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冯祖耀 二十一世纪出版社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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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务君按:在以往的采访中,很多出版从业者都表示,自己是“误打误撞”进入出版业的。编辑冯祖耀也是其中之一。从懵懂入行到参与亿元级IP项目,一路跌跌撞撞,却也扎实成长。在成为图书编辑的第10年,回望来时路,当初支撑自己入行的“文学梦”仍在,而真正托举她的,是身边那些优秀的作者、开明的领导、并肩作战的同事,和一个带她走向更广阔天地的发展平台。

2016年冬天,因为一则偶然看到的校招信息,我误打误撞地进入了出版业。当时一线城市的编辑岗位炙手可热,在经历了竞争激烈的笔试、初试、复试之后,怀揣着“文学梦”的我终于留在花城当了一名童书编辑。如今再想想当初那个看似“莽撞”实则慎重的决定,我仍然感到不可思议——命运的齿轮,在不经意间开始转动。

小径分岔的花园

回望来时路,我曾在中文系待过7年,毕业时曾有过不同的职业选择,其中之一是当语文老师——甚至收到过两份来自省外公办学校的教师offer。但当时我的内心一直有个声音在问自己:教书育人固然伟大,但这真的是你想做且适合做的事情吗?我也曾认真想过,是否要继续深造,走向更广阔的精神天地——因为当时还是学生的我,曾经由小说评论的契机,与一些当代作家、评论家有了交集,似乎也在其中显现出了一点学术潜质。

可当真正有机会去当一名编辑时,我的心就完完全全地动摇了——在一个20岁出头的文学青年看来,编辑就是距离文学殿堂、距离优秀作家最近的职业,也是能与文字、与文学相伴一生的志业。所以毫无编辑经验的我,在收获了师友的一众鼓励、家人的些许费解之后,即便前路漫漫,也依然选择只身前往广州,开始了成为童书编辑的奇妙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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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第一次参加中国上海国际童书展

在广州的那几年,是我编辑生涯的重要开端。从动漫图书的合作编辑,到儿童文学的组稿策划;从引进版儿童读物的改版升级,到畅销IP项目的全线运营;从对出版流程一无所知的编辑“小白”,到能够独立策划图书的项目编辑,我跌跌撞撞却又结结实实地成长起来,并且想要在编辑这条路上走得更扎实、更长远——即便理想曾被现实痛击,即便有过非常困顿和迷茫的时刻,也仍然相信好书不朽,自己也仍然有机会成为一个能编更多好书的好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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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初夏,赴美参加“小屁孩日记”全球出版商会议

时至今日,非常感激那些领我入行的引路人,是他们,奠定了我对这个行业最初和最好的认识。2017年夏天,在为期一周的新职工培训大会之后,我曾写下这样的话:

一种确信,或者说一份对于职业选择的确定,在前辈们的讲演中逐渐深化。无论是集团领导还是一线精英,在他们对公司业绩的如数家珍、对过往经验的侃侃而谈中,我都能感受到一种发自内心的热爱。站在讲台上的他们,是发自内心地热爱自己所从事的出版事业,并愿意为此付诸心血、负重前行。

在出版行业出现巨幅滑坡的时刻,我们的前辈没有放弃;而在全民阅读的潮流之中,在出版规模空前阔大的当下,作为后辈的我们,更没有理由气馁。从前我一直对自己说:“喜欢什么,就用心做什么。”而现在的我想要强调:“选择什么,就用心做什么。”人听从内心的声音做出了选择,这选择也意味着承担——深思熟虑之后的选择,既包含自由也囊括责任,要求一个新人,在长久的劳作与时日中,付出足够多的用心、耐心和细心。

关于未来,我不知该如何展望。既然心里欢喜,眼中有光,那就先将脚下的路好好走着。愿自己永葆真心、持续热爱。

出走的决心

如果确信且欢喜,那后来又为什么要离开广州?回到南昌以后,很多人向我发出疑问。那两年,“逃离北上广”仿佛成为一种潮流,但我并非其中的“弄潮儿”。只是后来,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跨省探亲的步伐变得有些艰难;再加上工作中遇到的瓶颈和独自生活的漂泊疏离,种种因素叠加,生出了一颗想要“出走”的心:2020年秋天,我终于决定回江西,回到离家更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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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春天的广州地铁:人人都缄默不语,却诉尽心声

