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我从师长的位置上退下来,军装挂进衣柜,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一下子就松垮了。

以前在部队,一个命令下去,千军万马闻令而动。现在在家里,吼一嗓子,只有墙上的挂钟用秒针的“咔哒”声回应我。

空,心里空得厉害。

老婆子前几年就走了,唯一的女儿也远嫁到了南方,一年到头见不着一面。

偌大的军区家属院,剩下我一个孤寡老头子。

退休手续办完那天,我把肩章、领花、臂章,小心翼翼地拆下来,放在一个红丝绒的盒子里。

看着它们,就像看着我大半辈子的戎马生涯,从一个农村娃,到一名师级干部,这里面有多少汗水和伤疤,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叫李建军,一个俗气的名字,是我爹给起的,就盼着我能穿上军装,保家卫国。

我做到了,还做得不错。

可退休了,这一切好像都成了过眼云烟。

我正对着那一盒子军功章发呆,桌上的红色电话机突然“铃铃铃”地响了起来,声音尖锐,吓得我一个哆嗦。

是老家的电话。

是我那个种了一辈子地的亲大哥,李建民。

“喂,建军啊?”电话那头,大哥的声音带着点讨好的笑,还有“呲啦呲啦”的电流声。

“是我,哥。”我清了清嗓子,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冷清。

“哎呀,建军,听说你退下来了?这可是大好事啊!你为国家奉献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

我“嗯”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歇歇?我感觉自己再歇下去,就要长毛了。

大哥在电话那头寒暄了半天,问我身体怎么样,吃得好不好,话锋一转,终于绕到了正题上。

“那个……建军啊,你看,你现在也清闲了,是不是……是不是该管管你那几个侄子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我就知道这通电话没那么简单。

大哥有六个儿子,从大到小,分别是大军、二军、三军、四军、五军、六军。

这名字,一个比一个土,一个比一个没文化。

可他们都是我李家的根,是我李建军的亲侄子。

“他们怎么了?”我明知故问。

“还能怎么了!”大哥的嗓门一下子高了八度,充满了农民式的狡黠和无奈,“一个个都二十好几的大小伙子了,还在家刨地,能有什么出息?你当叔的,现在是享福的大领导,可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烂在泥里啊!”

“我不是大领导了,哥,我退休了。”我纠正他。

“退了那也是大领导!”大哥的语气不容置疑,“你认识的人多,门路广,随便从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就够你这几个侄子吃一辈子了!”

我捏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手指头缝里漏一点?

他说得轻巧。

人走茶凉,这是自古不变的道理。我在位的时候,门庭若市,现在退下来了,家里的门槛都快被灰尘淹没了。

可这是我亲大哥的请求,也是我爹临终前的嘱托。

“建军,你出息了,别忘了拉扯你那些侄子一把。”

爹的遗言,像烙印一样刻在我心里。

“我知道了,哥。”我叹了口气,“你让他们来一趟吧,我看看情况。”

“哎!好嘞!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大哥的声音里透着狂喜,“我明天就让他们坐车过去!”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家属院里,几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一片片往下掉。

秋天了。

这天,怕是要变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家的门就被敲响了。

敲门声又急又重,像是要债的。

我拉开门,一股混合着汗味、烟味和尘土味的浓烈气息扑面而来。

门口,挤着六个黑黢C溜、高矮不一的年轻汉子。

他们局促地站在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敬畏,一丝好奇,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贪婪。

活像六只饿狼,闻着肉味找来了。

“叔。”

“叔。”

他们七嘴八舌地叫着,声音干巴巴的。

我侧过身,让他们进来。

“都坐吧。”我指了指客厅的沙发。

那是一套我用了十几年的旧沙发,军绿色的帆布面,坐的地方已经有些发白。

他们六个,愣是一个都没敢坐。

一个个跟电线杆子似的,直挺挺地杵在客厅中央。

我看着他们。

老大李大军,憨厚老实,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精明,他是大哥所有希望的寄托。

老二李二军,个头最矮,但眼神最活,一看就是个机灵鬼。

老三和老四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都是闷葫芦,低着头,不敢看我。

老五李五军,染着一头黄毛,穿着一件破了洞的牛仔裤,嘴角叼着根没点的烟,斜着眼打量我家的陈设,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老六李六军,年纪最小,还在上高中,长得最清秀,也是唯一一个看起来还像个学生的。

