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应正规化的训练
叶飞站在了矛盾的焦点。他身份特殊:不是闽东本地人,却学会了流利方言,是闽东干部战士心中的“自己人”;同时又是上级任命的主要领导,被外来干部视为同侪和依靠。
他成了唯一的“黏合剂”和“翻译官”。
他找来闹情绪的闽东老兵,盘腿坐下,用方言慢慢讲:“同志哥,我们现在不是游击队了,是国民革命军新编第四军,要跟日本鬼子打大仗、硬仗。没有规矩,一千多人就是一团散沙,怎么跟敌人的飞机大炮拼?”
他又与吴琨、刘松青等外来干部谈心:“闽东的同志苦出身,重义气,认感情。管理要严,但方式要讲,要以身作则。你们做好了,他们看在眼里。”
吴琨成了关键人物。这位原红军师长,毫无架子。出操最早,训练最狠,军容最整。刺杀示范,他持木枪第一个上;投弹训练,他胳膊肿了也不停。晚上查铺,给战士掖被角。他的湖南口音很难懂,但他用行动说话。
本地营长沈冠国、教导员戴炳辉(后奉命回闽东牺牲)也积极工作,向战士们解释正规化的必要性。
陈毅的一次讲话,更给了大家定心丸。他表扬六团:“回想在去年冬天,大家不发用费,用树叶当烟抽,用烂棉絮包脚当鞋穿,每天吃两餐,甚至无菜吃,吃光饭……这是我良团(六团代号)的特色,可做本军的模范。”
首长的肯定,抵消了部分委屈。更重要的是,比较产生了动力。附近驻扎着国民党三战区的部队,军容整齐。六团的战士心里憋着一股劲:“我们能不如他们?”
【陈毅的一次讲话,更给了大家定心丸】
叶挺军长频繁检阅部队,项英副军长剃光头、打绑腿、带头出早操。上层以身作则,下面自然跟上。
队列训练后,转入更实用的军事技术训练:刺杀、投弹、射击。吴琨和外来干部经验丰富,示范到位。当闽东战士看到“两个声”们投弹又远又准、拼刺凶狠凌厉时,抵触慢慢变成了佩服。
语言壁垒,在汗水与泥土中逐渐消融。一句生硬的“同志”加上手势,一个分享的旱烟袋,一次训练后的互相捶背……隔阂的冰层下,革命同志的情谊开始流淌。
叶飞后来回忆:“外来干部最大的优点是以身作则……特别是吴琨同志带头做模范,这对闽东干部和战士是最有说服力的。经过做工作,外来干部安心了,本地干部对外来干部的成见也逐渐消失了,正规生活也逐渐习惯了。”
这个过程,痛苦而必要。正如陈毅一年后所指出的,六团“还保持游击时代的残余”。而这“残余”,正在皖南的青弋江畔,被日复一日的号声、脚步声、喊杀声,一点点磨去。
05 淬火成钢
练兵不止于操场。政治教育、文化学习、群众工作同步展开。
战士们开始识字,学唱《新四军军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他们明白了,一支人民的军队,不仅要能打仗,还要懂道理,守纪律,爱百姓。
群众工作组走进村庄,帮老乡挑水、扫地、收庄稼。皖南的老百姓最初用好奇而疏远的眼光看着这些南方来的兵,慢慢发现,他们和以前的兵不一样——不抢东西,说话和气,还教孩子唱歌。
“国共合作” 的标语刷在墙上,也刻进了心里。虽然政和城门的刺刀、半夜的枪声提醒着合作的脆弱,但“抗日”这个大目标,像磁石一样将不同出身、不同背景的人们吸附在一起。
枣红马依然跟着叶飞,从闽东山道走到皖南平原。它或许也感觉到了变化:主人的队伍,步伐越来越齐,号令越来越明,那种游击时代的散漫与灵动,正被一种新的、整齐划一的力量所取代。
这不是个性的泯灭,而是力量的整合。闽东山野赋予的坚韧、灵活、善于近战与山地行军的特点,如同淬火前的精铁;延安带来的正规战术、纪律观念、政治工作方法,则是淬火的清泉与捶打的铁砧。
1938年5月,军部移驻云岭。不久,三支队开赴南陵、芜湖、宣城,继而转入铜陵、繁昌、南陵边区,直面日寇。
当六团战士第一次看见长江,听到真正的炮声时,他们已经不再是那支从屏南走出来的、带着浓厚“游击习气”的队伍了。皖南的数月淬火,已将他们锻造成一把更规整、更坚韧、更懂得协同作战的利剑。
剑锋所向,将是即将到来的血火交织的抗日战场。而青弋江畔的汗水、号声,以及那些关于“两个声”的抱怨与磨合,都将成为这把剑上,看不见却无比坚硬的纹路。
一根蔓上的苦瓜”
青弋江边的夜晚,暑气未消。六团团部设在祠堂里,蚊虫绕着油灯飞舞。一场“诉苦会”正在进行——这是政治处主任刘松青的主意,为了化解“两个声”与本地战士的隔阂。
轮到副团长吴琨了。这个个子不高、面庞黝黑的四川汉子站起来,拍拍军装上的土。他说话有口音,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我叫吴琨,四川万县人。家里是雇农,爹娘给地主干活,累死的。两个哥哥,没衣服穿,没饭吃,先后饿死了。”
祠堂里静了下来。闽东战士们大多也是苦出身,但如此直白地听到一位团首长讲自己的悲惨家史,还是第一次。
“我十来岁,就去嘉陵江上当纤夫。”吴琨挽起袖子,小臂上露出道道旧伤疤,那是纤绳勒出的印记,“学撑船,拉纤,江水泡得脚烂。那时想,吃粮当兵,拿上枪,就能报仇。”
他投了川军杨森的部队,因为又矮又瘦,差点被拒。一个小连长看他机灵,收他当了勤务兵,后来补为号兵。“号兵是队伍里最自由的人,”吴琨说,“年纪小,活泼,没人难为我。”
这支川军被调到湖北“剿共”。吴琨第一次看见红军——那些衣服比他更破、武器更差的人,作战勇猛,被俘了也不低头。他偷偷接近苏区老百姓,听他们讲打土豪、分田地。
“我心里才开了一点窍,”吴琨的声音低沉下去,“才明白,我投错了营盘,走错了路。”
转折发生在一个被俘的红军身上。吴琨听到连长交代排长:“关起来,明天解上去请赏。”连长还做了个砍头的手势。
“我下决心要救他。”吴琨说得很平静,却让听者屏住呼吸。他弄来一套国民党军装,让那位红军换上,两人混过警戒哨,投奔了红军。
“到了红军,我才知道什么叫‘为自己打仗’。”吴琨环视着祠堂里一张张年轻的脸,“从战士,到班长、排长、连长……是红军教会我,枪杆子要为什么人而握。”
油灯噼啪作响。许多闽东战士低下头,想起自己参加红军的缘由——或许也是为了一口饭,为了不被欺负,为了分到土地。根子里的苦,是相通的。
“同志们,”吴琨最后说,“我说话你们可能听不惯,我训练你们可能觉得太严。但我们都是穷苦人出身,都是‘一根蔓上结的苦瓜’。我们现在穿上这身军装,拿起这支枪,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不让我们的爹娘、兄弟姊妹再受我们受过的苦!”
