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溯到公元358年。
在徐州下邳的城墙外,上演了一场令人毛骨悚然的行刑。
受刑的老头名叫贾坚,是前燕政权任命的泰山太守。
而下令处死他的,正是东晋最年轻的一方诸侯、徐州主帅荀羡。
但这绝不是一刀两断那么痛快。
荀羡让人把这老头捆在露天广场上,断水断粮,要把他活活晒死、饿死。
这事儿做得太反常了。
要知道,荀羡可不是什么大老粗。
他出身顶流门阀“颍川荀氏”,骨子里浸透的是儒家教养,长相更是俊美斯文,和哥哥并称“荀氏二玉”。
这么一位温文尔雅的贵公子,怎么会失态到用这种近乎野蛮的手段,去折磨一位白发苍苍的败军老将?
谜底,就藏在两人临死前最后的一番对峙里。
当时,荀羡指着被俘的贾坚厉声喝问:“你祖父、父亲都是晋朝的臣子,你明明是个汉人,怎么能背弃祖宗,给胡人卖命?”
贾坚虽然成了阶下囚,但这把老骨头硬得很。
他梗着脖子,回了一句让所有东晋官员脸上都火辣辣的大实话:
“是晋朝把中华大地给扔了,不是我贾坚背叛了晋朝!”
这句话,简直就是一把尖刀,直接捅穿了荀羡的心窝子,也毫不留情地撕开了东晋王朝那块最丑陋的遮羞布。
荀羡是被这句大实话戳到了痛处,才恼羞成怒下了杀手。
那一年,荀羡才三十八岁,身体却已经垮了。
他这辈子拼了命地折腾,就是想用手里的剑证明“晋朝没放弃北方”,想洗刷偏安江南的耻辱。
可他心里的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苦的。
荀羡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主儿?
翻开履历,他简直就是那个年代的“天选之子”。
七岁那年赶上苏峻造反,叛军头子看这孩子可爱,把他抱在膝盖上逗着玩。
回到家,这孩子对他娘说了一句让大人后背发凉的话:“给我一把刀,我就能把那贼头给宰了。”
到了十五岁,皇室看中了他的才华和门第,非要把寻阳公主嫁给他。
换了旁人,能当驸马那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可荀羡的反应却是——撒腿就跑。
他不愿做笼子里被豢养的金丝雀,他想去战场,想凭真本事博个功名。
但在那个家族利益大过天的世道,他哪里跑得掉。
在家族和皇权的混合双打下,他被抓回建康,强按牛头喝水,硬是成了亲,当了驸马都尉。
这就是荀羡的人生底色:一腔热血想杀贼,却偏偏身不由己。
一直熬到二十八岁,转机来了。
那是东晋朝廷为了牵制权臣桓温,拼命扶植名士殷浩。
殷浩急需拉帮结派,就把荀羡提拔成了徐州刺史。
就这样,荀羡成了东晋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封疆大吏。
一上任,他就跟疯了似的练兵备战,因为他心里清楚,自己在北方还有一笔旧账要算。
356年,第一道送命题摆在了他面前。
当时,盘踞在青州的鲜卑段部首领段龛,向东晋称臣喊救命。
揍他的,是当时北方的“战神”、前燕名将慕容恪。
救,还是不救?
朝廷的指令很干脆:救。
毕竟人家名义上投诚了,见死不救太寒人心。
桓温的态度更干脆:不救。
他忌惮慕容恪的军事天才,不想把自己的嫡系家底赔进去。
这口黑锅,只能由荀羡来背。
当时的形势明摆着:前燕兵锋正盛,慕容恪刚在淄水把段龛打得满地找牙。
荀羡手里这点徐州兵,要是敢正面硬刚,那就是肉包子打狗。
这简直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
直接去青州?
那是找死,慕容恪正张着口袋等援军钻呢。
不去?