我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水。

“都说说吧,自己有什么想法?”我开门见山。

我当兵当惯了,不喜欢绕弯子。

六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先开口。

最后还是老大李大军被他几个弟弟推了出来。

他搓着手,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

“叔,俺爹说了,让俺们都听你的。你说咋办,俺们就咋办。”

这话,跟没说一样。

我把目光转向老二李二军。

“你呢?”

李二军眼珠子一转,立刻笑着说:“叔,我不想当工人,累死累活挣不到几个钱。我想做生意,听说现在倒腾点啥都赚钱。”

“做生意?你有本钱吗?你知道怎么做吗?”我问。

“嘿嘿,这不就指望叔你给指条路嘛。”

我心里冷笑一声。

指路?是想让我直接给钱吧。

我又看向老五李五军。

“你那头发怎么回事?跟鸡窝一样!”我皱着眉,语气严厉起来。

李五军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黄毛。

“城里……城里都这样。”他小声嘟囔。

“城里?你以为你进城了?这里是部队大院,不是你混的歌舞厅!”我一拍桌子,杯子里的水都震了出来。

李五军脖子一缩,不敢再吭声。

我当了一辈子兵,身上那股威严还在。

收拾这几个毛头小子,绰绰有余。

我一个一个问过去。

老三老四没主见,就说想找个轻松点的活,能按时发工资就行。

老六低着头,小声说:“叔,我想考大学。”

这是六个人里,唯一一个让我眼前一亮的。

“想考哪个大学?”我语气缓和了一些。

“我想考……军校。”

我看着他,这孩子,眉眼间倒有几分我年轻时候的样子。

“行,考军校是好事,我支持你。”我点点头。

最后,我做了总结。

“老大,你年纪最大,也最稳重。我想办法,看能不能把你安排进市里的粮食局,当个办事员。虽然官不大,但那是铁饭碗,旱涝保收。”

李大军的眼睛“噌”地就亮了,激动得脸都红了。

“谢谢叔!谢谢叔!”

“老二,你脑子活,但心术不正。做生意的事,我劝你先别想。我托人,把你安排到一家国营的百货公司,先从销售员干起,学学怎么跟人打交道,磨磨你的性子。”

李二军撇了撇嘴,显然不太满意,但也不敢反驳。

“老三老四,你们俩,就去纺织厂吧。我跟厂长有点交情,给你们找个开机器的活,虽然辛苦点,但也能养活自己。”

双胞胎兄弟俩对视一眼,默默地点了点头。

“老五!”我看着那个黄毛小子,“你,给我滚去当兵!部队是个大熔炉,好好把你这一身臭毛病给我炼掉!”

李五军脸色一白,想说什么,被我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至于老六,”我看着最小的侄子,露出了难得的微笑,“你好好复习,功课上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考军校的政审和体检,我来给你想办法。”

六个侄子的前途,就在我这一间小小的客厅里,被我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们走的时候,一个个对我千恩万谢。

大哥更是激动地在电话里说:“建军,你真是我们李家的大恩人啊!以后,就让他们给你养老送终!”

我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我没想过要他们养老送终。

我只是在尽一个当叔叔的责任,完成我爹的遗愿。

为了给这六个侄子安排工作,我几乎动用了我半辈子积攒下来的人脉。

给老大李大军安排粮食局的工作,是最费劲的。

粮食局是政府单位,一个萝卜一个坑,哪是那么好进的。

我没办法,只能厚着脸皮,提着两瓶陈年茅台,去拜访我以前的一个老部下,他现在是市人事局的副局长。

姓王,叫王光明。

当年在我手下当营长,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

我到他家的时候,他正陪着老婆孩子看电视。

见到我,他先是一愣,随即热情得有些夸张。

“哎哟!老首长!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把我让进屋,又是倒茶,又是拿水果,嘴里“首长长,首长短”地叫着。