掌声响起来,开始稀疏,继而热烈。隔阂的冰层,在这一刻,被共同的阶级情感融化了一道裂缝。
02 号兵到师长
吴琨的故事像风一样传遍全团。战士们再看他时,眼神变了。
这个“两个声”,原来不是来“摆官架子”的。他十来岁拉纤,和闽东山里砍柴放排的少年没什么两样;他家破人亡,和许多畲族、汉族战友的遭遇如出一辙;他从白军到红军的转变,更让那些曾经被“抓壮丁”后又投奔红军的战士感到共鸣。
吴琨的带兵方式也极具特色。班教练,他当班长;排教练,他当排长;连教练,他当连长。不是站在一旁指挥,而是亲身示范,摸爬滚打,一身泥水。
刺杀训练,他端着木枪,第一个上:“看我的!突刺——刺!”动作凶狠凌厉,完全看不出曾是文弱的号兵。
投弹场上,他抡圆胳膊,手榴弹划过优美的弧线,远远落在标靶区外。“手腕要甩开!腰腿要用力!”他一遍遍示范,直到每个战士掌握要领。
夜间紧急集合,他第一个打好背包站在操场上。闽东战士最怕这一项——游击战养成的习惯,睡觉时衣服都不脱,枪枕在头下。现在要打绑腿、打包、列队,黑灯瞎火,手忙脚乱。吴琨不骂人,只掐着怀表,等最后一个人入列,然后说:“明天再来。”
“两个声”们也开始变了。他们不再仅仅依靠命令和纪律,而是学着用生硬的普通话夹杂手势,问战士“吃饱没有?”“家里来信没?”晚上查铺,会帮踢被子的战士盖好;战士生病,督促炊事班做病号饭。
政治处主任刘松青(刘飞)——另一个“两个声”,则组织识字班、教唱抗日歌曲。《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被谱上闽东山歌的调子,很快传唱开。
叶飞后来回忆:“吴琨同志整天和部队在一起,平易近人,很快就和战士们打成一片。”更重要的是,“他们对战士问寒问暖,关心体贴。于是,不但隔阂消除了,心也贴近了。”
03 “我向吴琨同志学军事”
变化不仅在战士身上,也在指挥员身上。
团长叶飞——这位23岁就领导闽东三年游击战争的年轻将领,坦承自己军事底子薄:“我没有学过军事,没有上过黄埔、抗大,闽东的革命斗争形势逼得我领导军事斗争。”
他对吴琨等来自正规红军的干部,抱有真诚的学习态度。皖南练兵期间,叶飞经常出现在训练场,看吴琨组织战术演练,看参谋人员绘制地形图,看连长们指挥班组协同。
一次连进攻演练后,叶飞拉住吴琨,指着沙盘问:“如果敌军在这个高地有机枪阵地,正面强攻伤亡大,该怎么打?”
吴琨用木棍在沙盘上划出一条迂回路线:“派一个排从侧翼穿插,吸引火力;主力从另一侧快速接近,用手榴弹和刺刀解决。”
“夜间穿插呢?怎么保持联络?”
“用哨音,三长两短。或者绑白毛巾在左臂。”
“遇到敌军巡逻队?”
“潜伏,放过去。除非暴露,不打第一枪。”
这些看似基础的战术问答,对习惯于山地游击“打了就跑”的叶飞来说,是全新的思维体系。游击战强调灵活、突然、分散;正规战则注重协同、节奏、火力配置。
叶飞学得很快。他后来写道:“就我个人来说,向吴琨同志在军事上是学到了不少东西的。”这绝非谦辞。从闽东山区到华东平原,从游击专家到兵团司令,叶飞的军事才能在这场淬火中获得了质的飞跃。
而吴琨,也在这个过程中重新认识了他的团长。这个看似“书生”的年轻人,对战场有着野兽般的直觉,对士兵有着兄长般的情感,更难得的是不耻下问的学习态度。两人在指挥部里对着地图争吵战术,在训练场上一起滚成泥人,关系从上下级逐渐变为战友加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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