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江街口,我又见到了他。
瘦高的身形,挺直的腰板,隔着三十年岁月,依然如松。我加快脚步,最后几乎是跑着迎上去—— 立正,敬礼,这动作像是刻进了骨血,从未生疏。
陈荣镇政委站在那儿,眼角的皱纹深了,可那双眼睛,还和当年一样亮。我握住他的手,想喊一声“政委”,喉咙却先哽住了。赶紧拉过身旁的儿子:“叫陈爷爷。”
饭桌上,他给儿子夹菜——白切羊肉要蘸蒜蓉酱,土笋冻是海里的沙虫做的,别怕,好吃。我看着孩子认真吃下的样子,忽然有些恍惚。二十七八年前,我也是这样坐在他对面,心里又敬又畏,又暖又热。
一九九五年秋,我从萍乡矿务局来,坐着军绿卡车驶进莆田。路旁龙眼挂满金果,空气里飘着荔枝的甜香。十九岁的我,头一回见到这绚烂的闽中风物,心里满是新鲜与忐忑。
我们在教导队摔打、喊号、累倒就睡。但都记得: 那位瘦高的上校政委,常来操场站一站,食堂坐一坐,和这个说两句,朝那个点点头。他说话声音不高,每句却像刻在心里 。有一回他讲: “当兵的人,不能只会操枪弄炮。要读书,要明理,要做个有文化的人。 ”说这话时,他的眼睛一个一个看过来,像要把每个人都记住。
后来我分到直属二中队——这里的前身,正是政委当年当兵起步的连队。从中队文书的花名册里,我一次次看见“陈荣镇”三个字,从战士、班长、排长,直到出现在支队首长名单。那时候,我们都觉得脸上有光。
我写过一个小品,叫《最后一招》。政委看完初稿,把我叫去说了半个钟头——哪里好,哪里可改,哪里要磨。他眼睛发亮,像在说自家的事。那作品我改了又改,演了三年,从双拥晚会到电台汇演,拿了些奖。但我知道,那是政委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光。
义务兵期满,我留队了。突然有一天,听说支队党委将我列为提干对象。我懵了,心里翻来覆去:该不该给政委送点什么?老家腊肉、美酒、笋干……可每次想到他那双眼睛,又不敢了。
后来真见到他,我站在面前,脸憋得通红,话也说不圆全。他看着我,只笑了一下:
“好好干。不管结果如何,不要辜负支队党委的推荐 。”
就这一句。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多余温情。可我心头那些纷乱的念头,忽然就静了、清了。
那年初秋,出了事。
支队协理员匆匆叫上我们几个,赶往南门车站——政委的爱人出了车祸,人当场就没了。我跟去九五医院,帮着料理后事,一直扶着政委的母亲。老太太哭得站不稳,我不敢哭,怕自己一哭,老人更撑不住。
政委始终很平静。安排事务,交代细节,像指挥一场必须打赢的战斗。直到一个晚上,我远远看见他独自站在支队大院的榕树下,迎着雷山口的风,脸上有两行泪,静静地流下来。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也是最后一次。
再后来,政委转业去了地方。次年冬天,我复员回到萍乡。
涵江的饭桌上,不知怎的又提起旧事。 政委端起酒杯,顿了一下,缓缓说了几句。说着说着,他放下杯子,抬手抹了抹眼睛。我也赶紧举起酒杯,把脸埋进那片温热的雾气里。
回萍矿二十多年,我搞过党务,下过乡村,管过行政,琐碎与压力从未少过。这些年来,每遇难事,我总会想:要是政委,他会怎么处理?每逢抉择,也会自问:要是政委,他会怎么做?
一次在军分区开会,席间说起当兵旧人,我提到陈荣镇政委。一位老首长听了,点点头:
“莆田的?那个人,我听说过——是个好政委。”
我心头一热。
好政委。三个字,足够了。
饭毕送他出门。背影依然瘦高,步子和三十年前一样稳。我忽然想起:这么多年,我好像从未问过他,当年为何要对我说那句“好好备考,不管结果如何”。
也许不必问。也许那句话,他对许多兵都说过。也许那句话,便是他想说的全部。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儿子忽然说:
“爸,陈爷爷是个好人。”
“嗯。”
我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轻轻补了一句:
“不只是好人。是你爸当兵时遇到的——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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