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写字楼十七层的灯光,只剩下我这一个格子间还亮着。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像一层惨淡的尸蜡。手指在机械地敲击着键盘,修改着设计稿上第不知道多少遍的细节——一个按钮的圆角弧度,从3像素调到2.5,再调回3,甲方那个秃顶的项目经理在邮件里说“感觉不对,要那种高级的圆润感”。去他妈的高级圆润感。我盯着屏幕,眼球干涩得仿佛能听到摩擦的沙沙声,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地跳,带着一种钝痛,提醒我已经连续三十天,没有在凌晨两点前离开过这张椅子。
我叫林深,二十七岁,在这家名叫“锐创”的所谓互联网新锐设计公司,干了快三年。职位是高级UI设计师,听起来光鲜,实际上就是一块哪里需要往哪搬、还得自带燃烧属性的砖。尤其是最近这个“启明星”项目,老板赵永康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拉来的野路子客户,钱给得抠搜,要求却多如牛毛,朝令夕改是家常便饭。项目组原本五个人,两个月内跑了一个,病倒一个,怀孕一个回家保胎,剩下我和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小张。于是,所有的压力,像一座不断增高的垃圾山,轰然倾泻到我一个人身上。
三十天。整整三十天。我没有请过一天假,没有过一个完整的周末。手机里和女朋友苏晓的聊天记录,停留在半个月前她问我“周末能不能去看那部新上映的电影”,我回了一个“在加班,下次”。没有下次了,三天前,她发来最后一条信息:“林深,我觉得我们需要冷静一下。你心里只有你的工作,你的老板,你的甲方。我累了。” 我没回,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能回什么。解释加班是迫不得已?说为了我们的未来在奋斗?连我自己都觉得苍白可笑。我的未来,似乎就困在这十七楼,困在这闪烁的屏幕和无穷无尽的修改意见里。
父母打来的电话,我永远是在电梯里、厕所里,或者一边盯着屏幕一边“嗯嗯啊啊”地敷衍。“注意身体,按时吃饭。”他们总是这么说。按时吃饭?我的晚饭通常是便利店冷掉的饭团,或者泡面,在屏幕前匆匆扒拉几口,继续干活。胃早就开始隐隐作痛,靠抽屉里常备的胃药撑着。身体?感觉像一台过度磨损、零件松动的机器,全靠咖啡因和意志力强行运转。
老板赵永康,四十出头,梳着油光水滑的背头,喜欢把“狼性文化”、“拥抱变化”、“为公司创造价值就是为自己创造未来”挂在嘴边。他办公室的墙上,贴满了各种鸡血标语和所谓的“业绩曲线图”。每次开会,他都会用那双精明的小眼睛扫视我们,声音洪亮:“年轻人,不要怕吃苦!现在拼一把,未来都是你们的!你看我当年……” 接着就是一段他如何熬夜、如何搞定难缠客户、如何抓住机遇的“光辉历史”。我们私下里叫他“赵扒皮”,因为他总能以“项目紧急”、“客户重要”、“公司处于关键期”为由,把加班合理化、常态化,并且绝口不提加班费。合同里模糊的“弹性工作制”和“项目奖金”,成了他无限榨取时间的尚方宝剑。
这三十天里,我不是没想过反抗。但房贷每个月准时扣款,父母的体检报告上开始出现一些小问题,苏晓虽然提了冷静但还没说分手……生活的重担沉甸甸地压在肩上,让我那点想要拍桌子辞职的勇气,每次刚冒头就被现实掐灭。我只能告诉自己,再忍忍,等项目结束,拿了那虚无缥缈的“项目奖金”,也许就能喘口气。
昨天,不,应该说是今天凌晨,我终于把“启明星”项目的最终版设计稿,连同长达五十页的说明文档,打包发给了甲方对接人和赵永康。发送成功的那一刻,我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一滩烂泥。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零五分。窗外还是浓稠的黑暗,但我知道,天快亮了。我决定,今天,无论如何,我要请假。我要睡一个完整的觉,从白天睡到黑夜。我要去找苏晓,哪怕只是在她楼下站一会儿。我要去医院看看我的胃。
