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腊月,黄河冰封。进京赶考的书生陈世美,被一场暴雪困在泰山脚下的破庙里。他已经三天水米未进,身上的青布棉袍被雪水浸透,冻得硬邦邦的,像裹着一层铁甲。
陈世美缩在供桌底下,牙齿打颤,饿得眼冒金星。他本是湖广均州人氏,家中薄有田产,自幼苦读圣贤书,指望此番金榜题名,光宗耀祖。谁料想过了黄河,遇上这百年不遇的大雪,骡子也死了,行李也丢了,只剩一套《四书章句集注》揣在怀里。
"难道我陈世美,竟要饿死在这破庙之中?"他喃喃自语,声音细若游丝。
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风雪卷入,一个身影踉跄而入。陈世美抬眼望去,只见那人披着破麻袋,满头癞痢疤,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腰间挂着个豁了口的陶罐,活像个从坟地里爬出来的饿鬼。
"晦气!"陈世美心里暗骂,往供桌深处缩了缩。他素来自恃清高,最嫌这等腌臜人物。
那老叫花却似没看见他,自顾自在庙角寻了三块石头,支起破瓦罐,又从怀里掏出火镰火石,"咔咔"几下,点着了一堆干柴。火光渐起,照亮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脸。
陈世美闭上眼,不想看这叫花的丑态。可一股香气却直往鼻子里钻——那老叫花从陶罐里倒出半把烂菜叶、两块冻成冰坨的豆腐,又从麻袋深处摸出半只鸡。那鸡羽毛凌乱,分明是只病死的瘟鸡。
"脏煞人也!"陈世美捂住鼻子,肚里却"咕噜"一声巨响,在空荡荡的破庙里格外清晰。
老叫花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书生,饿了吧?"
陈世美脸涨得通红,扭过头去:"孔曰成仁,孟曰取义,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酸!"老叫花不再理他,用黄泥糊住那半只鸡,埋进火灰里,又往瓦罐里添了半罐雪水。不多时,火灰里传来"滋滋"声响,一股奇异的香气混着泥土的焦味弥漫开来。那香气钻入陈世美的五脏六腑,像有只小手在肠子里抓挠。
陈世美咽了咽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他想起家中老母熬的鸡汤,想起临行前妻子煮的荷包蛋,想起一路上吃过的所有珍馐——竟都不如此刻这泥土焦香勾人。
"老……老兄,"他终于忍不住,整了整衣冠,从供桌下爬出来,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小生陈世美,湖广均州人氏,三日未进粒米,求……求分一口热汤。"
老叫花抬起头,浑浊的眼珠打量他半晌,忽然笑了:"读书人?"
"正是。"
"读书人也讨饭?"
陈世美臊得满脸通红,却挺直了腰杆:"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今日受君之惠,他日必当厚报。"
老叫花摆摆手:"少扯闲篇。坐过来吧,火暖些。"
陈世美挪到火堆边,那暖意瞬间驱散了三分寒气。老叫花从火灰里扒出泥团,敲开焦硬的泥壳——刹那间,香气如洪水决堤。那鸡肉已被焖得酥烂,豆腐吸饱了汤汁,烂菜叶化作一汪浓绿的浆。
"这叫'泥壳鸡',"老叫花撕下半只鸡,连同一碗热汤递过来,"吃吧。"
陈世美再顾不得什么君子礼仪,双手接过,狼吞虎咽。那滋味,他后来用尽毕生才华也形容不出——是泥土的腥甜,是烟火的热烈,是绝处逢生的狂喜,更是雪夜里有人作伴的安稳。
