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纪梦秋（媒体人、国际问题观察者、译有《斯大林格勒》，曾赴乌克兰前线采访
2月24日，美国最新航母“福特”号，因为全舰650个厕所近九成故障而被迫停靠希腊，以解决舰上水兵如厕难题。
被迫停靠希腊的福特号
这一离奇故障的原因有两种解释。其一是因设计航母时引入了新理念，取消男女厕的区别，一律改用了坐厕；其二据称是因为厕所下水道被不明物体堵塞导致出现如厕问题。总之，这些麻烦造成了舰上水兵如厕需要排队40-50分钟的传奇笑话。
作为登上过美国航母和俄罗斯航母参观过的本文作者，从自身经验来看，“福特”号的厕所之殇，上述两种原因都有可能。“福特”号的设计本来就引入了不少新技术和新理念，其中最知名也最有争议的恐怕就是电磁弹射技术。既然如此，取消男女厕区别也符合过去二十多年美军中逐渐流行的DEI（多元、平等、包容）潮流。
但是，军舰设计强调的实用性和规范性，不能因某种社会思潮的流行而随意更改。厕所设计本身需要考虑到现实条件。航母再大，也是寸土寸金的地方。全部改用坐厕会导致军舰空间利用率的改变，使用率下降。下水道堵塞这个问题并不算什么出格的问题，在哪儿都能遇到，但厕所使用效率下降与偶发的下水道堵塞问题叠加，造成的麻烦自然也就非同一般了。
要命的是“福特”号是奉命调往中东执行对伊朗的军事威慑任务。按照相关要求，航母保持满编，总人数最少在4500人以上。厕所问题十分影响战斗力。
“福特”号的厕所问题给全球海上武装力量提供了一个观察所谓“百年海军”的有趣视角。军事领域有句经典谚语：“一年陆军，十年空军，百年海军。”它主要用于形容不同军种形成战斗力所需要的时间周期和难度差异。其中海军建设的难度冠绝三军。
众所周知，海军建设需要投入大量资金。“福特”号本身就是个很极端的例子。它的研发、采购及建造费用至少有130亿美元。围绕“福特”号而搭建的航母打击群，包括舰载机、驱护舰、核潜艇以及补给舰总造价约为350亿美元。每年这个打击群的运营成本则达到80-100亿美元。
所以，就有了航母造得起也用不起的问题。美国人财大气粗可能还好，但小国海军是难以承受的。泰国就是个例子。它从西班牙那里买回来的“差克里·纳吕贝特”号，在1998年服役时是二战后东亚第一条航母。不幸它服役时间与亚洲金融危机重叠，此生基本上都趴在军港里当宠物，让人围观。
号称全世界最小航母的“差克里·纳吕贝特”号航母（上）与美国小鹰号（与我国“福建”舰大小相当）联合演练
就算造得起用得起，海军用钱也不能抠抠搜搜的。法国人在建造“戴高乐”号航母时想省钱，没有研发大功率航母反应堆，而是用核潜艇反应堆替代，最后发现因为动力不足，航母速度难以达到弹射重型舰载机的要求——从美国买回来的E-2预警机没法起飞，最后不得已采取了甲板延长术，把船艉的斜角甲板延长了4米。为了节省成本，英国的“谢菲尔德”号驱逐舰的舰桥大量使用熔点较低的铝镁合金。在1982年的马岛战争中，它被导弹击中后长时间燃烧导致沉没，这种抗损性很差的材料作出了贡献。
就算有钱造军舰有钱用军舰，研究和设计也得跟上来。军舰是个资金和技术密集型产品，表面看是五大三粗，内里则大量集成了精密制造技术。说是“技术密集”，军舰其实并不非要使用最新的技术，而是要在产品性、人机交互工程性与先进技术之间实现某种平衡。海上常年盐雾腐蚀，易遭遇极端恶劣天气，敌我作战环境复杂，军舰的设计上每一点调整和变动都需要经过深思熟虑。
