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夏天,我揣着十天探亲假往济宁老家赶,绿皮火车里闷得像蒸笼,汗味脚臭味泡面味搅在一起,刚靠着窗户眯着,突然被一阵尖嗓子骂醒。抬头瞅见前面几排,一个烫大波浪的女售票员叉着腰,手指戳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声音刺得耳朵疼——那架势,就像老人欠了她二百块钱不还。
老人穿的旧褂子洗得发白,腰弯得像虾米,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车票,抖得厉害:“同志,这票真是今天的啊,我去看矿上的儿子……”女售票员一把抢过票,看都没看就往老人脸上扔,票飘到地上,老人赶紧弯腰捡,车厢里挤得人贴人,他差点摔个趔趄。
我拳头一下就攥紧了。那时候20块钱可不是小数,够我家买五斤五花肉了。老人从贴身布包里掏出一沓零钱,一块五毛一毛的,数得手都抖:“这是我攒了好久的路费,就剩30了,要是补20,回家的钱都没了……”
周围人都低着头不敢吭声,谁不怕惹麻烦被轰下车啊?我坐不住了,挤过去拍了拍老人肩膀,对那女的喊:“同志,票给我看看行不?”她斜眼看我,穿个白衬衫牛仔裤,根本没当回事:“你谁啊?少多管闲事!”
我压着火:“就想帮老人看看,他年纪大了,别弄错了。”她一下炸了,嗓门更高:“你算老几?敢教训我?信不信连你一起赶下车!”周围人都缩脖子,有人偷偷拽我衣角,我摇摇头,从老人手里拿过票——日期清清楚楚6月15号,跟我手表上的时间一模一样!
递过去给她:“你再瞅瞅,没问题啊。”她抬手就把票打掉,票又飘到地上:“你再多嘴,我叫乘警收拾你!”我弯腰捡起票递给老人,按住他正在掏钱的手:“大爷,不用补,票没问题。”
她气冲冲跑去找乘警,没一会儿拽着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过来,添油加醋说我闹事推她。乘警还算讲理,接过票一看,皱眉头:“老刘,这票没问题啊。”她愣了,抢过去再看,脸有点尴尬,但马上嘴硬:“那我看错了,但这小子态度不好!”
周围人终于忍不住了,有人喊:“明明是你先扔票的!”“老人捡票差点摔了,你还逼他补钱!”乘警看看我,又看看周围人,拉着我往列车长室走。经过那女的身边,她还冷笑:“到了列车长那儿,看你还能嘴硬!”
列车长听乘警说完,沉着脸问我干啥的。我从包里掏出军官证递过去——他接过去一看,腾地站起来,啪地立正敬礼!乘警也赶紧敬礼,脸都红了。列车长说:“营长同志对不起,我们工作人员太过分了,您多包涵。”
我摆摆手:“不用道歉,你得好好管管她,老百姓坐车本来就不容易,欺负老人算啥?”列车长脸更难看了:“这老刘不是第一次被投诉了,回去一定严肃处理!”他非要送我回座位,还让列车员端来盒饭和水果。
回到车厢,那女的看见列车长跟着我,脸白得像纸,腿都有点抖。列车长当着全车厢的人说:“你现在马上给那位老人道歉,写检查,扣全月奖金,回去等处理!”她嘴唇哆嗦着走到老人跟前,声音细得像蚊子:“大爷,对不起……”
老人反而慌了,赶紧摆手:“没事没事,姑娘家的也不容易……”车厢里突然响起掌声,有人喊:“早该治治这种人了!”“这营长干得漂亮!”
我坐回位置,老人一直挨着我坐,眼泪止不住往下流:“我儿子在矿上干活,好几个月没回家了,我带了点家里的土特产……”他从布包里掏出几个煮鸡蛋,硬往我手里塞:“这是家里母鸡下的,煮的时候放了盐,你路上吃。”
我不要,他急了,拉着我的手不放——那双手粗糙得满是老茧,跟我爹的手一模一样。无奈之下我收了一个,剩下的塞回他包里。火车继续开,窗外的麦田金黄金黄的,我握着那个鸡蛋,还温热的。
剥开皮吃,蛋黄特别黄,是土鸡蛋才有的颜色,咬一口咸香咸香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到济宁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站台上的灯光昏昏暗暗的,我帮老人拿行李送到出站口,看着他上了去矿区的公交才走。
回到家已经半夜,我妈坐在院子里等我,赶紧给我热了西红柿鸡蛋面。我跟爸妈说这事,我妈眼圈红了:“儿子你做得对,咱家虽然穷,但从小教你的就是看到欺负人的不能不管。”我爸拍着我肩膀,眼里泛着光:“穿不穿军装,你都是个兵!”
大概过了一个月,我收到济宁铁路分局寄来的信,说那个女售票员已经被调离岗位了。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是会想起那个煮鸡蛋,想起老人粗糙的手,不知道他现在还在不在,儿子成家了没,有没有生个大胖孙子……
参考资料:人民日报《铁路旅客运输服务质量规范》;解放军报《军人依法优先权益保障案例选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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