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我把礼盒拎了回去
说起来,这事过去快一年了。现在想想,脸上还跟火烧似的。
我表哥,市委副秘书长。亲表哥,我妈亲姐的儿子。小时候我俩一块儿在农村外婆家长大,他大我五岁,那时候整天带我下河摸鱼、上树掏鸟窝。有一回我从树上摔下来,膝盖磕破了,他背着我跑了三里地回家,累得跟条狗似的,还挨了我舅一顿揍——怪我舅妈说我哥带我不干好事。这事儿我一直记着。
后来他们家搬城里了,再后来他考上公务员,一步一步,熬到了副秘书长的位置。我们两家走动得少了,但逢年过节,他都会给我妈打电话拜年,喊一声“二姨”,我妈能高兴好几天。
去年,我儿子大学毕业。
我那儿子,从小老实,读书不算顶尖,但也不惹事。二本毕业,学的是那种听起来挺唬人、实际上啥也不精的专业。他在网上投了几百份简历,不是石沉大海,就是些销售、中介的活儿,一个月两千八,不包吃住。
孩子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急。
我跟他妈更急。我俩在县城打了一辈子工,我干水电,她在超市理货,攒下的钱全供他读书了。原指望他毕业了能找个正经工作,我们也就松口气。谁知道现在大学生多如牛毛,找个像样的工作比找媳妇还难。
有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突然就想起了我表哥。
市委副秘书长啊,多大的官儿!他手里随便漏点资源,给我儿子安排个工作,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我跟老婆一说,她眼睛也亮了:“对啊!你咋不早想!那可是你亲表哥!”
可第二天一早,我又犹豫了。
二十年没怎么来往了,一开口就求人办事,这嘴怎么张得开?
老婆骂我:“你就死要面子活受罪!那是你亲表哥!小时候你俩光屁股一块儿长大的!再说了,又不是让他白帮忙,咱带点东西上门,该咋咋的,人情往来不就是这样?”
我想想也是。
那几天,我翻来覆去想怎么开口。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一遍遍演练:进门先拉家常,说说小时候的事儿,勾起他的感情,然后再慢慢提孩子的事……话不能说得太直,也不能太绕,得让他觉得帮这个忙是应该的,又不让他为难……
想得我脑仁疼。
老婆把礼都准备好了。两瓶好酒,一条好烟,还有一盒虫草——都是她托人买的,花了小三千。我心疼得直抽气,她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钱花了,孩子工作有了,啥都回来了。”
行吧。
我提前给我表哥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他声音挺疲惫的,说最近忙,天天开会。我硬着头皮说想去看看他,他顿了一下,说:“行,周五晚上吧,我争取早点回去。”
就这一句,我挂了电话,心里七上八下。
周五下午,我请了半天假,换上过年才穿的夹克,拎着那堆东西,坐了一个多小时公交去了市里。他住市委家属院,门口有站岗的,我报了他的名字和房号,登了记才让进。
到他家门口,我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门开了,是我表哥。比上次见面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半,穿着件旧毛衣,看着挺家常。他看见我手里的东西,眉头不明显地皱了一下,但很快笑了:“进来进来,老站着干啥。”
屋里挺普通的,没我想象的那种豪宅。他招呼我坐,给我倒茶,问二姨身体咋样,家里都好吧。我一一答了,心里却在盘算怎么开口。
聊了大概十分钟,他看看表,说:“一会儿还有个电话会。哥,你有啥事直说,咱兄弟不绕弯子。”
我喉咙发紧。
那个瞬间,我想起了小时候他背我跑的那三里地,想起了我俩在河里摸鱼,他把摸到的鱼都给我,说自己不爱吃鱼。那些画面全涌上来了。
我张了张嘴,把来意说了。
我说你大外甥毕业了,找工作难,你看有没有啥门路,帮衬一把。不管干啥都行,孩子能吃苦,不挑。边说边把带来的东西往他跟前推了推,说这是一点心意,别嫌弃。
话说完,我不敢看他,端起茶杯假装喝水。
屋里静了几秒。
然后我听见他叹了口气。
他说:“哥,我跟你说实话。我这个位置,看着风光,其实如履薄冰。这些年,多少人找过我,亲戚、朋友、老同事,能推我都推了。不是我冷血,是我这个岗位,一个招呼打出去,那就是人情,将来要还的。而且现在管得严,插手人事安排,那是犯错误的事,搞不好饭碗都保不住。”
他顿了顿,又说:“孩子找工作,我理解。但你听我一句,咱不兴这个。让孩子自己投简历、自己面试,堂堂正正进去,比啥都强。他要真有本事,不愁没出路。他要没那个金刚钻,我就是把他弄进去了,他也待不长,那不是帮他,是害他。”
我听完了,把茶杯放下。
我没说话,站起来,把茶几上那些东西重新拎起来。
表哥愣了一下:“哥,你这是……”
我看着他,努力笑了笑:“东西我拿回去。你说得对,我这当爹的,想岔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一眼。他站在客厅里,灯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我忽然觉得他也不容易。
“走了。”我说。
门在我身后轻轻关上。
回去的公交车上,我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霓虹灯一闪一闪。我心里空落落的,但不是失望,是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我忽然想起我儿子前两天跟我说的话,他说:“爸,你别操心,我自己的路我自己走,实在不行,我去送外卖也行。”
当时我还骂他没出息,现在想想,送外卖怎么了?凭自己本事挣钱,不丢人。
那天晚上回家,老婆问我咋样。我把东西往地上一放,说:“没成。”
她急了:“咋没成?是不是礼轻了?你表哥那人咋这样……”
我说:“不是他咋样,是我咋样。我差点让他犯错误。”
老婆愣住了。
我坐下来,把话跟她说了。说完,她半天没吭声,最后说了一句:“那……那孩子咋整?”
我说:“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闯。咱能做的,就是别给他丢人。”
后来,我儿子去了省城,在一家私企做销售,底薪三千,全靠提成。头俩月一单没开,他打电话回来,声音都哑了。我听着心疼,但我没说别的,只问他还够不够花。他说够。
第三个月,他开了第一单。第四个月,开了三单。
上个月,他回来过年,给我买了一条烟,给他妈买了一件羽绒服。吃饭的时候,他说:“爸,我明年争取当上小组长。”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啥也没说。
老婆在旁边抹眼睛。
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从我表哥家出来,站在他家楼下,我抬头看了看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站在窗边看我,但我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门,关上是对的。推开了,反而害人害己。
前几天我表哥给我打电话,问我过年咋样,说他二姨身体好吧。我没再提工作的事,他也没提。我们聊了几句老家的事,挂了电话。
这就挺好。
亲戚就是亲戚,别的事,交给孩子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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