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美军访问我海军舰艇时，曾对我们的军舰甲板没有使用防滑涂层感到惊讶。从这个角度看，美国人的舰艇损害管制经验还是很丰富的。军舰上设计的一些细节如防滑、油漆、照明等均有特定要求。例如，潜艇进入作战状态时指挥塔使用红灯照明，就有保护指挥人员视力以应对战时突发情况的要求。
能够研发和设计军舰，海军舰艇制造和维护又是另外一大问题。世界上几乎所有国家的舰艇制造维修都出现过各种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英国的“伊丽莎白女王”号航母在海试中出现过螺旋桨密封不良引起海水倒灌问题。“戴高乐”号则因为螺旋桨制造技术不过关，在首航时出现了桨叶断裂情况。俄罗斯的“库兹涅佐夫”号则在维修期间发生了火灾，随后还出现甲板被倒塌的塔吊砸出一个大洞等事故。就连退役舰艇处理不当都会出问题。2024年，退役已超过30年的苏联航母“明斯克”号在南通进行内部拆除时发生大火，将舰桥烧塌，可见海军舰艇之复杂和脆弱。
“戴高乐”航母最尴尬的记忆：左侧螺旋桨桨叶断裂，可能是在铸造工艺不过关导致强度不足
印度则堪称集全球海军舰艇笑话为一身。它的舰艇在维修制造过程中出现相撞、火灾、侧翻已是常规操作，潜艇自己击沉自己（鱼类爆炸，并误伤另一条潜艇）也不足为奇。它自己造的航母因设计问题在航行中出现“埋艏”现象，被嘲笑为“磕头”，也沦为全世界笑柄。
就连现有的“百年海军”的代表——美国，也不可避免地出现设计制造能力的严重退步。“福特”号的厕所设计就是一个重大问题。更大的问题是美国的制造能力无法满足“福特”号的设计指标。“福特”号的电磁弹射器存在不少问题，使其弹射效率弱于蒸汽弹射器。虽然“福特”号目前是美国最新服役的航母，但它的作战能力暂时没法跟1970年代就下水的“尼米兹”级相提并论。
在过去二十年，因为制造业的空心化，美国海军研发和制造能力在大幅下降。它的海军舰艇发展也走上了一条歪路。从上世纪九十年代，美国先后推出了“武库舰”、“濒海战斗舰”、“朱姆沃尔特”级驱逐舰这种华而不实的舰艇概念，随后它又被现实打回原形，不得不补上基本舰艇制造的基本课程。但2025年美国正式放弃了建造技术十分成熟的“星座”级护卫舰项目。显然，它的补课成绩十分难看。
“福特”号航母的后续“肯尼迪”号航母在2015年开始建造，建造过程中它曾发生过火灾，到今年1月才开始海试，可见二战期间平均每42天下水一艘万吨级“自由轮”的国度，在海军建设上也难以保持一贯稳定的水准。曾在大洋上横行数百年的英国皇家海军则出现航母趴窝，新型驱逐舰动力故障等多种问题。
最后，好的舰艇也需要合格的人才能操纵。美国海军近年来出现的人为事故不胜枚举。2020年美国两期攻击舰“好人理查德”号遭遇疑似纵火。因人员缺乏训练，设施维护不当导致救火不力，该舰在众目睽睽下连烧四天，最后报废。由此可见，这支庞大的海上力量中出现的跑冒滴漏，可能已经汇成涓涓细流。
被烧成“熟人理查德”的美国黄蜂级两栖攻击舰，它的报废导致了30亿美元损失
作为新崛起的海洋大国，中国近几年下水和服役的新型军舰相当于多个中等国家的海军力量，每年下水军舰总吨位远超美国，投入了天文数字般的资金和人力。这是中国工业能力和经济实力的体现。强大海军在物理上虽已经成型，但北洋海军失败不过百余年而已。“殷鉴不远，在夏之后世。”但愿我们能认真研究老牌海军发展中带来的各种经验教训，不惧风浪的同时勿焦勿躁，行稳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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