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清源|中科院知产硕士
来自《科学》杂志网站的一则消息迅速在学术圈引发震动：中国科学院将停止使用院内经费支付包括《自然-通讯》《科学进展》《细胞报告》在内的30种高价开放获取期刊的论文处理费。并且禁令不仅覆盖中科院院内经费，更延伸至包括科技部专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等在内的财政拨款。
这意味着，虽然这一举措没有剥夺科研人员在这些刊物发表论文的权利，但切断资金来源实际上等同于在财务层面按下了暂停键。对于习惯了将高分OA刊作为晋升阶梯的科研人员，以及习惯了将中国科研经费视为营收增长点的国际出版商而言，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人想到会来得如此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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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出版商的定价霸权
学术出版市场的特殊性在于其购买者科研机构和使用者科研人员往往不是费用的直接承担者，这导致了价格敏感度的缺失。出版商正是利用了这一点，不断推高APC价格。甚至有出版商声称，高收费是为了覆盖严格的筛选成本和拒稿成本，即被接收的论文作者，实际上在为那些被拒稿的论文买单。
这种逻辑在商业上或许成立，但在公共财政的使用原则上却站不住脚。特别是近年来，随着数字化出版技术的普及，边际成本理应大幅下降，但顶级期刊的费用却不降反升。这背后反映的是一种基于学术评价垄断的定价霸权。长期以来，学术界将发表在特定高影响因子期刊上视为评价科研成果的黄金标准。出版商通过控制这些黄金标准，实际上控制了科研评价的话语权，进而拥有了无限的定价权。
加拿大卡尔加里大学研究中国学术政策的学者唐耿岩指出，中国的科研资助者越来越强调支出的效率。用足以资助一名博士生一年的生活费，或者购买一套精密实验耗材的经费，去购买一个发表权，这种支出的正当性必然受到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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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断不合理的利益链条
这次被列入黑名单的30种期刊具有同样的特征：高影响力、高发文量、以及惊人的高收费。根据公开数据，这批期刊的单篇论文处理费均超过5000美元。相比之下，全球开放获取期刊的平均仅为2000美元左右。这种不合理高价鲜有人从制度层面予以回击。
以《自然-通讯》为例，其APC高达7350美元，《细胞报告》则为5790美元，《科学进展》为5450美元。这些期刊通常依托其母刊CNS的顶级品牌光环，构建了一种级联评审的商业模式。当稿件被顶级母刊拒稿后，编辑通常会建议作者转投这些子刊。对于作者而言，为了保留Nature系列或Science系列的品牌标签，往往愿意支付高昂的费用。这种商业模式在过去十年间为出版巨头带来了超额利润。
根据Web of Science数据库的统计，仅在2025年，中国境内机构在《自然-通讯》和《科学进展》上的发文量占比就达到了惊人的40%，其中中科院系统的贡献率约为10%。这是一个极为庞大的资金流出，如果按照每篇5000至7000美元计算，每年仅这几本期刊从中国吸走的科研经费就数以亿计。这些经费原本均由国家财政支持，用于资助科学探索，最终却转化为了出版商的财务报表数据。中科院此次出台的政策，最直接的动因显然是遏制这种不合理的财政失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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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土期刊生态的构建
除了经济账，这一举措背后更深远的战略意图在于扶持中国本土期刊的发展。自2019年中国启动中国科技期刊卓越行动计划以来，本土期刊的培育已被提升至国家战略高度。根据Osmanthus Consulting等机构的报告，截至2023年，中国已有178本英文OA期刊，且其中近一半完全不向作者收取APC。这些期刊在学术质量上正在快速追赶，但在稿源获取上始终面临挑战。
这是一个典型的马太效应困局：因为本土期刊影响力不够，优秀稿件外流；因为缺乏优秀稿件，本土期刊难以提升影响力。为打破这一死结，必须动用政策杠杆。中科院限制资金流向高价外刊，实际上是在进行引流。当科研人员无法使用公费支付天价版面费时，他们必然需要寻找替代性的发表渠道。此时，那些质量过硬、服务规范且收费合理，甚至免费的中国本土优质期刊，将成为最直接的受益者。
事实上，许多中国本土期刊的审稿标准和学术严谨性已经达到甚至超过了部分商业化严重的国际期刊。政策的引导作用在于强行扭转科研人员的投稿惯性，迫使他们走出唯SCI、唯洋刊的思维定势，去关注和尝试国内的优质学术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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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学术出版格局的连锁反应
中科院的举措并非孤立事件，而是全球反抗高昂出版费浪潮的重要组成部分。在此之前，德国研究基金会已对APC报销设定了严格上限，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等机构也在重新评估其资助政策。加州大学系统更是曾因价格谈不拢而直接切断了与爱思唯尔的订阅合同。
然而，相比于西方机构，中科院作为全球最大的单一科研机构，其政策的冲击力更为巨大。根据Web of Science数据，如果失去来自中国的稿源，《自然-通讯》和《科学进展》等期刊的年度营收将面临断崖式下跌。这种市场份额的剧烈变动，足以迫使最傲慢的出版巨头重新回到谈判桌前。
对于国际出版商而言，这不仅是财务危机，而是生存危机。过去那种依靠品牌垄断、坐收渔利的商业模式将难以为继。中国正在用实际行动表明，作为全球科研产出的主要贡献者，中国不再甘心仅仅充当内容的免费提供者和出版费的慷慨支付者。未来的学术出版合作，必须建立在成本透明、定价合理、权益对等的基础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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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中国科研人员，短期内的阵痛不可避免，特别是对于处于职业生涯起步阶段、急需国际期刊背书的青年学者，如何在经费受限的情况下保持学术竞争力，是一个现实的挑战。但从长期来看，这将促使科研评价从看期刊名字转向看论文本身。当一篇论文的价值不再由它发表在哪里决定，而是由它的实际科学贡献决定时，中国科学界才真正迎来了成熟。#头条精选-薪火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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