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半个世纪,时间会给出一个公允的答案:我是对的。”
回溯到上世纪50年代,就在铲车轰鸣、尘土飞扬的北京城墙拆除现场,梁思成望着遍地的残砖碎瓦,悲愤地抛下了这句仿佛“谶语”般的话。
那会儿,没人拿他的话当回事。
在那个热火朝天的年代,大伙儿眼里的梁思成,不过是个喝过洋墨水、却死抱着破砖烂瓦不放的“老古董”。
可咱们若是把视野拉宽,重新站在那个历史的十字路口,去翻看当时摆在案头的两本完全不同的“账簿”,你会惊觉:这压根不是几座城楼留不留的问题,而是一个新生的国家,究竟该怎么定义“现代化”的顶级博弈。
但这盘棋,梁思成看得太远,注定只能独自一人守着棋局。
让我们把时针拨回到1950年。
新中国刚挂牌,百业待兴,作为首都的北京面临着一个天大的难题:城市建设这笔画该怎么落?
当时的思路其实很直白:依着老底子往外扩。
把行政心脏安在天安门广场周边,政府部门要么借用旧王府,要么在空地上起新楼。
理由那是相当硬气:省钱、省事、立马见效。
这下子,梁思成坐不住了。
他火急火燎地拉上好朋友陈占祥,熬红了眼,硬是憋出了一份两万多字的《关于中央人民政府行政中心区位置的建议》,也就是后来震动学界的“梁陈方案”。
在这份沉甸甸的建议书里,梁思成算的根本不是“省钱”的小账,而是“城市能活多久”的大账。
他的理路清晰得吓人:
头一条,北京这四四方方的旧城,是几百年积淀下来的孤本,全球独一份。
你要是往里头硬塞进一大堆行政机关和工厂,这老城非得“噎死”不可。
再一条,要是把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人口全挤在旧城这一个“单核”里,往后的交通非得瘫痪成一锅粥。
于是,他给出的方子是:跳出老城圈,往西边去。
在“梁陈方案”的蓝图中,一个新的行政中心将在西郊的农田上拔地而起。
那边地皮便宜,拆迁也没负担,想怎么规划就怎么规划。
两者中间,用绿化带隔开,既安顿了住户,又解决了饭碗,还能把将来跨区通勤的拥堵隐患给掐灭在摇篮里。
要是当初走了这条路,今儿个的北京得美成什么样?
梁思成曾在图纸上勾勒过那幅梦幻图景:那将是一座“立体环城大公园”。
宽阔的城墙顶上能遛弯,护城河里能划船,城楼子变身成图书馆或者博物馆。
这座城,既能有江南水乡的灵秀,又有北方山川的雄浑。
在梁思成心里,这才是天下无双的“真宝贝”。
这个方案,梁思成自掏腰包印了一百多册,挨个送到了中央人民政府的各个衙门口。
可惜啊,这份现在看来简直是“神来之笔”的规划,在当时却结结实实地撞了南墙。
为啥?
因为拍板人的算盘,和梁思成打得不是一个谱。
那会儿的中国,太急着想秀一下“工业化”的肌肉了。
对于那代人来说,城墙象征着封建、封闭和落后,而高耸入云的大烟囱、震天响的机器声,才代表着新生和力量。
有个细节特别能说明问题。
当时毛主席登上天安门城楼,望着远处感慨,说是希望能从这儿望过去,看到处处都是烟囱。
这话搁现在听可能觉得刺耳,但在那个节骨眼上,它是那个时代最真实的渴望——恨不得一夜之间从农业国变身工业强国。
在不少高级干部的认知里,改造北京就得“破旧立新”。
既然要搞现代化,哪能让那些牌楼、宫门挡了汽车道?
哪能让那一圈土城墙捆住了城市的手脚?