可我看得出来,他那份热情,只在表面。

他的眼神,已经没有了当年看我时那种发自内心的尊敬。

我说明了来意。

王光明面露难色。

“老首长,这事……不好办啊。现在都讲究逢进必考,一个萝卜一个坑,我……我说了也不算啊。”

他开始跟我打官腔。

我心里一阵发凉。

当年他为了提拔,天天往我办公室跑,一口一个“老师”,比亲爹还亲。

现在我退了,求他办点事,他就开始跟我“打太极”。

我没说话,只是把那两瓶茅台,往他面前推了推。

“光明啊,我知道你为难。但是大军这孩子,是我亲侄子,老实本分,我这个当叔的,总得拉他一把。”我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个人情,我李建军记下了。”

王光明的眼睛,在那两瓶酒上停留了片刻。

他知道,这酒,市面上已经买不到了。

他更知道,“李建军的人情”这六个字,在某些时候,比金子还管用。

虽然我退休了,但我那些遍布军、政、商各界的老战友、老部下,还在。

我的影响力,还在。

“老首长,您这话说得就见外了!”王光明“啪”地一拍大腿,“您的事,就是我的事!您放心,粮食局那边,我去协调!保证给大军安排得妥妥当当!”

事情,就这么办成了。

一个星期后,李大军穿着一身崭新的卡其布制服,来给我报喜。

他给我带来了两条“中华”烟。

“叔,以后我就是国家干部了!”他笑得合不拢嘴,“这都亏了您!”

我看着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只是点点头,说:“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给老二李二军安排工作,花的是钱。

我托人找到了那家国营百货公司的经理。

经理姓刘,是个胖子,笑起来像个弥勒佛。

他倒是很直接。

“李师长,您开口了,这事肯定没问题。但是您也知道,我们这是企业,要讲效益。您侄子进来,总得……表示表示。”

我懂他的意思。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塞了过去。

里面是三千块钱。

是我大半年的退休金。

刘胖子捏了捏信封的厚度,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李师长就是敞亮!您放心,二军来了,我保证把他当亲儿子一样带!”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把二军当亲儿子带。

我只知道,我的钱,又少了一笔。

老三老四进纺织厂,相对容易一些。

厂长是我一个老战友的亲戚,我一个电话打过去,对方满口答应。

只是,等兄弟俩去报到的时候,还是被分到了最苦最累的车间。

我知道,这是人家在给我面子的同时,也在告诉我,人情,也是分厚薄的。

最让我头疼的,是老五李五军。

要把他送去当兵,政审就是个大问题。

这小子以前在老家,跟人打架斗殴,进过两次派出所。

虽然没留案底,但在当地派出所的档案里,是有记录的。

我没办法,只好亲自去了一趟市武装部。

武装部的部长,是我以前的警卫员,小张。

小张见到我,激动得眼圈都红了。

“老首长!您怎么来了!”

他不像王光明那么虚伪。

他是真的打心眼里尊敬我。

我把李五军的情况跟他一说,小张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首长,这……有点麻烦。现在征兵政审很严,他这个情况,按规定是过不了的。”

“小张,”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规矩。但是这孩子,本质不坏,就是年轻,走了点弯路。我想把他送到部队这个大熔炉里,好好改造一下。不然,他这辈子就毁了。”

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

我这辈子,没求过几个人。

小张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一咬牙。

“首长,您别说了。这事,我给您办了!政审那边,我去打招呼。但是,您得让五军那小子保证,到了部队,一定得服从管教,不能再惹事!”

“我让他给你写保证书!”