后来我在一篇随笔中这样记录自己的复杂心绪:

于我而言,当时更企盼的,是找到一块更适合自己生长的土壤。虽然我也并不确定,这样的选择是否正确。但想要换个环境的想法是那么迫切,想要寻找归属的心又是那么强烈。我也知道自己的离开意味着什么——放弃一线城市的便利、机遇和资源,割舍还在进行之中、已经耗费诸多心力的项目,离开已朝夕相处3年多的暖心同事和对自己关爱有加的前辈领导,然后重新进入一个陌生的环境,重新寻找自己的位置。这一切,都不是太容易的事。

从广州到南昌,物理距离将近800公里,异地择业需要莫大的勇气和决心。但在广州是在异乡,来南昌却是回了故地——这里有我的亲人和师友,也有一家引领中国少儿图书市场的优秀出版社——二十一世纪出版社集团(简称“二十一世纪社”)。

来到二十一世纪社以后,我欣喜于社里丰厚的出版资源和强大的品牌影响力,这让我有机会与更多经典童书相遇,有机会与更多优秀的人才一起共事,也有机会去接触更多深具出版价值和市场潜力的图书项目,在一个更加广阔的发展平台获得成长——身为一线编辑,我深知“平台赋能”的可贵,也深深明白,一本好书的诞生需要一个团队付出怎样的努力。出版,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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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昌第二年,责编的两部“心爱之作”

而在最初的那些日子里,“彩乌鸦”书系和“不老泉”文库给了我很多治愈和惊喜,“奇想文库”也让我看见了儿童文学的边界和更多可能,彭学军大奖作品则让我见证了一位“有出息的”女性作家如何挑战自我,又如何扎根现实……身处其中,参与了经典童书的营销和社品牌书系的延伸策划,也让我拥有了更犀利的编辑眼光和更为敏锐的文学嗅觉。

当文学照亮心灵

来到二十一世纪社这个更广阔的平台以后,我有幸遇见了一批潜心创作的优秀作家,得以参与编辑那些真正能照亮心灵的儿童文学精品。比如《芙蓉花开》,比如《书苗》,比如《我们光芒万丈》;当然,策划出版这些书的时候,我也还未曾想到,它们有机会得到那么多人的喜爱,收获那么些奖项、榜单的认可和曝光——甚至每一本,都入选了月度“中国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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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做书旅程中,《芙蓉花开》也许是我与作者沟通最为深入、编创参与程度最高的一部作品。从一则2万余字的短篇故事,到一部版面字数达到13万字的长篇小说,陈蔚文浇筑着她作为创作者的巨大耐心和情感体验;从一份电子文档到一本图文并茂、装帧精美的图书,我和同事们也倾注了作为出版者的无数心血和编辑创意。

《芙蓉花开》是一本什么样的书呢?在我心里,它是一部无比赤诚又无比深刻的成长之书,它关乎青少年的心灵成长,也观照着青少年成长的环境,透过女孩姚姚的故事,真实呈现了一代代青少年尤其是女孩在成长过程中普遍面对的现实压力和精神困惑;它还是一部充满诗意和哲思的勇气之书,关于舞蹈的梦想,关于阅读和美食的爱好,关于女孩之间微妙又动人的情谊,关于审美的发现和自我的实现……

在充斥着“内卷”、焦虑和“躺平”情绪的现代社会,这样优秀的成长小说,不仅能纾解青少年读者的精神困惑,也能让他们从中汲取积极的能量和穿透阴霾的光亮。读到成稿后,我很快就决定要做一本彰显成长“她”力量的好书。但在儿童文学市场普遍不景气的出版环境下,我虽然取得了作家的合作信任,却有些担心选题得不到支持。好在社领导相信了我的判断,并告诉我:“江西作家的优质作品,我们如果不出,就是缺位。”这样的话给了我很大的信心,在后来的书稿打磨过程中,我下了很大功夫——不论是文稿、插图、设计还是装帧,都仔细推敲,精益求精。