结果,两种价值观火星撞地球。
结局没啥悬念。
“梁陈方案”被束之高阁。
紧接着,拆除大戏拉开帷幕。
大伙儿争先恐后挥起镐头,拆墙的拆墙,搬砖的搬砖。
为了保住这些老建筑,林徽因拖着病恹恹的身子,硬撑着去找市长理论。
她指着对方的鼻子,撂下了狠话:“你们现在拆的是真古董,等将来后悔了,再想盖起来,那全是假货!”
这话听着扎心,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了历史的墙上。
其实,梁思成和林徽因这股子“轴”劲儿,并不是到了1950年才冒出来的。
早在上世纪30年代,这种对建筑近乎洁癖般的严谨,就已经刻进了他们的骨髓。
1928年,梁思成在东北大学当建筑系主任。
那会儿,国内懂建筑的人就像大熊猫一样稀罕,他为了让学生明白西方设计是个啥,直接开了专业英语课,亲自上阵教。
他对学生严到啥程度?
有回考试,个别学生动了歪心思作弊。
搁当时的大学环境,这种事儿可能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过去了。
可梁思成知道后,雷霆大怒。
他当场立下铁规:不管考试大小,只要作弊,立马开除学籍,这辈子别想回建筑系。
从那以后,东北大学建筑系的风气那是相当正,再没出过一个作弊的。
在梁思成看来,学建筑跟做人是一个道理,掺不得半点假。
1932年到1937年,外头兵荒马乱。
梁思成和林徽因却跟疯了似的,拖着一身病,跑遍了中国的穷乡僻壤。
六年光景,他们考察了1800多处古建筑。
在山西五台山,他们寻到了唐代的佛光寺大殿。
为了测绘这座千年古庙,梁思成爬上满是蝙蝠屎和臭虫的房梁,戴着口罩,在一团漆黑里打着手电筒量尺寸。
那会儿哪有CAD绘图软件啊,全靠手画。
可你现在去翻梁思成当年的手稿,每一根线条的力道,每一个数据的精准度,工整得简直像印刷机印出来的。
两口子为啥这么拼?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战火无眼,随时可能把这些木头房子吞噬。
实体要是保不住,起码要把数据留给后人。
正因为亲眼见过那1800座古建筑在风雨中飘摇的惨状,梁思成才比谁都更明白“保护”这两个字有多沉重。
他护着的哪里是一堆木头砖块,他护着的是这个民族的“身份证”。
再说回1950年的那个岔路口。
随着“梁陈方案”的落选,北京城走向了另一条不归路。
护城河被填平了,城墙被推平了,原本规划的绿化隔离带变成了水泥丛林。
行政中心死死扎根在老城核心,紧跟着就是人口大爆炸和解不开的交通死结。
多年以后,当北京为了疏导交通,不得不一圈接一圈地修立交桥;当游客们站在前门大街,对着那些崭新却没灵魂的仿古建筑拍照打卡时;当人们在雾霾天里怀念那个“春暖夏凉”的老北京时…
林徽因当年的那声怒吼,终于应验了:“你们将来盖起来的,都是假古董。”
梁思成的那句预言,也终于显出了它的分量。
可像北京城墙这样宏伟的奇迹,没毁在炮火里,却毁在了咱们自己对“现代化”的误读中,这才是最让人揪心的地方。
历史没有后悔药。
如今,咱们设立了“梁思成建筑奖”,尊他为中国近代建筑之父。
教科书里歌颂他的功绩,博物馆里展示他的手稿。
但对梁思成来说,这一切的身后名,恐怕都抵不上当年那一声推倒城墙的巨响带给他的心碎。
他耗尽毕生心血去“倾听”古建筑的低语,最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最壮丽的那一章被撕得粉碎。
那个“梁陈方案”,就像一个没寄出去的漂流瓶,封存着这座城市另一种可能性的蓝图。
它静静地躺在档案袋里,时刻提醒着后人:
在这座城市生长的历程中,我们曾经拥有过一个近乎完美的选择,只是那会儿,咱们太急着赶路,把它给弄丢了。
信息来源:
澎湃新闻——《缅怀梁思成:“五十年后,历史将证明我是对的”》 2015-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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