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五年的绿皮火车,永远一个味儿。

汗臭,烟草,泡面,还有劣质皮革混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

我揣着我爹给的三百块钱,还有一封介绍信,从县城坐了十三个小时的慢车,再转了两趟拖拉机,终于在天擦黑的时候,到了信上写的那个地方——陈家庄。

车辙尽头,一个叼着旱烟袋的干瘦老头,眯着眼打量我,像是打量一头牲口。

“就是你?”他问,声音跟砂纸似的。

我点头,递上那封揉得发皱的信。

他叫陈老棍,是我那远房表叔的连襟,也是我这次的目的地。

我爹在信里,把我夸成了一朵花,说我读过高中,脑子活,就是时运不济,没考上大学,在城里工厂又下了岗,但人绝对踏实肯干。

信的末尾,我爹几乎是带着乞求的语气,问陈老棍,能不能给我在他们村里,寻个出路。

所谓出路,我爹没明说,我也没敢问。

但我一个二十出T头的城里小伙,跑到这穷乡僻壤,还能是图什么?

无非就是当个上门女婿,入赘。

这在八十年代,对一个男人来说,是戳脊梁骨的丑事。

可我没得选。

陈老棍看完信,吧嗒了两口烟,烟雾缭绕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跟我来吧。”

他转身,领着我往村里走。

陈家庄,比我想象的还要破。

黄泥的墙,茅草的顶,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山坳里,天一黑,整个村子就像是死了一样,只有几户人家亮着昏黄的灯。

陈老棍家,是村里少有的几座砖瓦房之一,看得出来,他在这村里,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院子里,拴着一条大黄狗,见了我,狂吠不止。

屋里闻声走出来一个中年妇女,是陈老棍的老婆,一脸的愁苦相,看见我,也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

饭桌上,气氛压抑得可怕。

一盘黑乎乎的咸菜,一盆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还有几个硬得能硌掉牙的窝窝头。

我饿了一天,也只是小口地喝着糊糊。

饭桌上,除了我,陈老棍和他老婆,还有四个年轻姑娘。

她们低着头,谁也不说话,只顾着扒拉碗里的饭。

我偷偷打量她们。

这就是陈老棍的四个女儿。

老大,看着有二十三四,皮肤稍黑,但眉眼很周正,手上全是茧子,一看就是干惯了农活的。

老二,瓜子脸,大眼睛,是四个人里最扎眼的,穿着一件的确良的碎花衬衫,在这土屋里,显得格格不入。

老三,很安静,一直低着头,脸色有点苍白,看着有些体弱,但偶尔抬眼,目光很清亮。

老四,年纪最小,估摸着也就十六七,扎着两个羊角辫,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和好奇。

一顿饭,吃得我如坐针毡。

饭后,陈老棍的老婆默默地收拾碗筷。

陈老棍坐在炕沿上,又点上了他的旱烟。

“卫东,是吧?”他终于开了口。

“是,叔。”我赶紧站直了身子。

他吐出一口浓烟,烟雾在我眼前升腾,散开。

“你爹信上说的事,我琢磨过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们陈家,没儿子。”他声音很沉,“我这四个闺女,将来总得有个依靠。”

他顿了顿,烟斗在鞋底上磕了磕,震下来的烟灰,像是一只只死去的蝴蝶。

“我们这儿的规矩,入赘,就是我家的人了,生的娃,也得姓陈。”

“我明白。”我低声说,手心里全是汗。

“好。”

陈老棍点点头,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我这四个闺女,你看见了。”

“老大陈红,能干活。老二陈兰,长得俊。老三陈青,读过初中。老四陈竹,还小,但性子烈。”

他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着一种精明而又冷酷的光。

“我也不让你为难。”

“你就在我家住下,干活,看。”

“看上哪个,就跟我说。”

“随便你挑。”

“轰”的一声,我的脑子炸了。

随便我挑?

这话说的,好像他那四个闺un女儿,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摆在货架上的商品。

我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

我下意识地去看那四个姑娘。

老大陈红,依旧低着头,但肩膀在微微颤抖。

老二陈兰,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屈辱和愤怒,她死死地瞪着我,那眼神,像刀子。

老三陈青,脸色更白了,她攥紧了衣角,嘴唇被咬得没有一丝血色。

老四陈竹,最小的那个,直接跳了起来。

“爹!你说啥呢!”她尖叫道,“你把我们当成啥了?猪吗?还让不让人活了!”

