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80年九月,长安城秋意肃杀。
六十三岁的陈平独自坐在丞相府的密室中,案几上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醇酒。窗外传来隐约的甲胄碰撞声——那是吕禄的北军在巡逻。吕后死了,这个女人掌权十五年,把吕家的子弟塞满了朝堂,现在她的尸体还没凉透,那些姓吕的侄子们已经在磨刀霍霍。
陈平端起酒杯,手指微微发颤。他不是怕死,从寒门少年做到万户侯,这条命早就赚够了。但他怕死得不明不白,怕这一生机关算尽,最后却落个身死族灭。
"大人,陆贾求见。"门外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陈平的手稳住了。他等的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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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口压抑的气
二十年前,公元前205年,荥阳城外。
那时候的陈平还是个刚从项羽那边逃过来的降将,刘邦给了他一个护军中尉的位子,让他监察诸将。这活儿得罪人,但他干得利索——直到那天,周勃和灌婴气势汹汹地闯进大帐。
"大王,陈平此人不可用!"周勃嗓门洪亮,震得帐幕都在抖,"臣等听说,他在家时与其嫂私通,是为盗嫂;如今到了军中,收受诸将贿赂,送金子多的得好处,送得少的就穿小鞋,此等人品,如何能担重任?"
刘邦的脸色变了。陈平站在一旁,脑子里的热血慢慢凉了下来。
他想起哥哥陈伯,那个老实巴交的农夫。嫂子确实嫌弃他,嫌他不事生产,嫌他只会读书游学,说过"有叔如此,不如无有"这样的狠话。但盗嫂?这是哪门子的脏水。
至于受金,他确实收了。刚来汉营,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他不收金怎么活?但他陈平从没因为谁送得多就偏袒谁,他的每一条计策,都是为了让刘邦赢。
"你有什么话说?"刘邦盯着他,眼神像刀子。
陈平没有磕头如捣蒜,也没有指天发誓。他只是平静地说:"臣事魏王,魏王不能用;事项王,项王不能信;故来归大王。臣裸身来,不受金无以为资。若臣计谋有可采者,愿大王用之;无可用者,臣所输金俱在,愿请封输官,得请骸骨。"
这话软得像棉花,硬得像铁。意思是:我陈平来投奔你,身无分文,不收钱活不下去。你觉得我的计策能用,就留下我;不能用,我把钱上交,你放我走路。
刘邦愣了半晌,突然大笑。他赏了陈平更多的钱,升了他的官。但那句"智有余,然难独任"的评价,像根刺扎进了陈平心里。
从那时起,陈平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乱世,清白是最不值钱的奢侈品,活下去才是硬道理。
————贰————
最怂也最激烈的一招
刘邦活着的时候,陈平献过六条奇计。每一条都上不了台面,每一条都救了刘邦的命。
用黄金离间项羽和范增,这是小人伎俩;派两千女子假扮汉军出荥阳东门,这是拿女人当挡箭牌;骗韩信说来巡狩的云梦泽擒拿他,这是言而无信;甚至白登之围,也是靠贿赂匈奴单于的阏氏,说什么"汉家有美女,若单于破城,必献美人",让那个善妒的女人吹枕边风,才给刘邦开了个口子逃出来。
这些计策,周勃做不出来,张良不屑做,只有陈平能做。他就像刘邦藏在袖子里的一把匕首,不见光,但见血封喉。
刘邦死后,吕后掌权。那些当年跟着刘邦打天下的老臣,韩信死了,彭越死了,萧何战战兢兢,曹参混日子。陈平选了最怂的一条路——他直接躺平了。
吕后的妹妹吕媭因为樊哙的事恨他入骨(当年刘邦派陈平去杀樊哙,陈平半路放了樊哙一马,却得罪了吕家),天天在吕后面前说他的坏话:"陈平为相不治事,日饮醇酒,戏妇人。"
陈平听说后,喝得更凶了。他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沉迷酒色的废物,让吕后觉得这老小子识时务,没有威胁。吕后甚至亲自召见他,拉着他的手说:"儿妇人口不可用,您别听吕媭的谗言,我信得过您。"
陈平磕头谢恩,表现得感激涕零。但转身出了长乐宫,他的后背就湿透了。
这口压抑的气,他在肚子里憋了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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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左袒的呐喊
回到公元前180年的那个秋夜。
陆贾走进密室,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如鹰。这位当年的说客没有废话:"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调,则士务附。如今社稷将危,您手握相权,太尉周勃掌兵,您二人若不联手,刘氏必亡。"
陈平盯着眼前的酒杯,沉默了很久。
"周勃...能信吗?"他缓缓开口,"当年他可是告我盗嫂受金的人。"
陆贾笑了:"正因为当年那件事,周勃欠您一个公道。而且,安刘氏天下者必勃也,这是高皇帝的遗言。您不信周勃,还能信谁?"