我替李五军,立下了军令状。

为了这六个侄子,我卖了老脸,花了老本,欠了人情。

就像一场战斗,我拼尽了全力。

那段时间,我家里的门槛,又被踏平了。

六个侄子,轮番上阵。

今天大军提着两斤肉,来说单位领导又表扬他了。

明天二军拿着几样新出的糕点,来说他在商场又学到了什么“生意经”。

老三老四也来了,虽然话不多,但每次都带着家里的土特产,什么花生、红薯、干豆角。

老五也来了,头发剪成了板寸,看起来精神多了。他跟我保证,到了部队一定好好干,绝不给我丢脸。

老六来得最勤,他真的把我的话听进去了,带着课本,不时地来问我问题。

看着他们一个个都有了着落,有了奔头,我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似乎被填满了。

我感觉,我这个“退了休的师长”,好像又有了点价值。

大哥在电话里,更是把我夸成了一朵花。

“建军,你真是我们李家的顶梁柱啊!没有你,就没有这几个孩子的今天!”

我嘴上说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心里却有些飘飘然。

我觉得,我做的这一切,都值了。

血浓于水,亲情,是这个世界上最牢不可破的东西。

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时间,是最好的试金石。

它能试出人性的真假,也能磨掉情分的色彩。

刚开始那几年,侄子们确实还记得我这个叔叔。

逢年过节,他们会大包小包地提着东西来看我。

大军会给我带单位发的福利,米、面、油,堆得厨房都快放不下了。

二军会给我拿来商场里最时髦的玩意儿,什么电动剃须刀、按摩靠垫,虽然我一次都没用过。

老三老四会把他们攒下的工资,拿出一部分,硬塞给我,说:“叔,你一个人过,多买点好吃的。”

我每次都推辞,但他们每次都硬塞。

老五在部队,每年都会给我写信,汇报他的思想和进步,信的末尾,总会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军礼。

老六考上了军校,每次放假回来,都会穿着笔挺的军装,来给我敬一个标准的军礼,跟我聊聊学校的趣事。

那几年的春节,是我家最热闹的时候。

六个侄子,拖家带口,把我的小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孩子们的吵闹声,大人们的说笑声,让我这个孤寡老头,也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大哥大嫂也会从老家赶来,看着自己的儿子们一个个都有了出息,笑得满脸褶子。

他们会拉着我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说:“建军,多亏了你啊!”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叔叔。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是老大升了科长之后?

还是老二自己承包了柜台,当了小老板之后?

又或者是,老三老四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小家庭之后?

我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他们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东西,还是会送来。

通常是让他们的老婆,或者干脆是门口的保安,捎上来。

人,却不怎么露面了。

电话里,他们的声音,也越来越敷衍。

“叔,最近单位忙,天天加班,等我忙完这阵就去看您。”

“叔,我这生意刚起步,离不开人,下次,下次一定登门拜访。”

“叔,孩子病了,走不开啊。”

借口,总是有很多。

多到让我这个曾经指挥千军万马的师长,都找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

我开始一个人过年。

除夕夜,外面是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屋里,只有电视机里的春节晚会在那咿咿呀呀。

我一个人,包了饺子,炒了两个菜,倒了一杯酒。

敬自己。

也敬那个远在天堂的老婆子。

“你看,孩子们都忙,忙是好事,说明他们有出息了。”

我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

老五从部队复员了。

他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脱胎换骨。

反倒是学会了抽烟喝酒,一身的兵痞气。

他没来找我,我还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听说他用复员费,跟人合伙开了个小饭馆,生意不好不坏。

老六也从军校毕业了,分到了一个不错的单位。

他来过一次,穿着崭新的军官制服,英姿飒飒。

他跟我聊了不到十分钟,就接了个电话,匆匆忙忙地走了。

他说,是领导找他有急事。

从那以后,他也像断了线的风筝,没了音讯。

我的那部红色电话机,很久很久,都不会再响起了。

我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寡老人。

守着这个空荡荡的屋子,守着一屋子的回忆。

我有时候会想,我是不是做错了?

如果当初,我没有帮他们。

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把我当成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

用完了,就扔到一边。

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我七十大寿那年。

按照我们老家的规矩,七十岁,是要大办的。

我不想办。

一个人,有什么好办的。

但大哥在电话里,态度很坚决。

“建军,这必须办!你是我们李家的功臣,你的七十大寿,我们必须风风光光地给你办!”

