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京工学院（今东南大学）的数字系谱中，“一系”是一个特别的存在——它不只是编号第一，更是中国现代建筑教育的发源地。从1927年国立中央大学建筑系的创立，到杨廷宝与梁思成并称“南杨北梁”，再到齐康院士的薪火相传，这里的故事，是半部中国近现代建筑史。

1927年：一个系的诞生

1927年8月，国立第四中山大学（不久更名为国立中央大学）做了一件在中国高等教育史上具有开创意义的事：设立建筑科。这是中国人自己创办的第一个建筑学高等教育机构。

首任科主任刘福泰，是一位从美国俄勒冈州立大学归来的建筑学者。那时的建筑科，百事待兴。刘福泰不仅要承担繁重的教学任务，还要四处奔走购置图书、模型、设备，收集建材样品。他身先士卒，带领着初创团队，为这个中国第一个高等建筑系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当时的师生规模小得令人惊讶：大三3人、大二6人、大一8人，师生总共20多人。三届学生在同一个教室里学习，老师指派高年级坐前面、低年级坐后面——这样低年级的学生走到座位时，就能看到高年级的作业。

更严格的是，老师们像对待幼儿园小朋友一样，从最基础的教起：如何削铅笔，如何裱纸、写字、用笔、使用工具……这种严谨到近乎苛刻的基本功训练，成为建筑系一脉相承的传统。

杨廷宝：半座南京城的塑造者

如果说建筑系有一位灵魂人物，那一定是杨廷宝先生。

1901年出生于河南南阳的杨廷宝，14岁考入清华留美预科班，1921年远赴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建筑系深造。在美期间，他就以出色的设计才华崭露头角，连续获得多个重要设计奖项。1927年春天，正值事业上升期的杨廷宝，不顾导师的再三挽留，毅然回国。

回国后的杨廷宝，很快在建筑界声名鹊起。20世纪30年代，他在南京设计了一系列经典建筑：中央医院（现南京军区总医院）、中央体育场、紫金山天文台、中山陵音乐台……这些建筑既融合西方建筑技术，又保留中国传统韵味，奠定了南京民国建筑的基本风格。

以至于后来有人说：“一位建筑师，半座南京城”。据统计，杨廷宝在南京设计的建筑达67项，现存建筑中近半数被列为文物保护单位。

“南杨北梁”：建筑界的双子星

在中国建筑界，杨廷宝与梁思成的并称——“南杨北梁”，是一个时代的象征。

两人有许多奇妙的共同点：都是1901年出生，都于1915年考入清华学校，都赴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建筑系留学，师从同一位导师保尔·菲利浦·克瑞，又都在1955年当选为中国科学院首批学部委员（院士）。

但他们的性格与道路又各具特色。梁思成出身名门，是梁启超的长子，主要精力放在教学和古建筑史研究上；杨廷宝则从小跟爷爷奶奶长大，读书勤奋，设计实践成果丰硕。

两人的友谊持续了数十年。1928年，东北大学建筑系成立时，学校原本想聘请杨廷宝担任系主任，但他已在北京基泰工程司工作，于是大力推荐梁思成。正是这个推荐，让梁思成与林徽因开始了他们在东北大学的第一份工作。

1955年，杨廷宝去北京出差，与梁思成夫妇小聚。林徽因提到喜欢他的水彩画，杨廷宝就送了一幅“北京雍和宫”水彩画给她。这幅画被梁思成挂在了书房里，成为他们深厚友谊的见证。

现场教学与“熬夜画图”传统

杨廷宝的教学方法，在建筑系留下了深刻印记。

他注重现场教学，经常带着学生到工地实地讲解。在设计“和平宾馆”时，院中几棵古树正好位于设计的厨房中央——锯掉可惜，不锯又影响建设。杨廷宝想了一个妙计：将树木从房顶伸出来，刚好遮盖住厨房，与自然融为一体。这个案例成为他教学中“因地制宜”的经典范例。

更让学生们印象深刻的是他的严谨。有一次，一个学生觉得渲染太麻烦，干脆把背景涂黑。杨廷宝检查作业时大发雷霆：“你们这个班太不中用了，太不按规矩做作业，真没希望！”这个批评引起了全班的震动，大家一致表态要认真画好最后的“大建筑构图练习”。

建筑系的“熬夜画图”传统，也从那个时代开始。为了完成设计作业，学生们常常集体旷课，不去上微积分和物理，全身心投入到绘图中。当杨廷宝看到学生们的认真态度时，终于喜形于色，请来童寯、刘敦桢等老先生巡视后说：“我看这一班将来大有希望。”