后来这本书收获了许多荣誉,不仅入选2024年6月“中国好书”、2025年“中国好书·青少年专榜”,还获评央视读书2024年度精选童书、桂冠童书、奇迹童书等。当好书得到一众专家认可和读者好评的时候,我的心里感到特别欣慰。

之后,又编辑了一本关于“书”的书——以古籍修复为线索的长篇儿童小说《书苗》,作者王苗反复打磨过的这部心血之作,让人眼前一亮又一亮:人物众多,却个个饱满;语言雅致,却不生硬;细节丰富,却不啰唆;结构精巧,却没有匠气。它写出了跨越百年的关于书的史诗,传承文化,勾连古今,照亮童年和未来,拥有辽远宏阔的气象。

《我们光芒万丈》则以家庭重组为棱镜,映照了当代少年的心灵困境。作者陈伟军以真诚温暖的笔触,照亮了成长中那些未被言说的失落、委屈与渴望。孩子们能在书中读懂:生命真正的光芒,并非源于完美无缺,而是像种子破土,即使身处阴影,也依然能循着内心的方向,长出一道属于自己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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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苗》入选“童阅中国”原创好书,作为编辑代表参与对谈

原创儿童文学的编辑工作并不轻松,充满了琐碎的细节和复杂的头绪,却让我得到了在纯粹的文学世界里稍加喘息的机会。而策划出版儿童文学作品的过程,也让我发现了当童书编辑的更多可能——热爱可抵万难,人就是要多做一些自己喜欢且擅长的事情啊!

团队的力量

编辑精品、获得奖项,固然是对专业价值的极大肯定。然而,置身于出版业,我愈发深切地体会到:一本好书的价值,不仅在于其文学高度与获得的荣誉,更在于它能抵达多少读者的手中,滋养多少成长的心灵。出版,既是文化事业,也是文化产业;编辑的坚守,需要在理想情怀与市场规律之间,找到那条可持续的路径。

在2025年上半年的全社编辑工作大会上,我作为编辑代表发表了一场题为“诚心破万难:一个童书编辑的坚守与突围”的演讲,复盘了从业以来的心路历程。其中再次提到我的编辑观:编辑的成长,需要平台、实践和机遇。编辑的成熟,离不开前辈的引导、团队的支持和自我的建设。放眼出版事业这片汪洋大海,个人的力量极为渺小,而团队的力量,可以无限放大。

成为童书编辑的头5年,我常常思考的是,怎样能把书做得更好,如何能够更好地理解作家,又怎样把好的童书作品分享给更多的读者——但我常常发现,我眼中的“好”,未必是孩子能接受和喜欢的“好”;孩子眼中的“好”,也需要别出心裁的引导和教化。

2022年年初,机缘巧合之下,我进入一个新部门,这个编辑团队经营着深受孩子欢迎的图书项目——“大中华寻宝记”“老鼠记者”“莫西西魔法日记”等,承担着十分繁重的出版营销任务,也让我见识到“一个人是一支队伍,一群人可以创造无限可能”的团队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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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4月,《内蒙古寻宝记》上市之际的团队合影

加入新团队后,我接下了部门最为“难啃”的原创少儿军事科普项目,签下强势版权,统筹新品推出,实现产品规模的快速扩张和作家品牌的集中打造;同时,也在这个过程中学习如何规划畅销图书项目,如何平衡编辑的品位、市场的需求与读者的喜好。这些磨砺编辑本领的过程,也为我后来参与“大中华寻宝记”等核心项目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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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2012年到2026年,得益于二十一世纪社与京鼎动漫的精诚合作与精心运营,“大中华寻宝系列”图书逐渐成长为一个能够满足多元化需求的“大中华寻宝记”IP产品矩阵——截至2026年2月,“大中华寻宝记”已出版图书86册、文创100余种,不仅打造出超级畅销书“大中华寻宝系列 地理寻宝记”,还衍生出《大中华寻宝记 知识小说》《寻宝记神兽发电站》《寻宝记神兽小剧场》《恐龙世界寻宝记》《秦朝寻宝记》《大中华寻宝记 神兽图鉴》《秦博士讲古》等多种爆款少儿科普读物,从地理漫画拓展至知识百科、益智开发、恐龙科普、历史漫画、儿童文学、精装图鉴、民间故事等多题材板块,全系列年发货码洋超过6.6亿元,累计销量突破1亿册,创造了中国童书市场的“破亿”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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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8月,大咖云集的“销量破亿庆典”