他拍着胸脯保证,六个侄子,一个都不会少,都会回来给我祝寿。

我心里,其实是有一丝期待的。

或许,他们只是太忙了。

亲情,应该还在。

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

我把家里彻彻底底地打扫了一遍,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

我把那套军绿色的旧沙发,换成了一套崭新的皮沙发,花了我将近一万块钱。

我觉得,不能让他们觉得,我这个叔叔,过得很落魄。

我还去商场,给自己买了一身新衣服,红色的唐装,看起来喜庆。

寿宴,我定在了市里最好的一家酒店。

我包了一个大包厢,能坐二十多个人。

我想,他们应该都会拖家带口地来吧。

我甚至,还提前写好了祝寿词。

我想跟他们说,叔叔不求你们什么,只希望你们过得好,家人和睦。

我像一个等待检阅的士兵,既紧张,又兴奋。

寿辰那天,我一大早就起来了。

穿上新买的唐装,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镜子里,是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头。

但眼神,是亮的。

我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酒店。

坐在空荡荡的包厢里,等着我的亲人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挂钟,时针,慢慢地指向了十二点。

开席的时间,到了。

包厢的门,一次都没有被推开过。

我的六个侄子,一个都没有出现。

我拿出手机,手有些抖。

我先打给老大,李大军。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喂,叔啊?”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嘈杂,像是在一个很热闹的地方。

“大军,你……在哪呢?今天,是我生日。”我的声音,有些卑微。

“哎哟!叔!你看我这记性!对不住,对不住!我给忘了!我现在在陪局长钓鱼呢,走不开啊!这样,我让您侄媳妇,给您送个大红包过去!您想吃点啥,自己买点!”

“啪”,电话挂了。

我感觉,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我又打给老二,李二军。

这次,接电话的是个女人,应该是他老婆。

“喂,找谁?”

“我是二军的叔叔,我找二军。”

“哦,他啊,跟朋友打麻将呢,没空。有什么事吗?”女人的声音,很不耐烦。

“今天……是我生日。”

“生日啊?知道了。回头让他给你打电话吧。”

电话又被挂了。

我的心,又被扎了一下。

我颤抖着,继续拨打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电话。

老三说,老婆孩子回娘家了,他要在家看门。

老四说,单位组织旅游,他已经在去往泰山的火车上了。

老五的电话,根本就打不通,提示已关机。

最后,我打给了我最寄予厚望的老六,李六军。

电话通了。

“叔。”他的声音,还和以前一样,听起来很沉稳。

“六军,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叔,”他终于开口了,“对不起。我今天……有个非常重要的任务。我……回不去。”

“是吗?”我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没关系,任务要紧,国家大事要紧。”

“叔,我……我给您寄了点钱,您自己买点好吃的。”

“不用了。”我打断他,“我什么都不缺。”

我挂了电话。

没有再打给大哥。

我知道,他就算来了,也没用。

儿子们不来,他这个当爹的,又能怎么样呢?

我看着满满一桌子,已经开始慢慢变凉的菜。

龙虾,鲍鱼,海参。

都是我平时舍不得吃的。

我让服务员,拿了一瓶白酒过来。

最好的那种。

我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李建军啊李建军,”我举起酒杯,对着空无一人的座位,“你看看你,多威风啊!养了六只白眼狼!”

我一仰脖,把那杯辛辣的酒,灌进了喉咙。

火辣辣的液体,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也烧到了我的眼睛里。

两行老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掉进了酒杯里。

那一天,我一个人,喝光了一整瓶白酒。

也把一桌子的菜,吃得干干净净。

我不能浪费。

这都是我花钱买的。

就像那些年,我花掉的钱,卖掉的人情,耗费的心血。

都不能浪费。

从那天起,我彻底死了心。

我换了电话号码。

我把那套崭新的皮沙发,又卖掉了。

换回了那套军绿色的旧沙发。

我觉得,还是它坐着舒服,踏实。

我不再期待任何人的到来。

我开始给自己找乐子。

我每天早上,跟着公园里的大爷大妈们,打太极拳。

下午,就去老年活动中心,跟一帮老头子下棋,打牌。

我的棋艺很臭,每次都输。

但每次输了,我都会跟他们吹牛。

吹我当年在部队,是多么威风。

一个命令下去,坦克大炮,都得听我的。

老头子们都笑我。

“老李,又吹牛逼呢!你要是师长,我就是军长!”