这个念头支撑着我,像一点微弱的火苗。我关掉电脑,收拾东西,脚步虚浮地走出公司。打车回到租住的公寓,连衣服都没脱,倒在床上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下午一点?不对,我设置的闹钟是上午九点,为了以防万一需要去公司处理突发问题。我抓过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赫然显示:上午九点零二分。闹钟响过了,我睡得太死,完全没听见。而今天,是周二,正常上班日。
心脏猛地一缩。迟到了。虽然按照赵永康的“弹性工作制”,加班到凌晨四点,上午晚点来理论上也说得过去。但我知道,赵永康的“弹性”只针对加班,不针对迟到。尤其是,今天上午十点,有一个他向投资人汇报的例会,可能需要我准备一些资料——尽管他昨晚(或者说今早)收到最终稿后并没有任何指示。
疲惫像潮水般再次涌来,但更多的是焦虑。我挣扎着爬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套上衣服。镜子里的人脸色灰败,眼窝深陷,胡茬凌乱,像个逃犯。我顾不上这些了,抓起背包就冲出门。
地铁还算顺利,但我低估了早高峰的余威和自己的身体状况。从地铁站跑到公司楼下,再等电梯,冲进十七楼玻璃门时,我瞥了一眼前台旁边的打卡机——九点三十二分。
迟到了两分钟。
前台小姑娘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奇怪,没像往常一样打招呼。我顾不上多想,径直朝我的工位走去。心里盘算着,如果赵永康问起,就说昨晚(今早)交完稿太晚,身体不适。他总不至于……
“林深!”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是人事经理孙莉,一个永远妆容精致、表情刻板的女人。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踩着高跟鞋“嗒嗒”地走过来,停在我面前,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林深,你迟到了。”她陈述事实。
“孙经理,我昨天加班到凌晨四点,把‘启明星’项目的最终稿全部完成了。今天身体有点不舒服,所以……”我试图解释。
孙莉抬手打断了我,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公司考勤制度明确规定,一个月内无故迟到三次,或单次迟到超过半小时且无正当理由,属于严重违纪。你今天迟到,并且没有提前任何形式的请假申请。”
“我这不是无故迟到!我加班……”
“加班是工作安排,迟到是个人纪律问题。”孙莉再次打断,语气公事公办到冷酷,“而且,赵总今天上午的汇报会非常重要,需要你提供的部分数据支撑,因为你不在,造成了很大困扰。赵总很生气。”
我心里一沉,果然是因为这个。但我昨晚发稿后,他并没有说要准备数据啊!
“孙经理,赵总并没有通知我需要准备……”
“林深,”孙莉不再听我解释,直接打开了手中的文件夹,抽出一张纸,递到我面前,“这是公司的决定。根据《员工手册》第三章第五条,以及你近期的工作表现,公司决定,即日起解除与你的劳动合同。这是解除通知,请你签收一下。”
白纸黑字,标题刺眼:《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理由一栏写着:“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考勤纪律)及未能及时完成工作任务,给公司造成重大损失。”
我捏着那张纸,手指冰凉,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荒谬绝伦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愤怒和想笑的冲动。连续加班三十天,每天平均工作十六个小时以上,熬干了心血,熬垮了身体,熬丢了爱情,最后,因为交完所有工作后、疲惫过度迟到的两分钟,被扣上“严重违纪”、“造成重大损失”的帽子,辞退?