那就是抗旨不尊,更会让那些还在观望的北方豪强彻底寒心。
荀羡脑子转得飞快,算了一笔精明的账。
既然惹不起老虎,那就踹它的狗。
他把目光锁死在了一个叫王腾的人身上。
这货本来是徐州的军阀,后来反水投了前燕,手握几万兵马,蹲在阳都作威作福。
荀羡的打法相当“阴损”。
他先分出一拨人马,大张旗鼓地往北瞎嚷嚷,摆出一副要跟慕容恪决一死战的架势。
背地里,他自己带着两千精锐,悄悄翻过沂蒙山,几天之内急行军一百多里。
王腾那边还搬着小板凳等着看荀羡和慕容恪的大戏呢,压根没想过死神已经敲门了。
当荀羡的旗帜突然出现在阳都城下时,王腾的防线瞬间崩盘。
仅仅半天,城就破了。
王腾带着一千多号人突围,想去找主子慕容恪哭诉。
荀羡也是个狠角色,带着几百骑兵死死咬住不放,最后硬是追上去,把王腾的脑袋砍了下来。
这一局,荀羡赌赢了。
虽说没能救下段龛(那倒霉蛋后来投降被杀,三千降卒被活埋),但荀羡宰了叛徒王腾,收复了阳都,既完成了“北伐”的政治KPI,又没把老本赔光,还实打实地抢了块地盘。
尝到了甜头,同年八月,荀羡又玩了一把类似的套路。
这回的目标是前燕宗室慕容兰,这家伙屯兵卞城,不停地蚕食东晋的地盘。
打慕容兰,硬攻肯定不行。
荀羡故技重施,依然是一路疑兵敲锣打鼓制造声势,把慕容兰的眼球全吸过去了。
主力部队呢?
荀羡带着他们偃旗息鼓,走了水路。
趁着夜色和芦苇荡的掩护,悄悄埋伏在济水岸边。
慕容兰果然上钩,调集重兵去堵截那路疑兵。
就在慕容兰大军移动、阵型露出破绽的一刹那,荀羡的主力突然从侧翼杀出,像一把尖刀直接把燕军拦腰斩断。
乱军之中,慕容兰扯着嗓子想让士兵稳住阵脚,结果这一嗓子反而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荀羡带着精锐直扑中军,当场阵斩慕容兰。
一年之内,两次北伐,砍了两员大将。
荀羡的名声一下子冲到了顶峰。
但这风光的背后,全是无奈。
朝廷内部斗得乌烟瘴气,给他的支持少得可怜。
他所有的胜利,全是靠“偷袭”、“阴招”换来的战术胜利,根本无力扭转北方敌强我弱的大盘。
慕容恪只要稍微认真点,修碉堡、结硬寨,荀羡就再也找不到空子可钻。
时间转到了358年。
荀羡病倒了,病得很重。
他大概也感觉到日子不多了。
可他不甘心啊。
他在徐州这么多年,招抚流民,安顿百姓,做梦都想真正地光复中原。
这时候,情报来了:前燕的泰山郡防守空虚。
守将贾坚,虽然是个神射手,但他手底下只有七百多人。
荀羡决定把剩下的筹码全推上去,赌最后一把。
他拖着病体,带着八千大军北上泰山。
这就是文章开头那一幕的前奏。
八千对七百,按理说这就是一场碾压局。
谁知道贾坚是个硬骨头。
这老头六十多岁了,早年是后赵的御前侍卫头子,箭术通神。
据说他曾当众表演,一箭擦着牛背飞过去,一箭擦着牛肚子飞过去,第三箭正中红心,神乎其技。
面对荀羡的大军,贾坚没当缩头乌龟,反而主动开城门迎战。
他身先士卒,左冲右突,竟然干掉了东晋近千号人。
等到身边的兵越打越少,贾坚才退守到城门桥上。
他一个人站在那儿,弯弓搭箭,例无虚发,东晋士兵一个个应声倒地,最后竟然没人敢上前一步。
没辙了,荀羡只能下令砸断城门桥,切断退路,这才把这老头给活捉了。
紧接着,就有了那段关于“谁背叛了谁”的扎心对话。
“是晋朝放弃了中华,不是我背叛了晋朝!”
这句话之所以让荀羡暴跳如雷,是因为它太真实了。
荀羡这辈子都在试图做一个“汉家英雄”,他杀王腾,斩慕容兰,就是想证明晋朝还在努力,还在战斗。
但贾坚的存在,以及他那死也不降的态度,无情地告诉荀羡:在北方汉人心里,那个偏安江南的小朝廷,早就没了合法性。
他们宁愿跟着胡人干,也不愿回归那个只会窝里斗的晋朝。
荀羡杀了贾坚,没过多久就被前燕的援军打败,狼狈退回下邳。
同年,荀羡病逝,年仅三十八岁。
他死后,显赫一时的颍川荀氏再也没出过顶级人才,慢慢退出了顶级门阀的圈子。
回头再看荀羡这一生,他其实就是一个被困在“烂平台”里的能人。
他有脑子,懂得怎么以弱胜强;他有骨气,不愿意做皇室的摆设。
但在东晋那个畸形的政治生态里,夹在家族利益、皇权、权臣的三重门缝中,他的每一次出击,都只能是战术上的骚扰,根本完不成战略上的逆袭。
他杀死了敢说真话的贾坚,却杀不死那个让他无能为力的时代。
信息来源:
《晋书·卷七十五·列传第四十五》
《资治通鉴·晋纪·卷九十九/一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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