我也跟着笑。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开始学着上网。

我让邻居家的小伙子,帮我弄了台电脑,牵了网线。

我学会了打字,学会了玩“斗地主”。

我在网上,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孤獨的師長”。

我觉得,这名字,特贴切。

有一天,我在网上看新闻。

看到一条本地新闻。

“我市优秀青年企业家李二军,为家乡小学捐款十万元。”

新闻上,还有照片。

照片里的李二军,西装革履,人模狗样。

正把一个巨大的红色牌子,交到小学校长的手里。

他笑得很灿烂。

像个大善人。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了网页。

又有一天,我在小区门口,碰到了老大的老婆,我的大侄媳妇

她正领着她的宝贝儿子。

那孩子,长得虎头虎脑,很可爱。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表情有些不自然。

“叔……叔,您出来遛弯啊?”

我点点头。

“宝宝,快叫爷爷。”她推了推孩子。

那孩子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躲到了他妈妈的身后。

“这孩子,怕生。”侄媳妇尴尬地笑了笑。

我也笑了笑。

“挺好的。”

然后,擦肩而过。

就像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我没告诉她,她儿子脖子上戴的那个长命锁,是我当年,特意去庙里求的。

花了我一个月的工资。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我以为,我的人生,就会这么平静地,走到尽头。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是个年轻人。

“请问,是李建军,李师长吗?”

“我是,你是?”

“李师长,您好!我是张强的儿子,我叫张小军!”

张强

我想起来了。

是我以前的警卫员,小张。

也就是现在武装部的张部长。

“哦,是小张的儿子啊,有什么事吗?”

“我爸……我爸让我来看看您。他前段时间,去北京开会,听说您身体不太好,一直惦念着您。”

我的心,突然,暖了一下。

“我挺好的,没什么事。”

“那……您现在在家吗?我爸让我给您带了点东西,我想给您送过去。”

我犹豫了一下。

“好吧,你来吧。”

半个小时后,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军官,出现在我的门口。

他跟当年的小张,长得真像。

他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有营养品,有茶叶,还有几本书。

“李爷爷,这是我爸的一点心意。”

他把东西放下,恭恭敬敬地给我敬了个礼。

“别叫我李爷爷,叫我老李,或者老李头就行。”我说。

他笑了。

“那我还是叫您首长吧,我爸一直这么叫您。”

那天,张小军陪我聊了很久。

他跟我聊他父亲,说他父亲常常提起我,说我是他这辈子最敬重的人。

说我当年,是如何顶着压力,提拔他。

是如何在生活上,关心他。

他还说,他父亲本来想亲自来看我,但实在抽不开身,所以特意嘱咐他,一定要来看看我。

我听着,眼眶又湿了。

我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惦念着我的,不是我那些有血缘关系的亲侄子。

而是一个,跟我毫无血缘关系的老部下。

临走的时候,张小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首长,这是我爸让我交给您的。”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

至少有一万块。

“这不行!我不能要!”我赶紧推了回去。

“首长,您拿着吧。我爸说了,这是他孝敬您的。他说,当年要不是您,就没有他的今天。这点钱,跟您的恩情比起来,什么都不算。”

张小军的态度很坚决。

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送走张小军,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拿着那个信封,呆了很久。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记得我的。

只是,我记错了人。

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亲情上。

我以为,血缘,是这个世界上最可靠的纽带。

可我忘了,人心,是会变的。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给市里的慈善总会,打了个电话。

我说,我想立个遗嘱。

我要把我这套房子,还有我所有的存款,在我死后,都捐给慈善总会。

指定用于,资助那些上不起学的贫困学生。

接电话的工作人员,很惊讶。

问我,我的子女呢?