“你给我闭嘴!”陈老棍一拍炕桌,吼道,“这里有你说话的份?滚回屋里去!”

“我不!”陈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我不要!我死也不要!”

“反了你了!”

陈老棍抄起炕上的扫帚疙瘩,就要打。

“他爹!”陈老棍的老婆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孩子小,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老大陈红也站了起来,拉住陈竹,“小竹,别说了,快回屋。”

老二陈兰,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全是嘲讽。

“真是好大的威风,把我们姐儿几个,当成物件一样,送来送去。”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别做梦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进了里屋,“砰”地一声甩上了门。

一场本该是改变我命运的“相亲”,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我站在屋子中央,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像个小丑。

陈老...棍大概也觉得脸上挂不住,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没用的东西,连个女人都镇不住!”

那天晚上,我被安排在西边的厢房。

一张破木板床,一床散发着霉味的被子。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房梁上结的蜘蛛网,一夜无眠。

屈辱,愤怒,还有一丝荒唐。

这就是我放弃了城里人的身份,换来的“出路”?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被院子里的鸡鸣狗叫吵醒了。

我推开门,陈老棍已经扛着锄头准备下地了。

他看见我,冷哼了一声,“城里来的就是娇贵。”

我没说话,默默地拿起院角的一把铁锹。

“叔,我跟你一起去。”

他瞥了我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算是默许了。

陈家的地,在山坡上,全是石头,一锹下去,虎口震得发麻。

我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干。

一上午,我手上就磨出了四个血泡。

中午回家,陈红递给我一碗水,还有一个黑面馍馍。

“先垫垫。”她声音很低。

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睛里,没有鄙夷,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麻木的认同。

她是在认同我这个“劳力”。

老二陈兰,从我身边走过,像是没看见我一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老三陈青,在院子里洗菜,她看了我一眼,很快又低下了头。

老四陈竹,远远地躲着我,拿我当空气。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白天,我跟着陈老棍下地,成了陈家一个不要钱的长工

晚上,我回到那间阴冷的厢房,感受着深入骨髓的孤独。

陈老棍再也没提让我“挑”哪个的事。

但我知道,他在观察,在考验。

村里的人,看我的眼神,也充满了各种揣测和议论。

“看见没,陈老棍家那个上门女婿。”

“城里来的,细皮嫩肉的,能干活吗?”

“听说陈老棍说了,四个闺女让他随便挑呢?”

“真的假的?那这小子,艳福不浅啊!”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里。

我成了陈家庄的笑话。

我开始跟陈红说话。

“大姐,这活儿应该这么干吧?”

在地里,我主动向她请教。

她很意外,但还是耐心地教我,怎么锄草,怎么施肥。

她的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

“你不用叫我大姐。”有一次,她突然说。

“那我叫你?”

“叫我陈红吧。”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跟陈红的交流,是沉默的,是基于劳作的。

而跟陈兰,则是充满了火药味。

那天,村里放露天电影,是《少林寺》。

全村的人都搬着小板凳去了村口的麦场。

我也去了。

电影放到一半,我感觉有人在我背后指指点点。

我回头,是村里的几个二流子。

“哟,这不是陈家的‘驸马爷’吗?”

“驸马爷,看上哪个仙女了?”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我攥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陈兰站了起来。

她走到那几个二-流子面前,我以为她要替我出头。

结果,她冷冷地对他们说:“别在这儿丢人现眼,我陈家的事,轮不到你们这些东西来嚼舌根。”

她骂的,是那些二流子。

但她的眼神,却是看着我的。

那眼神在说:你看看,你给我带来了多大的麻烦和羞辱。

电影结束后,我走在回家的路上。

陈兰追了上来。

“李卫东。”她叫住我。

“有事?”我语气冰冷。

“我劝你,早点滚回你的城里去。”她说,“这里不适合你,我,更不适合你。”

“这是你爹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我反驳道。

“我不管是谁的意思。”她逼近一步,眼里燃着火,“你要是敢选我,我保证,让你后悔一辈子。”

我看着她,月光下,她那张漂亮的脸,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

“你放心。”我笑了一下,那笑容,肯定比哭还难看,“我对你,没兴趣。”

老三陈青,是最没有存在感的一个。

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屋里,不是在纳鞋底,就是在看书。

是的,看书。

在这个连报纸都罕见的村子里,她竟然有书看。

那是一些已经泛黄的旧书,《红楼梦》,《青春之歌》。

有一次,我看见她坐在门槛上,看得入了迷,连我走到她身边都没发现。

“好看吗?”我问。

她吓了一跳,书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怎么走路没声音?”她脸红了。

“你太专注了。”

我们之间,陷入了沉默。

“你也喜欢看书?”许久,她小声问。

“以前在学校,喜欢。”

“那……这本你看过吗?”她把手里的《青春之歌》递给我。

“看过。”

“那你觉得,林道静最后,幸福吗?”她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我愣住了。

我没想到,她会问我这样一个问题。

幸福吗?