“孙经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嘲讽,“‘未能及时完成工作任务’?‘启明星’项目的最终设计稿和文档,我在今天凌晨四点零五分,已经全部发送到赵总和甲方指定邮箱。你可以现在去查邮件。‘造成重大损失’?请问造成了什么具体损失?是因为我迟到两分钟,导致赵总汇报时少了几页PPT吗?那几页PPT,他昨晚可没说要我准备。”
孙莉的脸色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刻板:“这是公司的决定。具体原因,通知书上已经写明。请你配合办理离职手续,今天之内清理个人物品离开。工资和补偿会按法律规定结算。”她特意强调了“按法律规定”,仿佛是一种施舍。
我知道,跟她说再多也没用。她只是执行者。我抬起头,目光越过她,看向走廊尽头那间挂着“总经理”牌子的办公室。门关着,但我知道,赵永康就在里面。他或许正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着这一幕,享受着他作为老板的“权威”和“决断力”。
“我要见赵总。”我说。
“赵总现在很忙,没空见你。”孙莉挡在我面前。
“是吗?”我笑了笑,那笑容一定很难看,“那麻烦孙经理转告赵总一声。他的决定,我收到了。字,我不会签。手续,你们按流程办。我,人已走。”
说完,我不再看她,也不再看周围那些或同情、或惊讶、或事不关己的同事目光,转身回到我的工位。我没有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愤怒地摔东西,或者大声控诉。我只是平静地,开始整理属于我个人的物品。一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几本专业书籍,抽屉里私人的文具,还有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苏晓送的,我忙得经常忘记浇水。
我的动作不慢,但有条不紊。期间,孙莉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像监工。实习生小张想过来帮忙,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东西不多,一个纸箱就装完了。我抱起纸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困了我近三年、耗尽我热情和健康的格子间,屏幕已经黑了,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然后,我抱着纸箱,走向电梯。经过前台时,那个小姑娘低下头,假装忙碌。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转身。孙莉还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电梯门缓缓合上,将锐创公司,将赵永康,将过去三年的一切,隔绝在外。
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抱着纸箱,去了最近的一家咖啡馆,要了杯最浓的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我心里一片冰封的冷静。我拿出手机,开始操作。
首先,我登录了公司的工作邮箱和所有相关协作平台(幸好离职手续还没办,权限暂时还在),将过去三个月,尤其是“启明星”项目期间,所有的工作沟通记录、邮件往来(包括赵永康和甲方那些朝令夕改、经常在深夜和凌晨发出的指令)、加班打卡记录(公司自制的加班申请系统,我每次都被要求提交)、工作成果交付记录,全部截图、录屏、打包。特别是昨天凌晨四点零五分发送最终稿的邮件发送成功截图,以及之后没有任何新工作指示的记录。
接着,我翻出手机里的录音。是的,录音。从半年前开始,因为赵永康经常在非工作时间打电话布置任务,或者开会时说出一些明显违反劳动法的话(比如“年轻人不要总想着八小时工作制”、“项目奖金看表现,但加班是表现的基础”),我就养成了重要通话和会议时悄悄录音的习惯。原本只是想保护自己,没想到真的用上了。我筛选出最近一个月,能清晰证明超强度加班、无休工作、以及赵永康模糊加班费承诺的录音片段。
然后,是工资流水。我打印了最近一年的银行流水,上面清晰显示,每月到账的只有合同约定的基本工资,没有任何一笔名目为“加班费”或“项目奖金”的入账,尽管我们每个月都被要求提交大量的加班申请。
最后,我整理了一份简洁但有力的时间线文档,用事实和数据说话:连续三十天加班情况统计(日均工作时间)、完成的具体工作量、因迟到两分钟被辞退的通知书照片、以及公司方无任何证据证明的“造成重大损失”的指控。
所有这些资料,我整理成一个逻辑清晰的电子文件夹,备份在云端和个人硬盘。
做完这些,咖啡已经凉了。我一口喝干,苦涩的味道直冲喉咙,却让我更加清醒。
我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几乎没联系过的、在大学法律援助中心实习时认识的学长,他现在是一名专攻劳动纠纷的律师。我把简要情况和部分关键证据发给了他。
学长很快回复:“证据很充分。公司违法解除劳动合同,且长期未支付加班费。可以主张赔偿金(2N)、补发加班费,如果证据确凿,还可能主张未休年假工资等。需要我帮你发律师函,还是直接准备仲裁材料?”
