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天还没亮透,妻子就在厨房里忙活开了。
案板上是剁好的排骨,锅里咕嘟咕嘟炖着老母鸡汤,油锅里翻滚着金黄的带鱼。蒸笼里冒着白汽,整间屋子都是年味。
九点刚过,姐姐一家进门。
姐姐拎着两箱礼盒,笑得眼角全是褶子:“老三,新年好啊,一家人平平安安。”
我接过东西,嘴上说着“人来就行”,心里却是暖的。外甥在院子里放小烟花,噼里啪啦,热闹得很。
姐夫跟我在门口抽烟闲聊,妻子和姐姐在厨房说笑,饭菜一盘盘端上桌。
一家人围坐着,还没动筷,我无意间朝门口看了一眼。
整个人愣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褪色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头发花白,背弯得厉害。他在门口来回踱步,走两步又停下来。
那人,是我大哥。
我们五年没来往的大哥。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姐姐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脸色僵住。妻子轻轻叹了口气。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大哥。”
他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慌了一下:“老三……我路过,看见你姐的车。”
我知道他不是路过。
我把他往屋里拉:“来都来了,吃口饭。”
他进门时,脚步迟疑,目光不敢抬。
坐下后,整个人像坐在火堆上,双手不停摩挲膝盖。姐夫主动给他倒酒,他连连摆手,又接过杯子。
一杯接一杯。
五年不见,他瘦了很多。
酒下肚,人也松了。
而我们之间的那道坎,却一下子被扯开了。
——五年前的事,全都浮上来。
那年秋天,娘病倒。
我们兄妹三个商量轮流照顾。轮到我家那年,娘的病却重了。
两个月,我和妻子几乎没合过眼。端水喂药,擦身翻身,夜里听着娘咳嗽,一宿一宿熬。
姐姐隔三差五回来帮忙。
大哥也来,但每次坐不了多久就走。
我知道他不是狠心,是怕大嫂。大嫂性子强势,说话刻薄,大哥从年轻时就被压着。
娘临走前,把我们叫到床前。
她拉着大哥的手:“老大,你是长子,这个家往后得你多撑着。”
大哥点头,却始终没敢抬眼。
娘又握住我的手:“老三,你脾气软,别跟你哥计较。”
当时我不明白,后来才懂。
娘走后,丧事刚办完,大哥来找我。
他支支吾吾问:“老房子……怎么说?”
我心一下凉了。
那老屋在村里不值钱,可那是娘住了一辈子的地方。
姐姐当场翻脸:“娘才走,你就提这个?”
大哥低着头:“你嫂子一直念叨……说早晚要有个说法。”
我没争。
“房子你要,就给你。”
我真没想要。
可事情没完。
没几天,村里传开话,说娘的存款被我和妻子拿了,说我们伺候娘,是图钱。
那话,是从大嫂嘴里出来的。
姐姐气得跑去理论,大嫂叉着腰在门口骂:“你们姐弟合伙欺负我们老实人!”
大哥站在旁边,一声不吭。
那天之后,姐姐跟他们彻底断了来往。
我在路上见到大哥,会点头,但再没踏进他家门。
就这样过了五年。
酒喝到一半,大哥突然握住我的手。
眼睛红了。
“老二,老三,是哥没用。”
声音哑得厉害。
“你嫂子那脾气,我一辈子被她压着。要是跟她硬来,这个家就散了……我没本事。”
他哭了。
一个快六十的男人,像个孩子一样。
姐姐也红了眼。
我心里那块石头,忽然松了一下。
我拍拍他肩膀:“过去的事,别提了。爹娘都不在了,我们三兄妹才是最亲的人。”
他低头点头,手一直没松开。
下午五点,他醒酒要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有空……去我家吃饭。她也改了点。”
姐姐走上前,握住他手:“大哥,以后常走动。”
他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背影慢慢远去,单薄得很。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小时候。
爹在外做活,娘在家忙。
大哥带我和姐姐去河边抓鱼。姐姐滑进水里,是他第一个跳下去。
那天晚上,娘骂他骂得狠,他一句话没顶。
后来再去河边,他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姐姐,死活不让我们靠近水边。
那时候的大哥,是我们的天。
只是后来,成了家,有了各自的日子,柴米油盐把人磨得面目全非。
可再怎么变,他终究是我们的大哥。
爹娘走了,我们三兄妹,是这世上唯一流着同样血的人。
有怨,有气,有委屈。
可血脉这东西,剪不断。
迟早,会有一天,把彼此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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