在那个年代,在这样的环境里,谈幸福,是不是太奢侈了?

“我觉得……”我斟酌着词句,“她找到了自己的信仰,从这一点上说,她应该是幸福的。”

陈青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她对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像是黑夜里,突然亮起的一盏小小的灯。

很微弱,但很温暖。

老四陈竹,对我的敌意,丝毫未减。

她总是有意无意地给我找麻烦。

我挑水,她故意从旁边跑过,撞我一下,水洒了一地。

我喂猪,她偷偷把猪圈的门打开,猪跑了一院子。

我晒的衣服,她趁我不在,收进来,扔在满是灰尘的柴火堆里。

我一次又一次地忍了。

直到有一次,我把我爹给我三百块钱,小心翼翼地藏在枕头下。

等我从地里回来,发现枕头被人动过,钱,不见了。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陈竹。

我冲进屋里。

她正和陈青在说话。

“陈竹,是不是你拿了我的钱!”我怒吼道。

陈竹吓了一跳,随即梗着脖子,“我不知道!我没拿!”

“不是你是谁!这个家里,除了你,谁会干这种事!”

“你血口喷人!”她也火了,眼圈都红了。

“小竹她不会拿你钱的。”一旁的陈青,小声替她辩解。

“不-是她是谁?”我气昏了头,“那是我的全部家当!”

我们吵了起来。

声音大到,把陈老棍和陈红都引了过来。

“吵什么吵!”陈老棍一脸不耐烦。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陈老棍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盯着陈竹,“是你拿的?”

“不是我!”陈竹哭着喊。

“搜!”陈老棍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陈红和他老婆,就开始在陈竹的床铺上翻找。

最后,在陈竹的枕头底下,找到了那三百块钱。

那一瞬间,整个屋子,死一般的寂静。

陈竹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不……不是我放的……我不知道……”她语无伦次地辩解。

“还敢犟嘴!”

陈老棍彻底被激怒了,他解下腰间的皮带,劈头盖脸地就朝陈竹抽了过去。

“我让你偷!我让你偷!”

皮带抽在身上的声音,清脆而又沉闷。

陈竹的哭喊声,撕心裂肺。

陈青扑上去,护住妹妹,“爹,别打了!别打了!”

陈红和他老婆,也哭着去拉。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那天晚上,陈竹被打得皮开肉绽,趴在炕上,一动不动。

我拿着一瓶红药水,走进里屋。

陈青正在给她擦眼泪。

看见我,陈青的眼神很复杂。

我把药水递给她,“给她擦擦吧。”

我转身想走。

“等等。”陈青叫住我。

“钱……不是小竹偷的。”她低声说。

我愣住了。

“那是……”

“是二姐。”

陈兰?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想逼你走。”陈青说,“她不想留在这个家里,她觉得,是你挡了她的路。”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还说,如果你敢把这件事说出去,她就……”陈青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我明白了。

陈兰是在陷害陈竹,同时,也是在警告我。

这是一个局。

一个恶毒的,不计后果的局。

我走出屋子,院子里,月光如水。

我看着自己的手,因为愤怒,在不停地颤抖。

这个家,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黑暗得多。

从那以后,我对陈兰,只剩下厌恶。

而对陈竹,则多了一丝愧疚。

我会偷偷地,在干活的时候,帮她分担一些。

她一开始不领情,但慢慢地,看我的眼神,也不再那么充满敌意了。

秋收的时候,村里组织抢收。

连续下了几天雨,再不收,一年的收成就要烂在地里了。

陈老-棍病倒了,急火攻心,发起了高烧。

家里的重担,一下子就压在了陈红和我的肩上。

我们带着陈青和陈竹,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来。

陈兰也去了,但她只是做做样子,割稻子,就喊腰疼。

我看着她那副惺惺作态的样子,恨不得把手里的镰刀扔到她脸上去。

收割的第三天,出事了。

雨后的山路,又湿又滑。

陈竹挑着一担稻谷,脚下一滑,连人带担子,滚下了山坡。

山坡下面,是湍急的河流。

所有人都吓傻了。

我第一个反应过来,扔下工具,就往山下冲。

当我跑到河边时,陈竹正在水里挣扎,眼看就要被冲走了。

我没有丝毫犹豫,一头就扎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河水很急,也很冷。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抓住陈竹的衣服。

