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五年春,西北天幕干裂如龟甲,伊犁河谷的雪水迟迟不化,中原腹地却已数月滴雨未落。百姓跪在龟裂的田埂上焚香磕头,官府把龙王像抬进县衙供着,嘉庆帝连下七道求雨诏书——可老天爷愣是不买账。就在他提笔写下“赦洪亮吉,即日召还”八个字的当口,一道炸雷劈开云层,暴雨兜头浇下,连殿角铜铃都震得嗡嗡作响。这事儿搁今天,怕是要上热搜挂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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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亮吉被押出京城那天,是嘉庆四年腊月。风卷着雪粒子抽在脸上,像小刀子刮肉。他没穿官服,就裹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拎个布包——里头三本手抄的《三国志》、半块茯苓饼,还有两封没拆的家信。车轮陷在雪里打滑,他倒不急,蹲在路边看冻僵的麻雀扑棱翅膀,跟差役说:“鸟都活不过去冬,人还争什么功名?”这话传到宫里,嘉庆没吭声,只把朱批折子上“流放军前效力”六个字又描深了一笔。

他中进士那年四十五岁,乾隆五十五年,一甲第二,金榜题名时鬓角已见霜。别人三十而立,他四十才刚进翰林院抄圣谕,抄得手抽筋,抄的是《大清会典》里“凡奏事必以敬慎为先”那一页,自己却越抄越不敬,越慎越躁。贵州学政干了两年,回京又编《清高宗实录》,他伏在油灯下逐字校勘,连乾隆某年某月某日咳嗽三声都记进眉批,结果嘉庆翻着翻着就摔了折子:“这写的什么?字字像墨汁糊的!”——可实录里真写着当年乾隆咳了三声,洪亮吉没瞎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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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上折子前他喝了一碗烫酒,酒是永瑆送的,说是“王爷府里新酿的马肉酒”。对,就是那匹死马。永瑆真让人炖了,汤里浮着灰白脂粒,喝下去一股铁锈味。这酒下肚,洪亮吉提笔就写:“陛下晨起迟于雍正,退朝早于乾隆,所见者不过内监数人……”写完抄三份,分送朱珪、刘权之、永瑆。前两人看一眼就塞进火盆,纸灰还没飘完,永瑆那边已把折子甩进军机处:“拿去!皇上爱看不看!”——您猜怎么着?这位成亲王正蹲在廊下用指甲盖刮砚台边干透的墨渣,刮下来拌饭吃。

后来雨停了,朝廷的车队真到了伊犁。洪亮吉正蹲在惠远城外教牧童认字,用烧黑的柳枝在沙地上写“天下久安而不知危”。车夫喊他名字,他头也不抬:“告诉车上的人,沙子认得我,我不认得车。”回京的诏书他没拆,就压在案头半部《春秋繁露》底下。那本书页边,他自己批着一行小字:“言路若真通,何须靠老天爷打雷来开?”

天鉴捷于呼吸?他笑过一回,再没说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