我想了想,回复:“先发律师函吧。发给赵永康和公司法人。措辞强硬点,把我们的诉求和依据的法律条款列清楚。给他一天时间回应。”
“明白。马上处理。”学长效率很高。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第一次感觉到,呼吸是顺畅的。这三十天压在心口的巨石,那两分钟带来的荒谬屈辱,并没有消失,但它们正在转化成另一种力量——一种冷静的、理性的、用规则反击规则的力量。
我知道赵永康会是什么反应。他大概以为我会哭诉、会哀求、会忍气吞声地拿着一点点补偿走人。他习惯了我们的忍让,习惯了用“大局”、“未来”来绑架我们,习惯了在法律的边缘疯狂试探。他可能根本没想到,那个看起来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干活的设计师林深,会悄无声息地收集了这么多证据,会如此果断地寻求法律途径。
律师函是在下午四点左右发出的。我坐在咖啡馆,想象着赵永康收到邮件时的表情。惊讶?愤怒?还是不屑一顾?
五点半,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是本市的。我接起来。
“喂,林深吗?”是赵永康的声音,没有了往常的洪亮和居高临下,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和……强压下的和气?“我是赵永康。”
“赵总,有事?”我的语气很平淡。
“那个……林深啊,今天上午的事情,可能有点误会。”他干笑两声,“孙莉处理得有点急躁了。你看,你也是公司的老员工了,为‘启明星’项目立下了汗马功劳。公司怎么会因为一点点考勤问题就辞退你呢?这样,你明天正常来上班,咱们就当这事没发生过,怎么样?项目奖金,我也会尽快安排财务核算,给你一个满意的数额。”
误会?汗马功劳?满意的数额?我几乎要冷笑出声。他慌了。律师函戳到了他的痛处。他怕了。怕劳动仲裁,怕赔偿,更怕这些证据如果曝光,对他公司和他人设的影响。
“赵总,”我慢慢地说,“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是公司正式文件,孙经理亲手交给我的。白纸黑字,写着‘严重违纪’、‘造成重大损失’。这不是误会,这是公司的正式决定。我尊重公司的决定。所以,我不会回去了。”
“林深!你别冲动!”他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焦躁,“年轻人,做事不要这么绝!你想想你的职业生涯,背着一个被辞退的名声,以后哪家公司敢要你?我们好聚好散,我给你开个漂亮的离职证明,项目奖金加倍,行不行?”
“我的职业生涯,不劳赵总费心。”我语气依旧平静,“至于离职证明,法律规定公司必须如实开具。如果开具不实证明,我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律师函里写得很清楚,我们的诉求是赔偿金和加班费,法律规定的,一分不能少。如果公司不同意,那我们只好劳动仲裁见了。证据,我这边很充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我能想象他此刻的脸色一定精彩纷呈。
“林深……你……你什么时候变得……”他语无伦次,大概想说我“阴险”、“有心机”,但最终没说出来,变成了咬牙切齿的威胁,“好!好!你要仲裁是吧?我奉陪!你以为你能赢?公司有的是办法!”
“那就仲裁庭上见吧,赵总。”我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拉黑了这个号码。
我知道,他不会轻易就范。但我不怕。我手里的证据链,足够扎实。劳动仲裁或许需要时间,但正义的天平,这次应该不会倾斜得太离谱。
我没有再回咖啡馆,而是抱着我的纸箱,真正地回了家。把绿萝放在窗台,浇了水。然后,我洗了个热水澡,把穿了三十天、浸满疲惫和焦虑的衣服扔进洗衣机。煮了一碗清淡的面条,慢慢地吃完。胃似乎舒服了一点。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没有立刻睡着,但也不再是那种紧绷的、随时要跳起来工作的状态。我知道,明天醒来,没有打卡,没有赵永康的电话,没有甲方的修改意见。只有我和我必须要走的法律程序,以及,一片需要重新规划、但至少由我自己主宰的未来。
苏晓的微信对话框还停留在那里。我看了很久,输入,删除,再输入。最终,我发过去一句:“晓晓,我辞职了。不是因为找到了更好的工作,是因为被辞退了,但我觉得,这可能是件好事。如果你愿意,我想和你聊聊,不是解释,只是……聊聊。”
发出去后,我把手机放到一边。无论她回不回,什么时候回,我都需要先面对自己,面对这片狼藉之后,重新开始的勇气。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我,林深,人已离开锐创。但我的战斗,或许才刚刚开始,不过这一次,是为了我自己应得的尊严和补偿,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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