我拖着她,拼命地往岸边游。

等我把她拖上岸,我已经累得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了。

我们两个,都像落汤鸡一样,躺在烂泥里。

陈竹吐了几口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以为……我以为我要死了……”

我看着她,这个一直跟我作对的小丫头,此刻,脸上挂满了泪水和恐惧。

“别怕。”我说,声音嘶哑,“有我在。”

这件事,像一块石头,在陈家庄这个平静的池塘里,激起了巨大的涟셔。

我,李卫东,这个城里来的上门女婿,为了救小姨子,连命都不要了。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嘲笑和鄙夷,而是多了一丝敬佩。

陈老棍躺在炕上,听陈红说了这件事,他沉默了很久。

“卫东……”他叫我到他床前,“这次,多亏了你。”

“叔,这没什么。”

“你是个好娃。”他说,“是我以前,看走眼了。”

那天晚上,陈竹亲自给我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姜汤。

“喝……喝了吧,别感冒了。”她低着头,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谢谢。”

“那个……以前……对不起。”她小声说。

我笑了笑,“没事,都过去了。”

从那以后,陈竹就像我的小跟屁虫一样。

“卫东哥,这个怎么弄?”

“卫东哥,我帮你!”

一口一个“卫东哥”,叫得又甜又脆。

只有一个人,对我的态度,更加恶劣了。

那就是陈兰。

她看我的眼神,像是淬了毒。

“你别得意。”她堵住我,冷冷地说,“你以为你救了陈竹,就能当上我家的英雄了?我告诉你,我永远都看不起你。”

“我不需要你看得起。”我面无表情地回答。

“你……”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能感觉到,她对我的恨,已经到了顶点。

因为我不仅没有被她逼走,反而,在这个家里的地位,越来越稳固了。

我破坏了她的计划。

秋收结束后,家里的粮食,堆满了谷仓。

陈老棍的病,也好了。

他又提起了那件事。

“卫东,你在我家,也快半年了。”他把我叫到跟前,给我递了一根烟。

我接了,但没点。

“这几个闺女,你也看清楚了。”

“是时候,做个决定了。”

他盯着我,“你想好了吗?挑哪个?”

“挑”这个字,再次像一根刺,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沉默了。

这半年来,四个姑娘的形象,在我脑海里,越来越清晰。

陈红,吃苦耐劳,像一头默默付出的老黄牛,跟她在一起,日子会很安稳,但,也像一潭死水。

陈兰,漂亮,但也自私,恶毒,像一朵带刺的玫瑰,碰一下,就会被扎得鲜血淋漓。

陈竹,活泼,天真,但也任性,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我救了她,她依赖我,但这,不是爱情。

最后,是陈青。

那个安安静-静,喜欢看书的姑娘。

那个会在我迷茫时,问我“幸福是什么”的姑娘。

那个会在我被冤枉后,悄悄告诉我真相的姑娘。

我发现,我想得最多的,是她。

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最放松。

我们可以不说话,只是并排坐着,看天上的云,就觉得很舒服。

我们可以聊书里的人,聊外面的世界,我觉得,她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能懂我的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

“叔。”我看着陈老棍,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好了。”

“我想娶……陈青。”

我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感觉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陈老棍愣了一下。

他可能没想到,我会选最不起眼的那个。

在他看来,老大陈红最实用,老二陈兰最漂亮,老四陈竹最年轻。

老三陈青,体弱,又不能干重活,几乎没什么“价值”。

“你……确定?”他问。

“我确定。”

“好!”陈老棍一拍大腿,“只要你定了,都行!我这就去跟她娘说!”

这件事,很快就在陈家传开了。

陈红的反应,很平静,她对我点点头,说了一句“恭喜”。

陈竹抱着陈青,又哭又笑,“三姐,你可算是有着落了!卫东哥人好,他不会欺负你的!”

最激烈的,依然是陈兰。

她冲到我面前,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选她?”她指着陈青,“你眼瞎了吗?她哪点比得上我?”