"慢些,没人和你抢。"老叫花把自己的半只鸡也推过来,"我老了,吃不动这些。你正长身子,多吃些。"
陈世美吃得满嘴流油,含糊问道:"老兄,这'泥壳鸡'是何做法?回均州后,我定要……"
"黄泥糊身,火灰慢煨,"老叫花往火里添了根柴,"关键是饿。饿极了,吃什么都香。"
那一夜,两个素昧平生的人挤在火堆边,一个讲四书五经,一个讲江湖轶事。陈世美得知,这叫花姓周,年轻时也曾是条汉子,后来遭了官司,家破人亡,才流落至此。
"周老哥,"陈世美在昏睡前的最后一刻说,"他日我若得志,必报今日之恩。"
老叫花没应声,只是往火里添了最后一把柴。
春闱放榜,陈世美高中一甲第一名,御赐进士及第,金殿传胪。那日他披红挂彩,跨马游街,长安城的杏花吹了满头。皇帝亲点他为翰林院修撰,又赐婚宰相之女,一时间风头无两。
琼林宴上,御厨使出浑身解数。孔雀开屏、龙凤呈祥、佛跳墙、百鸟朝凤……金箔点缀的珍馐摆了满满一桌。陈世美端坐首席,举箸却茫然。
"陈状元,请啊!"同科进士举杯相劝。
他夹了一筷鱼翅,入口却腻得发慌。忽然间,他想起那个雪夜——破庙的火堆,焦香的泥壳,老叫花推过来的半只鸡。
"泥壳鸡……"他喃喃自语。
"什么?"身旁的宰相千金侧首。
"没什么。"陈世美放下玉箸,心头空落落的。
此后数月,他食不知味。宫中赐宴,他称病不往;岳父设席,他敷衍了事。妻子端来的燕窝粥,他尝一口便推开;同僚送的熊掌,他看都不看。
"我要吃泥壳鸡。"他终于对御膳房下了令。
御厨们面面相觑。他们做过叫花鸡、荷叶鸡、盐焗鸡,却从未听过什么"泥壳鸡"。
"黄泥糊身,火灰慢煨,"陈世美回忆着,"用烂菜叶、冻豆腐、半只瘟鸡……"
"瘟鸡?"御厨总管吓得跪倒在地,"状元爷,这……这吃了要出人命的!"
陈世美大怒,拍案而起:"当年我吃得,今日就吃不得?"
他命人重打御厨三十杖,又张贴皇榜,悬赏千金,寻访会做"泥壳鸡"的能人。长安城沸腾了,各路厨子蜂拥而至,却无一人能复刻那夜滋味。
有人用太湖锦鸡,他说不够腥;有人用泰山黄泥,他说不够香;有人特意饿了三天再做,他说没有那个"劲儿"。
"你们这群废物!"陈世美将金碗摔得粉碎,"连只鸡都做不出,要尔等何用!"
他越来越暴躁,越来越偏执。同僚说他得了癔症,岳父说他不知好歹,妻子在闺房中暗自垂泪。可陈世美不管,他只想再吃一口那个雪夜的味道——那滋味里,有他弄丢的什么东西。
皇榜贴出的第七日,两个差役押着一个老叫花上殿。那老叫花破衣烂衫,满头癞痢,比当年更脏更臭,殿上文武百官纷纷掩鼻。
陈世美却一眼认出,心头狂跳:"周……周老哥?"
老叫花叩首:"草民周老六,叩见状元爷。"
陈世美强压激动,端坐在太师椅上,尽量摆出威严:"你会做'泥壳鸡'?"
"会做。"
"当年泰山脚下,破庙之中,可是你给我吃的?"
老叫花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光:"正是草民。"
陈世美大喜,竟从椅上站起:"快!御膳房听令,周……周先生要什么,都给什么!"
御膳房里,老叫花当着陈世美的面,一一还原当年工序。他不要锦鸡,只要御厨挑剩的边角料;不要金丝炭火,只要灶膛里的普通柴火;不要玉盘珍馐,只要那个豁了口的陶罐。
"泥要泰山脚下的黄泥,"老叫花一边糊泥一边说,"鸡要病死的瘟鸡,菜要烂透的白菜叶,豆腐要冻了三日的老豆腐。"
陈世美连连点头,仿佛看见那个雪夜重现。
一个时辰后,泥壳敲开,香气四溢。陈世美颤抖着接过,撕下鸡腿,狠狠咬了一口——
他的表情凝固了。
鸡肉腥臭,豆腐酸腐,菜叶涩口。他嚼了两下,"噗"地吐在地上,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
"大胆刁民!"他摔了玉箸,霍然站起,"竟敢用瘟鸡欺君!来人,推出午门斩首!"
