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争夺的“圣木”:一场持续五百年、以命相搏的祈福内卷

当地时间2月21日晚上十点,日本冈山县西大寺观音院,今年又有三名男子在万人肉搏的“裸祭”中被踩踏至完全失去意识,命悬一线。他们争夺的,不过是两根20厘米长的杉木棍。当救护车的鸣笛刺破黑暗,这个被奉为“国家重要无形民俗文化财”的传统,再次以鲜血和昏迷,写下了它对“神圣”的最新注脚。

这就是著名的“西大寺会阳”,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是“裸体节”。每年二月,上万名男性仅用一条白色兜裆布缠身,在寒冬中聚集于寺庙本堂。当灯火骤然熄灭,两根被称为“宝木”的短棍从高处抛下,一场原始的、激烈的、肉体与肉体最直接的碰撞便瞬间爆发。

人群在黑暗中化为翻腾的肉浪,嘶吼、喘息、肉体撞击的闷响交织在一起。有人被挤得双脚离地,有人被压在人堆底部。在官方记载和当地人虔诚的叙述中,这是与神明直接对话的方式,获胜并夺得宝木的人,将获得一整年的福运。

但仪式的外壳,包裹着一个不那么“神圣”的起源。故事要追溯到1510年,当时的住持只是在法会后,向年长信徒分发写有祈愿的纸质护身符。因为想要的人太多,纸符又容易撕坏,住持索性将符纸扔向人群,让大家去抢。为了方便争抢,人们身上的衣服越脱越少;为了方便抛掷和不易损坏,纸符逐渐变成了杉木棍。

你看,这并非源于什么高深莫测的宗教典籍或神圣启示。它的每一个演变——从分发到抛掷,从纸张到木棍,从衣冠整齐到近乎全裸——都是被参与者狂热的人数与愈发激烈的争抢倒逼出来的“权宜之计”。本质上,这是一场持续了五百多年的“祈福内卷”。参与者们不断加码自己奉献“虔诚”的方式,用更少的衣物、更直接的肉搏,去争夺那一点点被赋予象征意义的“神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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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时间拥有最强的滤镜。当这套被现实逼出来的流程运行了五个世纪,它便自动获得了“传统”的金身,变得不容置疑。参与者需要在仪式前夜用冰冷的水“垢离”净身,以求以最洁净的躯体迎接神明。女性被绝对排除在核心的争夺圈之外,只能在仪式开始前敲鼓助威。黑暗的争夺过程本身,也被解释为褪去尘世伪装,在纯粹黑暗中与神交心的神圣时刻。

问题在于,当“神圣”需要以身体伤害甚至生命危险为门票时,它的正当性便开始摇摇欲坠。2007年,同在这个寺院,一名男子在争夺中被活活踩死。主办方并非不知风险,他们在活动前的通告中明确声明,对踩踏、受伤、死亡等事故概不负责。这不像风险提示,更像是一份冰冷的“死亡预判书”。他们知道悲剧几乎必然发生,但年复一年,灯火依旧准时熄灭,人群依旧超额涌入,救护车也依旧会在深夜呼啸而至。

这就产生了巨大的认知裂缝。在外界看来,近万名近乎全裸的男人在黑暗中肉搏、踩踏,直至有人昏迷被抬出,场面堪称混乱甚至“不堪”。但在参与者与维系传统的语境里,这是正当且虔诚的修行。有分析试图弥合这种裂缝,指出日本神道教文化中有“裸露净身”的观念,认为脱去衣物是褪去尘世污秽,回归婴儿般的纯净。而万人同场的集体行为,也消解了个体的羞耻感。

更重要的是,日本传统文化中对身体的某些部分确实持有相对自然化的态度,历史上的混浴、裸身修行等,都为这种在特定仪式框架下的裸露提供了文化缓冲带。在这里,裸露被严格归类为“仪式行为”,与日常的道德评价体系暂时脱钩。

但所有的文化解释,在年复一年的真实伤亡面前,都显得苍白且脆弱。当祈福的仪式本身正在稳定地产出不幸——受伤、昏迷乃至死亡——那么它所祈求的福气,究竟为谁而降?又或者说,这种对“传统”原教旨般的执着,其本身是否已经成为了一种需要被审视和反思的现代迷信?

支持者会说,这是五百年的文化遗产,必须原汁原味地保存。任何改变,尤其是出于“安全”这种现代理由的妥协,都是对传统的背叛。但反对的声音会质问,一种以参与者健康与生命安全为潜在代价的“传统”,其内核到底是文化的精髓,还是历史的糟粕?当仪式从“争夺护身符”演变为“危险的肉体角斗”,它是否已经在漫长的内卷中,偏离了祈福消灾的初心?

寺庙的黑暗中,肉体仍在碰撞,“宝木”仍被争抢。寺院的急救预案或许每年都在更新,但仪式最核心的危险结构——黑暗、拥挤、激烈的肢体冲突——从未改变。那三名在2026年春天昏迷的男子,和其他所有被抬出的人一样,既是这场传统盛事的参与者,也可能成为它最沉默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