“她哪点都比你强。”我冷冷地回敬。

“你……”陈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好!李卫东,你有种!你们给我等着!”

她像一头发怒的母狮,嘶吼着,冲出了家门。

我没理会她。

我走到陈青面前。

她低着头,脸红得像块布。

“陈青。”我鼓起勇气,叫她的名字。

“嗯。”

“你……愿意吗?”

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冒汗。

我害怕,她会拒绝。

我害怕,这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然后,我听见她用极小的声音,说了一个字。

“嗯。”

我欣喜若狂。

我甚至想抱着她转个圈。

但我忍住了。

我只是看着她,傻傻地笑。

我和陈青的婚事,定了下来。

陈老棍找人算了日子,就在腊月初八。

家里开始张罗起来。

杀猪,宰羊,买红布。

整个陈家,都沉浸在一种喜悦的气氛里。

除了陈兰。

她消失了。

自从那天她冲出家门,就再也没回来。

有人说,在去县城的路上,看见过她。

她应该是,去城里了。

陈老棍气得大骂,说就当没生过这个闺女。

但他老婆,每天晚上,都会坐在门口,看着村口的方向,偷偷地抹眼泪。

陈兰的离开,像一小片乌云,笼罩在这个家上空。

但很快,就被办喜事的喧嚣,冲散了。

腊月初八,我跟陈青,结婚了。

没有八抬大轿,没有凤冠霞帔。

我穿着一身借来的蓝色中山装,胸前戴着一朵大红花。

陈青穿着一件红色的新棉袄,脸上,涂着两坨不自然的腮红。

我们在陈家的院子里,拜了天地,拜了高堂。

村里的人,都来了。

流水席,摆了十几桌。

陈老棍喝得酩酊大醉,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地说:“卫东,我没看错你!以后,这个家,就交给你和青儿了!”

我看着他通红的脸,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从一个任人挑选的“商品”,到被他认可的“半个儿子”。

这其中的辛酸,只有我自己知道。

晚上,闹洞房。

村里的年轻人,把我们俩围在屋里,起哄,讲荤话。

我挡在陈青身前,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直到把所有人都喝趴下。

等屋里终于安静下来,我关上门。

回头,看见陈青坐在炕沿上,紧张地绞着衣角。

屋里,只点了一盏小小的煤油灯。

灯光下,她的脸,忽明忽暗。

我走到她面前,坐下。

我们俩,谁也不说话。

气氛,有些尴尬。

“那个……”我先开了口,“今天,累了吧?”

“还……还好。”

“以后……”我说,“我会对你好的。”

这不是一句情话,而是一句承诺。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动。

“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

聊她的书,聊我的高中,聊城里的生活,聊未来的打算。

我们发现,我们有很多共同的话题。

我们都渴望,走出这个小山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卫P东。”她轻声说,“你会不会,有一天,也像二姐一样,离开这里?”

“不会。”我握住她的手,“我走了,你怎么办?”

她的手,很凉,也很软。

“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说。

第二年春天,改革的春风,吹遍了神州大地。

也吹进了陈家庄这个偏僻的小山村。

村里开始搞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分田到户。

但光靠种地,还是只能勉强糊口。

我想,得找点别的出路。

我跟陈青商量。

“我想,我们能不能,搞个养殖?”

“养殖?”

“对,养鸡,或者养猪。”我说,“我打听过了,现在城里,肉和蛋,都金贵。”

陈青很支持我。

“好,我都听你的。”

我把这个想法,跟陈老棍说了。

他抽着旱烟,想了半天。

“行倒是行,可是,本钱从哪儿来?”

这是个大问题。

我手里,已经没什么钱了。

陈老棍家,也只是看起来光鲜,其实,也没什么积蓄。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陈青拿出了一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是几十块钱,还有几张粮票。

“这是我攒的。”她说。

我看着她,眼圈一热。

我知道,这肯定是她省吃俭用,一点点攒下来的。

“不够。”我说,“养鸡场,至少要几百块。”

“那……怎么办?”

我想了很久。

“我去借。”

我去了县城,找到了我以前在工厂的几个哥们儿。

人走茶凉。

听说我要借钱,一个个,都找借口推脱。

我跑了一天,磨破了嘴皮,也只借到了五十块钱。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县城的街头,抽着闷烟。

难道,我的计划,还没开始,就要失败了?