殿上侍卫一拥而上,老叫花却不慌不忙,朗声道:"状元爷,草民有一言,死也要说完。"
"讲!"
"当年破庙之中,是鸡香,还是雪夜里有人作伴更暖?"
陈世美一怔。
老叫花又道:"是泥壳鲜,还是三日未食后第一口热汤更甜?"
陈世美后退半步。
"是黄泥妙,还是饿极了时有人分你半碗更珍?"
殿上鸦雀无声。陈世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老叫花叩首:"草民该死。但请状元爷回想——您如今每日吃的是山珍海味,身边围的是阿谀奉承,可还尝得出滋味?可还记得破庙里,是谁把半只鸡推给你,自己啃冻硬的馍馍?"
陈世美如遭雷击,踉跄一步,扶住案几。
老叫花以头抢地:"若状元爷肯辞官三日,独居破庙,饿足三天,再吃这鸡——若不觉鲜美,老叫花愿受凌迟!若觉鲜美,只求状元爷明白一事……"
"何事?"
"功名如锦鸡,裹泥才见真。金箔包败絮,不如粗茶温。"
陈世美站在金銮殿上,锦袍沉重,玉带冰冷。他望着殿下的老叫花,忽然想起那个雪夜——自己缩在供桌下,是老叫花说"坐过来吧,火暖些";自己狼吞虎咽时,是老叫花把另一半鸡也推过来;自己昏昏欲睡时,是老叫花往火里添了最后一把柴。
而他回均州后,可曾寻过这位恩人?没有。他高中状元后,可曾想起那个破庙?没有。他张贴皇榜,悬赏千金,找的只是一只鸡,不是那个人。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
殿上文武百官屏息凝神,等着状元爷下令斩了这疯叫花。
陈世美却缓缓走下金阶,一步,两步,三步。他解下御赐的锦袍,披在老叫花肩上;又摘下头上的乌纱,放在老叫花手中。
"周老哥,"他说,"这袍子暖些。"
老叫花愣住了。
陈世美转身,对殿上众人拱手:"陈某才疏学浅,不堪为翰林。今日辞官,归乡侍母,请各位大人成全。"
满殿哗然。
当夜,陈世美独坐书房,写下辞官奏折。妻子哭着问他为何,他只是摇头;岳父怒斥他疯了,他只是微笑。
"你究竟明白了什么?"妻子追问。
陈世美望向窗外,长安城的灯火阑珊。他想起老叫花最后说的话——不是"饿了吃什么都香",而是"饿极了时有人分你半碗更珍"。
"我明白了,"他轻声说,"我追的不是鸡,是那个愿意分我半只鸡的人。我弄丢的,不是滋味,是滋味里的真心。"
次日,辞官奏折呈上御案。皇帝震怒,却也不忍加罪新科状元,只削去一切功名,准其归乡。
陈世美离京那日,长安城细雨霏霏。城门口,一个老叫花披着锦袍,目送他远去。
"周老哥,"陈世美下马,深深一揖,"不与我同归均州?"
老叫花摇头:"我属于破庙,属于风雪,属于火灰里的泥壳鸡。你属于……"他顿了顿,"属于还记得破庙的人。"
陈世美翻身上马,走出十余步,忽然回头喊道:"那鸡究竟叫什么?"
老叫花在雨中大笑,声音沙哑却清朗:"叫'叫花鸡'!叫花做的鸡,叫花分的鸡,叫花……也叫醒迷途人的鸡!"
陈世美在雨里笑了,打马而去,再不回头。
据说后来,均州乡下有个教书先生,终年布衣粗食,却乐善好施。每逢大雪封门,他必在门前支起火堆,煮一锅"叫花鸡",任过往行人分食。有人问起缘由,他总是微笑:
"饿了糟糠甜如蜜,饱了吃蜜也不甜。可这甜不甜的,不在糟糠蜜糖,在分你半碗的那只手。"
至于那老叫花,有人说他死了,埋在泰山脚下;有人说他还活着,仍在某个破庙里,用黄泥糊鸡,点化迷途的状元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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