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饭刚端上桌,婆婆忽然清了清嗓子。
“我有个事儿,想跟你们说说。”
她平时说话直来直去,很少用“商量”这种词。我心里一下子绷紧了。
我在她对面坐着,刚拿起筷子。
“你小姨前阵子老伴没了,一个人在乡下住着,我想着……把她接过来住。”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自然,好像只是添双筷子的事。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老公低头扒饭,跟往常一样,不接话。
我今年五十六,退休刚满半年。婆婆在我们家,整整十二年。
十二年前,她在老家崴了脚。那时候我还在单位上班,儿子刚上高中。老公说老人一个人不放心,就把她接了过来。
那会儿我也没多想,觉得住几个月养好伤就回去。
结果,一住就是十几年。
刚来的头几年,她身体好得很。每天六点起床,蒸馒头、熬粥、买菜。我下班回来,热饭热菜都在桌上。
说句实话,我是感激的。
可日子一长,问题就出来了。
她喜欢插手。衣柜怎么摆,锅碗怎么放,窗帘该不该洗,她都要说。最让我难受的是,她会翻我抽屉。化妆品少了多少,她都记得清。
我跟老公提过,他说:“老人家没恶意。”
我没再说。
后来儿子叛逆期,头发留长了点,她当着他同学的面说:“男孩子像什么样子。”儿子当场翻脸。
我夹在中间,劝这个哄那个。
再后来,每年过年都得去她闺女家。五年里,我没在自己家贴过一次春联。有一年我提议去看看我妈,她当场掉眼泪,说我嫌弃她。
我又忍了。
十二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我从四十多岁熬到快六十,白头发越来越多。老公还是老样子,家里有事他就沉默。
退休那天,我以为自己终于能松口气。
结果婆婆说:“你在家闲着也没事,早上早点起做饭。”
她五点敲我门,说她那个年代媳妇没有睡懒觉的。
我心里不是滋味。
可我还是忍着。
直到那天,她说要把她妹妹接过来。
“她七十三了,腿不好,拄拐。一个人怪可怜的。”
“她儿子呢?”我问。
“在外地上班,顾不上。”
“那让她儿子接过去。”
婆婆脸一沉:“人家条件不好。”
我慢慢把筷子放下。
“妈,她来了住哪儿?”
“可以跟我挤一屋。”
“那以后你们谁照顾谁?”
她没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妈,这事不行。”
这是我十二年来第一次当面说“不”。
老公抬头看我,一脸意外。
我继续说:“您在我家十二年,我没说过一句重话。该做饭做饭,该伺候伺候。但您妹妹不是我长辈,我没这个责任。”
婆婆眼圈红了:“我就这一个妹妹……”
“我知道。”我声音放缓,“可我也只有这一辈子。”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客厅突然安静得只剩下电视声。
老公想打圆场,我直接看着他:“这件事,你别躲。”
他低下头。
我不是不讲情理的人。如果是我亲妈,我会想办法。但她不是。
我已经为这个家搭进去十二年。
再多一个人,我真的撑不住。
那天晚上,我洗碗的时候手都在抖。水声哗哗响,我忽然觉得特别委屈。
不是因为她提要求,而是因为这些年,我好像一直被默认理所当然。
后来小姑子来了,说她姨多苦多苦。我听着,没接话。
我只说一句:“短住可以,常住不行。”
女儿知道后,给我打电话:“妈,你总算为自己说句话了。”
我笑着说:“不是硬气,是怕以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那几天婆婆没再提这事。
她早上不敲门了,电视声音也小了些。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什么,又好像松了一口气。
上周我约朋友去跳舞,回来时她问我:“好玩吗?”
我说:“挺好。”
她点点头,说:“你去吧。”
我听见这句话时,心里有点酸。
阳光照在她头发上,我突然意识到,她真的老了。
她或许只是害怕孤单。
可害怕孤单,不该让我失去自己。
晚上我躺在床上,老公背对着我。
我忽然发现,这个背影我看了二十多年。
年轻时觉得踏实,现在只觉得疲惫。
有些话,说出来会伤人,但不说,会伤自己。
我不后悔那天拒绝她。
十二年够了。
孝顺不是无底洞,忍让也不是无限期。
以后日子怎么过还怎么过。
她还是住在这儿,我也会照顾她。
但边界,我已经划下了。
窗外月光铺了一地,我翻个身,终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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