就在这时,一个人,在我面前停下了脚步。

“李卫东?”

我抬头,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你是?”

“我是你爹的朋友。”他说,“我听他说起过你。”

他请我下馆子,点了一桌子菜。

酒过三巡,他问我,遇到了什么难处。

我把我的想法,跟他说了。

他听完,笑了。

“小伙子,有想法。”

“这样吧。”他说,“我借你五百块。”

我愣住了,“叔,我……”

“不用说了。”他摆摆手,“就当我,投资你了。我相信,你爹的儿子,不会差。”

我拿着那五百块钱,手都在抖。

我甚至,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我只知道,他是我的贵人。

回到家,我把钱拍在桌子上。

陈老棍和陈青,都惊呆了。

“卫东,你……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陈老棍激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卫东,你放手去干!赔了,算我的!”

我们的养鸡场,就这么办起来了。

我跟陈老♥棍,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在村后的荒坡上,搭起了鸡舍。

我托人,从县里,买回来五百只鸡雏。

我和陈青,一门心思,都扑在了这些小鸡身上。

喂食,清扫,防疫。

陈青虽然体弱,但很细心。

她每天都会仔细观察每一只小鸡的状况。

在我们的精心照料下,鸡雏一天天长大。

半年后,母鸡开始下蛋了。

看着那一筐筐新鲜的鸡蛋,我们全家人,都笑了。

我用借来的拖拉机,把鸡蛋拉到县城去卖。

一开始,没有门路,只能在菜市场摆摊。

后来,我通过那个借我钱的贵人,搭上了县里食品站的线。

我们的鸡蛋,开始源源不断地,送进城里。

第一年,我们就还清了所有的欠款,还净赚了两千多块。

这在八五年的农村,是一笔巨款。

我们家,成了陈家庄第一个“万元户”。

日子,越过越红火。

我们翻新了老宅,还买了村里第一台黑白电视机。

每天晚上,我们家院子里,都挤满了来看电视的村民。

陈老棍,成了村里最让人羡慕的人。

他走到哪儿,都有人跟他打招呼,递烟。

“陈大哥,你可真有福气,找了这么个好女婿。”

每当这时,陈老棍都会咧着嘴笑,露出满口的黄牙。

“那可不。”

我和陈青的感情,也越来越好。

我们一起劳动,一起规划未来。

她给我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姓陈,叫陈望。

希望的望。

陈老棍抱着孙子,整天合不拢嘴。

家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陈红,在我的撮合下,嫁给了邻村一个忠厚老实的鳏夫。

虽然日子不算富裕,但男人对她很好,她脸上,也渐渐有了笑容。

陈竹,长大了。

她没像村里其他姑娘一样,早早嫁人。

她读完了高中,考上了县里的师范。

她说,她以后,要当一名老师。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有一天,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了这份宁静。

那天,我从县城回来,刚到家门口,就看见院子里,围了一群人。

我挤进去一看,愣住了。

院子中央,站着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

卷发,红唇,穿着一条紧身的连衣裙。

是陈兰。

她回来了。

她比以前,更漂亮了,也更陌生了。

她身边,还站着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家的大功臣,李卫东吗?”

陈兰看见我,阴阳怪气地说。

“你怎么回来了?”我问。

“怎么?不欢迎啊?”她笑了起来,“这里,也是我的家。”

“我听说,你现在发财了,成万元户了?”她上下打量着我,“看不出来啊,李卫东,你还真有两下子。”

我不想跟她废话。

我看向陈老棍。

他黑着脸,坐在门槛上,一言不发。

“爹,你看我把谁带来了。”陈兰指着身边的男人,得意地说,“这是我对象,黄总,城里开公司的,有钱!”

那个黄总,冲我们点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傲慢。

“兰兰跟我说,家里现在条件好了。”黄总开口了,“我这次来,是想跟叔商量一下,把兰兰的户口,迁出去。”

“还有,当年,兰兰走的时候,家里也没给嫁妆。”

“现在,家里有钱了,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

我终于明白了。

他们是回来,要钱的。

“你做梦!”我还没说话,陈竹先炸了。

“二姐,你还有脸回来?你当初是怎么对卫东哥的,怎么对这个家的,你都忘了?”

“小丫头片子,大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陈兰瞪了她一眼。

“陈兰!”我忍无可忍,“这个家,不欢迎你!”

“李卫东,你算个什么东西!”陈兰也火了,“你别忘了,你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