比马汉海权论早200年提出“以海制陆”战略,警示殖民野心,奠定中国海洋安全观。今日台湾的军事与经济价值,印证施琅“弃之必酿大祸,留之永固边圉”的预见。
施琅之智,在洞悉地理即权力;施琅之勇,在敢以一人谏天下。当朝堂争议不休时,他以数据和历史撕开迷雾,将海岛存废升华为王朝生死的抉择——这才是战略家的穿透力!
下面引用该奏疏全文——
“窃照台湾地方,北连吴会,南接粤峤,延袤数千里,山川峻峭,港道迂回,乃江、浙、闽、粤四省之左护;隔离澎湖一大洋,水道三更余遥。查明季设水澎标于金门所,出汛至澎湖而止,水道亦有七更余遥。台湾一地,原属化外,土番杂处,未入版图也。然其时中国之民潜至、生聚于其间者,已不下万人。郑芝龙为海寇时,以为巢穴。及崇祯元年,郑芝龙就抚,将此地税与红毛为互市之所。红毛遂联络土番,招纳内地人民,成一海外之国,渐作边患。至顺治十八年,为海逆郑成功所攻破,盘踞其地,纠集亡命,挟诱土番,荼毒海疆,窥伺南北,侵犯江、浙。传及其孙克塽,六十余年,无时不仰廑宸衷。
臣奉旨征讨,亲历其地,备见野沃土膏,物产利溥,耕桑并耦,鱼盐滋生,满山皆属茂树,遍处俱植修竹。硫磺、水藤、糖蔗、鹿皮,以及一切日用之需,无所不有。向之所少者布帛耳,兹则木棉盛出,经织不乏。且舟帆四达,丝缕踵至,饬禁虽严,终难杜绝。实肥饶之区,险阻之域。逆孽乃一旦凛天威,怀圣德,纳士归命;此诚天以未辟之方舆,资皇上东南之保障,永绝边海之祸患,岂人力所能致?
夫地方既入版图,土番、人民,均属赤子。善后之计,尤宜周详。此地若弃为荒陬,复置度外,则今台湾人居稠密,户口繁息,农工商贾,各遂其生,一行徙弃,安土重迁,失业流离,殊费经营,实非长策。况以有限之船,渡无限之民,非阅数年难以报竣。使渡载不尽,苟且塞责,则该地之深山穷谷,窜伏潜匿者,实繁有徒,和同土番,从而啸聚,假以内地之逃军闪民,急则走险,纠党为祟,造船制器,剽掠滨海;此所谓藉寇兵而赍盗粮,固昭然较著者。
甚至此地原为红毛住处,无时不在涎贪,亦必乘隙以图。一为红毛所有,则彼性狡黠,所到之处,善能蛊惑人心。重以夹板船只,精壮坚大,从来乃海外所不敌。未有土地可以托足,尚无伎俩;若以此既得数千里之膏腴复付依泊,必合党伙窃窥边场,迫近门庭。此乃种祸后来,沿海诸省,断难晏然无虑。至时复动师远征,两涉大洋,波涛不测,恐未易再建成效。
如仅守澎湖,而弃台湾,则澎湖孤悬汪洋之中,土地单薄,界于台湾,远隔金厦,岂不受制于彼而能一朝居哉?是守台湾则所以固澎湖。台湾、澎湖,一守兼之。沿边水师,汛防严密,各相犄角,声气关通,应援易及,可以宁息。况昔日郑逆所以得负抗逋诛者,以台湾为老窠,以澎湖为门户,四通八达,游移肆虐,任其所之。我之舟师,往来有阻。今地方既为我得,在在官兵,星罗棋布,风期顺利,片帆可至,虽有奸萌,不敢复发。
伏思皇上建极以来,仁风遐扬,宜声远播,四海宾贡,万国咸宁;日月所照,霜露所坠,凡有血气,莫不臣服。以斯方拓之土,奚难设守,以为东南数省之藩篱?且海氛既靖,内地溢设之官兵,尽可陆续汰减,以之分防台湾、澎湖两处。台湾设总兵一员、水师副将一员、陆师参将二员,兵八千名;澎湖设水师副将一员,兵二千名。通共计兵一万名,足以固守。又无添兵增饷之费。其防守总兵、副、参、游等官,定以三年或二年转升内地,无致久任,永为成例。在我皇上优爵重禄,推心置腹,大小将弁,谁不勉励竭忠?然当此地方初辟,该地正赋、杂饷,殊宜蠲豁。见在一万之兵食,权行全给。三年后开征,可以佐需。抑亦寓兵于农,亦能济用,可以减省,无庸尽资内地之转输也。
盖筹天下之形势,必求万全。台湾一地,虽属多岛,实关四省之要害。勿谓被中耕种,犹能少资兵食,固当议留;即为不毛荒壤,必藉内地挽运,亦断断乎其不可弃。惟去留之际,利害攸系,恐有知而不言。如我朝兵力,比于前代,何等强盛,当时封疆大臣,无经国远猷,矢志图贼,狃于目前苟安为计,划迁五省边地以避寇患,致贼势愈炽而民生颠沛。往事不臧,祸延及今,重遗朝廷宵旰之忧。臣仰荷洪恩,天高地厚,行年六十有余,衰老浮生,频虑报称末由。熟审该地形势,而不敢不言。盖臣今日知而不言,至于后来,万或滋蔓难图,窃恐皇上责臣以缄默之罪,又焉所自逭?故当此地方削平,定计去留,莫敢担承,臣思弃之必酿成大祸,留之诚永固边圉。(康熙二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施琅将军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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