我说,我没有子女。

我有六个侄子。

但他们,都死了。

死在了我的心里。

办完手续的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明媚。

我一个人,坐着公交车,去了郊区的烈士陵园。

我老婆子,就葬在那里。

我买了一束她最喜欢的菊花。

我坐在她的墓碑前,跟她聊了很久。

“老婆子,我把家,捐出去了。”

“你不会怪我吧?”

“那些孩子,都忙,用不着我那些东西。”

“留给有需要的人,挺好的。”

“以后啊,我就一个人了。不过你放心,我过得挺好。每天打打拳,下下棋,上网斗斗地主,一天天,快活得很。”

“就是……有点想你。”

风,轻轻地吹过。

吹动了墓碑前的那束菊花。

像老婆子在点头。

我笑了。

从陵园回来,我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

像是卸下了一个,背负了几十年的沉重包袱。

我不再去想那些侄子。

也不再去想那些,所谓的亲情。

我开始,真正地,为自己而活。

我报了一个老年大学,学起了书法。

我的字,写得跟狗爬一样。

但老师每次都鼓励我。

“老李,有进步!这笔锋,有力道!一看就是拿过枪杆子的!”

我知道他是安慰我,但我还是很高兴。

我还参加了社区的合唱团。

我五音不全,唱歌跑调能跑到西伯利亚。

但团长还是给我安排了一个任务。

让我站在第一排,不用出声,光张嘴就行。

他说,我形象好,穿上军装,能镇住场子。

于是,我就穿着我那身,已经修改过好几次的旧军装,站在舞台上,对着口型,激情澎湃地“演唱”着《打靶归来》。

台下掌声雷动。

我觉得,自己又找回了当年,在阅兵式上,那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我的生活,变得多姿多彩。

我甚至,还谈了场“黄昏恋”。

对方是合唱团的指挥,一个姓王的阿姨。

比我小五岁,退休前是个音乐老师,气质很好。

她老公前几年也走了,一个人。

我们俩,有共同的语言。

她教我识谱,我教她“斗地主”。

我们一起,去菜市场买菜,一起在公园散步。

夕阳下,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我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一次。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张小军。

他在电话那头,由衷地为我高兴。

“首长,这是大好事啊!您早就该找个伴了!”

他还开玩笑说,等我们结婚的时候,他要来给我当伴郎。

我笑着骂他:“滚蛋!没大没小的!”

生活,似乎终于对我,露出了笑脸。

可就在我准备,向王阿姨求婚的时候。

意外,发生了。

我的侄子们,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我要把遗产捐出去的消息。

他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又出现了。

那天,我正和王阿姨在家里,研究一个新菜谱。

门,被擂得“咚咚”山响。

我打开门,外面站着的,是我的六个侄子。

一个不少。

他们一个个,都面带怒色,气势汹汹。

活像我是他们不共戴天的仇人。

“叔!你什么意思!”

还是老大李大军,先开的口。

他现在是粮食局的副局长了,官威十足。

“我们听说,你要把房子和钱,都捐了?”

“是啊。”我点点头,很平静。

“你凭什么!”老二李二军尖叫起来,“我们才是你的亲侄子!你的东西,不留给我们,留给外人?”

他现在是“李总”了,大腹便便,脖子上戴着一条小手指粗的金链子。

“我是外人吗?”我反问。

“你……”他一时语塞。

“你们还知道,你们是我的亲侄子?”我笑了,“我还以为,你们早就忘了,还有我这个叔叔呢。”

“叔,我们不是那个意思。”老六李六军站了出来,他现在已经是上尉了,看起来人模狗样,“我们是……是工作太忙了。”

“忙?”我看着他,“忙到我七十大寿,连个电话都没有?”

“忙到我差点死在家里,你们没有一个人来看一眼?”

“忙到我立个遗嘱,你们倒是一个个,比兔子跑得还快?”

我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

我把这些年,积压在心里的所有委屈和愤怒,都吼了出来。

六个侄子,被我吼得,一个个都低下了头。

“爸……他们是谁啊?”

王阿姨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有些害怕。

“我的好侄子们。”我冷笑着说。

侄子们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王阿姨的身上。

“哦,我明白了!”老二李二军突然恍然大悟,“叔,你是不是被这个老给迷住了?是她让你把财产都捐出去的吧?”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气得浑身发抖。

“啪!”

