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我所能,敬我不能
车最终停在再也无法向前的地方。我推开门,北疆的风像一堵半透明的、有质感的墙,迎面撞来。那风里带着远古冰河刮下的碎屑,打在脸上,并不疼,只是一种清醒的、不容分说的存在。眼前,便是那“青色的山峦”了。说是青色,却是一种沉思的、近乎于黑的青黛,从脚下一直磅礴地堆砌上去,与铅灰低垂的天穹连成一体,分不清是山浸入了云里,还是云凝成了山的脊梁。人站在这儿,像一粒偶然被风吹来的尘埃,贴在巨幅泼墨画的边缘,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这便是“渺小”了。这渺小,并非书本上那轻飘飘的概念,而是一种物理的、空间的、令人失语的体验。平日里在斗室中那些盘旋不去的得失、纠缠不清的念头,此刻被这无言的、亘古的群山一照,倏地便散了形迹,轻得可笑。山什么也不说,只是存在着,以它的庞大和静默,执行着一种最公正的审判。我那些引以为傲的“所能”,在这里失去了丈量的标尺;而我避之不及的“不能”,却成了我与这片天地间唯一真实的联系——我无法征服它,无法理解它全部的沧桑,甚至无法长久地承受它的严寒。这认知,起初带着一丝惶然,随即,竟奇异地生出一股安顿感。承认了这“不能”,人似乎才从虚妄的、膨胀的壳里脱出来,落到了实处。
风势紧了,天色愈发沉凝。同伴说,怕是要落雪,催促着下山。我却想等一等。不多时,那酝酿已久的“风雪交加”便来了。起初是零星的雪沫,试探似的,斜斜地划过视线。接着,风像终于挣脱了束缚的巨兽,从山隘那头呼啸而至,卷起地上积年的碎雪与新落的琼粉,搅成一片混沌而狂舞的旋流。雪不再是向下落的,它们横着飞,向上冲,无所顾忌,充满了蛮野的生命的力。我被围困在这白色的漩涡中心,目不能远视,耳中惟有风雪的咆哮。很冷,刻骨的冷,但我竟感到一种酣畅。
这风雪,不正是那“所要经历的一切”么?它不温柔,不体恤,更不会因你的到来而显出半分妩媚。它只是按照它千万年来的性情,发作着,存在着。在这般原始的力量面前,一切矫饰与准备都形同虚设。你只能承受,只能将自己也化为一棵瑟缩的、却扎根的草,去经历它。奇妙的是,当你不再抗拒,不再将这风雪视为旅途的意外或厄运,而视作这山峦呼吸的一部分,视作你必须领受的、完整的北方——寒冷便依旧是寒冷,但那滋味里,却多了一丝凛冽的清醒,甚至是一份被粗粝的真实拥抱着的踏实。这或许便是“最好的安排”。并非指它舒适,而是指它如此绝对,如此真实,毫不敷衍地让你看清了世界的另一副面容,与你自己在绝境里的那副模样。
风雪的势头渐渐弱下去,像巨兽终于喘息。四野重归一种被洗涤过的、更深的寂静。远山的青色被雪衬得愈发沉郁,而近处的坡谷,已覆上了一层匀净的素白。我来时那串孤独的脚印,早已被抹平,仿佛从未有人涉足。一切都恢复了它原本的、洪荒的秩序。
我转身向回走,心里却比来时满当。那句“尽我所能,敬我不能”,此刻有了温度与重量。“尽我所能”,是走这段路,来看这山,来领受这场风雪;“敬我不能”,是向山垂首,向风雪低头,向那远超个体生命的、浩瀚的时空与偶然的规则,保持一份永恒的敬畏。正是那不可逾越的“不能”,定义了“所能”的边界与珍贵;也正是那必须经历的“一切”,无论甘苦,最终编织了生命唯一的、不可复制的图景。
上车时,最后回望了一眼。青黑色的山峦静默在渐散的雪霭之后,它不曾挽留,亦不曾告别。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我带走了它的风雪,它的静默,和它教会我的,关于渺小与敬畏的、清凉的智慧。这,便是最好的安排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