这种对专业的执着，成为建筑系的精神内核。

齐康：大师的接力者

如果说杨廷宝是第一代大师的代表，那么齐康就是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

1931年出生于南京的齐康，1949年考入南京大学工学院建筑系。当时建筑系的师资堪称豪华——“建筑四杰”中的三位：杨廷宝、刘敦桢、童寯都在这里任教。

齐康非常幸运地得到了杨廷宝的亲自指导。一年级的素描课，就是杨老师亲自教授。杨廷宝每次带了教具来上课，有的教具还是沉重的砖雕。他教学生画单调的几何体和残破的砖瓦石刻，让学生们从最基础处领悟建筑之美。

杨廷宝的教学理念深深影响了齐康。他记得在做测绘练习时，完成之后，杨廷宝要求学生在门柱内画一个1.6米－1.7米高的人。杨廷宝告诉学生：显示门口的大小是以人为尺度的，这是建筑审美中的“以人为本”。

齐康后来回忆：“时至今日，我仍以杨老师的这种理念教育着学生。即使现代建筑的结构、空间跨度、材料色泽变了，但本体的精神依然存在。”

从师徒到同事的传承

1952年，齐康从南京大学毕业，留校工作。从此，他从杨廷宝的学生变成了同事。

1976年，齐康与老师杨廷宝一起在北京做毛主席纪念堂方案设计。这是一次难得的合作机会，也让齐康从老师那里学到了更多。

1979年，东南大学建筑研究所成立，杨廷宝担任第一任所长，齐康任副所长。杨廷宝去世后，齐康接任所长，继续着老师开创的事业。

在齐康的带领下，建筑研究所培养了一大批优秀人才：包括两名中国科学院院士、两名中国工程院院士，以及首位获得普利兹克建筑奖的中国建筑师王澍。

齐康不仅继承了杨廷宝的设计理念，更发展了自己的学术思想。他最早参与中国发达地区城市化的研究，提出了宜居环境整体建筑学理论，在城市形态与城市设计研究领域取得了卓越成就。

一张老照片里的“泰斗云集”

2012年，东南大学110周年校庆时，一张1959年的老照片引起了轰动。

照片下方写着：“南京工学院第七届毕业生留念”、“建筑系一九五九年八月一日”。照片中的大礼堂周围还是小树苗，与今天高大挺拔的梧桐树形成鲜明对比。

最珍贵的是照片上的人物：第二排左起第六位是杨廷宝，左起第五位是童寯，左起第八位是当时的杨德和院长。第二排右起第一位是后来的东大教授潘谷西，左起第四位黑瘦的小伙子，就是当年的齐康。

这张照片被发现时，东南大学档案馆并没有收藏。照片的收藏者横江龙在朝天宫旧书摊上花200多元买到了它。照片中的一位学生、后来成为南京市园林局总工程师的叶菊华确认：“我是照片中第一排左起第五个，扎辫子的小姑娘。”

这张老照片，定格了一个时代的记忆。当时中国的“建筑四杰”，南京工学院坐拥其三——杨廷宝、刘敦桢、童寯都在这里任教（可惜刘敦桢先生没有出现在这张照片上）。

当代东大建筑学院的延续

如今，东南大学建筑学院已经走过了近百年历程。

从1927年国立中央大学建筑系，到1952年南京工学院建筑系，再到1988年东南大学建筑系，2003年组建建筑学院——名称在变，但精神一脉相承。

今天的建筑学院，拥有建筑学一级学科国家重点学科，培养了12名院士、15名全国工程勘察设计大师。学院依然保持着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优良传统，学生们既学习最前沿的数字设计技术，也传承着中国传统建筑文化的精髓。

每年的毕业季，仍有学生在杨廷宝设计的喷水池边画图；中大楼阶梯教室还保留着杨廷宝设计的悬挑雨棚；每当秋风卷起梧桐叶，似乎还能听见历史的回响。

结语：不止是编号，更是传承

南京工学院的“一系”，从来不只是数字顺序上的第一。它代表着中国现代建筑教育的起点，承载着杨廷宝、刘敦桢、童寯等大师的精神，延续着齐康等后来者的传承。

这里有严谨的基本功训练，有现场教学的实践精神，有熬夜画图的执着态度，更有“以人为本”的设计理念。

从“南杨北梁”的传奇，到一代代建筑人的接力，建筑系的故事，是关于坚守与创新的故事，是关于传统与未来的对话。

在快速变化的时代，有些东西始终未变：对专业的敬畏，对美的追求，对社会的责任——这或许就是“一系”留给我们最宝贵的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