我狠狠地,一巴掌,扇在了李二军的脸上。

“给你叔叔道歉!”

李二军捂着脸,愣住了。

他没想到,我居然会动手。

“你……你打我?”他咆哮起来,“为了一个外人,你打我?”

“我看你是疯了!老糊涂了!”

“今天,你要么,把遗嘱改了!要么,我们就把你送到精神病院去!”

他们,开始撕下伪装,露出狰狞的面目。

他们围了上来,想要抢我手里的遗嘱公证书。

王阿姨吓得尖叫起来。

我死死地护住怀里的文件。

那是我留给自己,最后的尊严。

混乱中,不知道是谁,推了我一把。

我年纪大了,身子骨不比当年。

我一下子,就摔倒在地。

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茶几的角上。

我只觉得,眼前一黑。

最后的意识里,我看到王阿姨惊恐的脸。

和侄子们,那一张张,冷漠而贪婪的脸。

我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还有浓烈的消毒水味。

王阿姨,趴在我的床边,睡着了。

她的眼角,还有泪痕。

我动了动,她醒了。

“老李!你醒了!你吓死我了!”

她握着我的手,哭了起来。

我才知道,我昏迷了三天三夜。

医生说,是脑溢血。

幸好,抢救及时。

不然,我这条老命,就交代了。

“他们呢?”我问。

“走了。”王阿姨擦了擦眼泪,“你昏迷的第二天,他们就走了。没有一个人,留下来照顾你。”

我的心,彻底,凉了。

凉得像一块冰。

“我……我想见个律师。”我说。

王阿姨,帮我找来了律师。

我当着律师的面,重新立了一份遗嘱。

我把我所有的财产,都赠予了王阿姨。

包括那套房子,和我所有的存款。

一分钱,都没有留给我的侄子们。

律师问我,想好了吗?

我说,想好了。

这是我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出院后,我跟王阿姨,领了结婚证。

我们没有办酒席,只是请了张小军,和合唱团的几个老朋友,一起吃了顿饭。

饭桌上,大家都很高兴。

只有我,喝着喝着,又哭了。

王阿姨握着我的手,说:“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我和王阿姨,搬到了一个新的小区。

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

我们过着平静而幸福的生活。

我们一起买菜,做饭,散步,旅游。

我们去了北京,看了天安门。

我穿着军装,在毛主席纪念堂前,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我们去了南方,看了我女儿。

她过得很好,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她抱着我,哭了很久。

她说:“爸,对不起,这些年,我太不孝了。”

我摇摇头。

“不怪你,是爸自己,想不开。”

从女儿家回来,我大病了一场。

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躺在床上,王阿姨,日夜不离地照顾我。

她给我读书,读报,给我讲合唱团的趣事。

有一天,她问我:“老李,你后悔吗?”

我想了很久。

“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早点遇见你。”

她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我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阳光,很好。

王阿姨,一直握着我的手。

她说:“老李,你安心地走吧。家里,有我。”

我看着她,笑了笑。

然后,闭上了眼睛。

我听说,我的那六个侄子,在我死后,又来闹过一次。

他们把我告上了法庭,想要推翻我的遗嘱。

但是,他们输了。

法律,是公正的。

后来,他们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老大,因为贪污受贿,被抓了。

老二,因为偷税漏税,公司破产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老三老四,所在的纺织厂倒闭了,双双下岗。

老五,因为打架斗殴,又进了局子。

老六,倒是一帆风顺,步步高升。

只是,听说他,一直没有结婚。

一个人,过着。

这些,都是张小军,在我坟前,告诉我的。

他说,王阿姨,把我的骨灰,和她前夫的,葬在了一起。

她说,要让我们,在那边,做个伴。

他还说,王阿姨,用我留下的钱,资助了很多贫困学生。

那些孩子,都叫她“李奶奶”。

每年清明,都会来看我。

在我的墓碑前,摆满了鲜花。

风,吹过松柏。

发出“沙沙”的响声。

像孩子们的笑声。

也像,我一生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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