在编辑“大中华寻宝系列”图书以后,我时常与IP创始人、著名漫画家孙家裕先生保持沟通,有时会讨论到一部漫画作品如何成功——孙老师关于“作者思维”“读者思维”的犀利观点,让我想通了之前萦绕在脑海中的许多疑问。给孩子做有趣有料的知识漫画,从来不是理想主义的单打独斗,而是创作团队和出版团队认真调研市场,响应读者需求,用心塑造贴近孩子生活的角色形象,扎扎实实地讲述孩子爱读的故事,在反复打磨、精心制作、推陈出新之后,才有了一部部融入漫画趣味、文化精华和艺术品格的“宝藏之书”。

这种理解,在参与具体项目的过程中,变得尤为真切。以《宁夏寻宝记》为例,它的诞生源自一次沉浸式的实地采风。当时我们与创作团队一同深入宁夏,在贺兰山下偶遇成群岩羊,在腾格里沙漠深夜观星,在西夏陵捕捉各种文物细节……那些瞬间的惊喜与触动,后来都化作书中生动的细节和感悟。而比采风更复杂的是资源的整合与跨界联动。我们主动对接宁夏文旅厅,从获取高清文物图片用于场景构建,到推动新书宣传登上银川街头大屏,这背后是一次次耐心的沟通与共赢的协商。之后,《宁夏寻宝记》进入西夏陵景区,《宁夏寻宝记》主题游学营在暑期落地——这本书因而不再只是一册漫画,更成为一座可触摸、可体验的文化驿站,真正践行了“出版+文旅”的融合思路。

深度参与这样的IP项目,让我对“编辑”二字有了更宽广的理解。它不仅仅是文学世界的守护者,也可以是连接大众文化需求与优质内容的桥梁。让知识以有趣的方式被渴望,让阅读成为千万孩子主动的选择——这何尝不是一种富有成就感的出版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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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i人”编辑,也尝试着走上讲台,与“寻宝迷”们互动交流

当然,身为畅销IP项目的图书编辑,绝不能只停留在案头功夫,也不能只做策划和规划,而是要走出书斋,去和发行沟通,与渠道接触,和读者交流,为作者服务,在不同场合为品牌影响力的塑造和提升贡献力量。得益于整个创作出版团队的大力推广和坚强运作,“大中华寻宝记”IP图书在近年的“出版寒冬”中仍保持着较为稳健的增长态势,为书业贡献出一个又一个的“百万”爆款,持续引发业界瞩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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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宁夏寻宝记》新书分享会上

回首10年做书旅程,从“文学梦”的窄径一路走到文化与市场的开阔地带。我依然深信好书能比人更长寿,也渐渐明白,编辑这份职业的光荣与梦想,既闪耀在领奖台上,也同样生长在书店川流不息的人潮中,映照在孩子们沉浸阅读时的笑脸上。

这一路走来,支撑我的远不止最初那份情怀。一个完整而健康的职业生态,才是真正的土壤:那些将心血托付于我的优秀作者,那些给予空间与信任的开明领导,这个不断为我打开新视野的发展平台,以及身边每一位并肩作战的好同事。所有这些具体而微的支撑,让我能踏实前行,也让我对前路始终抱有热望。

最后,我想分享一段从入行之初就让我深受鼓舞的话:

“对于那些深思熟虑、稳步向前的人,道路并不漫长;对于那些卧薪尝胆、坚韧不拔的人,荣誉并不遥远。”

与君共勉。

*本文图片由作者提供

编辑:杨志敏

审核:盛 娟

终审:陈佳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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