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婚礼那天,我摸着那个薄得几乎透光的红包,手指有些发抖。
酒店大厅灯火通明,水晶灯从穹顶垂下来,一层层亮得晃眼。司仪在台上热情洋溢地调动气氛,亲戚朋友围坐一桌,笑声、碰杯声此起彼伏。可我站在签到台旁,捏着那只轻飘飘的红包,心里却像被什么堵住,封口处写着“李强”两个字。
我抬头看过去,他正站在不远处,西装笔挺,皮鞋锃亮,举手投足间透着成熟稳重。谁能想到,这个年薪过百万的年轻人,二十年前还缩在我家沙发角落里写作业,瘦得一阵风都能吹倒。那年,他十五岁。
他爸出车祸走了,他妈没多久改嫁去了外省。一个少年,背着褪色的帆布包,站在我家门口,裤脚还沾着泥,我至今记得那天傍晚,天阴得很低。他站在门外,不敢进来,低着头喊了一声:“叔。”
我媳妇赶紧把他拉进屋,给他下了一碗阳春面。他闷头吃得一口汤都不剩,吃完才小声说:“婶,我以后还你们。”我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还啥还!把这儿当自己家。”那句话一说,就是六年。
我们家条件也不算好。两室一厅的老房子,我儿子和他挤在八平米的阁楼里。夏天热得竹席都湿,冬天北风顺着瓦缝往脖子里钻。两个半大小子常常抢被子,吵吵闹闹,可李强从没抱怨。
我见过他凌晨三点还亮着台灯背单词,见过他把学校发的助学金悄悄塞进我媳妇抽屉里,说是交生活费。媳妇后来红着眼睛跟我说,那孩子太懂事了。
高三那年,他压力大得掉头发。我半夜起夜,看见他蹲在院子里,对着星空发呆。我问他怎么不睡,他说怕考不上大学,对不起我们,那一刻,我心里一酸。一个孩子,本该被人护着,却总想着还债。
后来他真的考上了重点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他蹲在院子里哭,肩膀一抖一抖。我拍拍他肩膀:“强子出息了。”
大学四年他寒暑假都打工。毕业后进了上海一家互联网公司,从基层做起。头几年辛苦得很,住群租房,啃面包加班。我偶尔打电话问他,他总说挺好。再后来他职位升了,收入涨了,买了车,买了房。去年春节,他开车来接我们去上海玩。站在他新房的落地窗前,能看到黄浦江。儿子摸着他那身意大利定制西装直咂舌,说:“哥,你真牛。”
他只是笑,说都是运气。
可眼下这200块钱红包,却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我不是图他的钱,可说句实在话,去年他堂叔家闺女出嫁,他可是送了一只金镯子,如今我儿子结婚,他却只给200块,我低头看着那红包,心里五味杂陈。“叔,您跟我来。”
酒席过半,他突然拉着我往休息室走。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磨得起毛的牛皮纸袋,轻轻放在桌上,他把纸袋打开,倒出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泛黄的信纸。“200块,是咱俩的约定。”他声音有些哑,我愣住。
他把信纸递给我。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迹——买参考书200,电费50,感冒药36……那是他住进我家的第二个月,偷偷记的账,我一下子想起来了。那年他非要记账,说将来有钱了一定还,我气得把账本撕了,说亲人之间不算钱。
“叔,当年您撕账本的时候,我心里特别难受。”他红着眼睛说,“不是心疼钱,是怕自己一辈子还不起。”我喉咙发紧。
“这200块,是提醒我自己,没有您当年那200块课本费,我连中考都考不过。”他说着,把银行卡推到我面前:“这里面,是给堂弟准备的婚房首付。您别推,我知道您不要,但这是我心里的坎。”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眼睛模糊,原来那薄薄的红包,只是个记号。当年,我给他买参考书,花了200块。那是我们家一个月的伙食费。可我从没当回事,他却记了二十年。
我突然想起他大学毕业那年,揣着第一个月工资跑回来,非要把存折塞给我。那天也是个晴天,蝉在槐树上叫得震天响。我没收,他在院子里站了半小时,才肯走,如今我儿子在台上给新娘戴戒指,音乐缓缓响起。强子已经回到大厅,忙着给亲戚递烟、招呼客人,像自家孩子一样。
我把那200块红包重新装进兜里,玻璃转盘上的龙虾鲍鱼冒着热气,宾客举杯祝福。可满屋子最暖和的,不是灯光,也不是菜肴,是我兜里那张皱巴巴的红包。
它轻,却沉甸甸;它薄,却厚重无比。
有人说钱最能看清人心,可我知道,有些钱是情义的重量,是岁月的回声。
那年雨夜站在门口的少年,如今已能独当一面。而我当年随手递出的200块课本费,成了他人生路上的灯。我忽然明白,人这一辈子,最值钱的不是银行卡里的数字,而是有人把你的善意,记在心里,一记就是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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