陈平抬起头,眼中的犹豫消失了。他想起刘邦临死前对吕后说的话:"王陵可,然陵少戆,陈平可以助之。陈平智有馀,然难独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
原来刘邦早就把棋布好了。陈平是脑,周勃是手,这两个人必须绑在一起,才能收拾残局。
"好。"陈平站起身,从箱底取出一个匣子,里面是五百金,"明日是周勃寿辰,我去给他祝寿。"
————肆————
高潮:北军大营的生死局
吕后死后一个月,吕禄、吕产兄弟果然要动手。他们控制了南北二军,准备颠覆刘氏江山。
陈平知道,时机到了,但也到了最危险的时刻。这是走钢丝,一步踏错,粉身碎骨。
他通过郦商的儿子郦寄,骗吕禄交出了上将军的印信。吕禄这个纨绔子弟,居然真的信了,跑去打猎散心。陈平拿到兵符,立刻派人送给周勃。
九月庚申日的清晨,北军大营杀气腾腾。
周勃站在高台之上,手持皇帝符节,身后是陈平派来的协助。他深吸一口气,突然暴喝:"吕氏乱政,危及社稷!将士们听令——拥护吕氏的,袒露右肩!拥护刘氏的,袒露左肩!"
话音刚落,唰的一声,全场将士齐刷刷地扯开衣甲,露出左肩。那声音像是一声惊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刘氏!刘氏!刘氏!"呐喊声震天动地。
周勃的眼眶红了。他看着台下那一片袒露的左肩,知道大势已定。这一刻,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告陈平黑状的莽夫,他是扛着刘氏天下不倒的柱石。
而在未央宫内,陈平静静地坐着。他听到远处传来的欢呼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平阳侯曹窋匆匆进来:"丞相,吕产已被朱虚侯刘章斩杀!"
陈平闭上眼睛,长舒了一口气。他没有笑,只是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十五年了,这口压抑的气,终于吐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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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流勇退的智慧
诸吕伏诛,汉文帝刘恒即位。这是陈平选的皇帝——不是强势的齐王刘襄,而是温和无害的代王刘恒。好控制,也正好。
论功行赏时,陈平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吃惊的事:他主动要求把右丞相的位置让给周勃,自己退居左丞相。
汉文帝不解:"这是为何?"
陈平躬身回答:"高帝时,勃功不如臣;及诛诸吕,臣功不如勃。愿以右丞相让勃。"
这话说得漂亮,但陈平心里清楚:周勃虽然功高,但只是个武夫,镇不住复杂的朝局。自己让出高位,既保全了周勃的面子,也把自己放在了更安全的观察位置。而且,他看出了汉文帝对周勃的忌惮——让周勃去顶雷,自己躲在后面,这才是长久之道。
果然,没过多久,汉文帝在朝会上问周勃:"天下一岁决狱几何?"周勃汗流浃背,答不上来。又问:"一岁钱谷出入几何?"周勃更是哑口无言。
陈平站在一旁,适时开口:"陛下若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宰相的职责,是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镇抚四夷诸侯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
这话一出口,汉文帝连连点头,周勃却羞愧得无地自容。不久后,周勃托病免相,陈平再次成为独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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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谋家的忏悔
孝文帝二年,公元前178年,陈平病重。
临死前,他把子孙召到床前。六十二年的风云变幻,十五年的隐忍负重,此刻都化为一丝苦涩的笑容。
"我这一生,多用阴谋诡计,"陈平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此道家之所禁。吾世即废,亦已矣,终不能复起,以吾多阴祸也。"
子孙们跪在床边,不敢作声。
陈平望着帐顶,眼神逐渐涣散。他想起当年那个在乡里被人嘲笑"贫何食而肥若是"的俊美少年;想起鸿门宴上,他与张良对视的那一眼;想起刘邦拍着他的肩膀说"陈平智有余";想起北军大营那一声震天的"左袒"...
他一生算尽人心,用尽机巧,背负了盗嫂受金的污名,承担了阴谋诡计的骂名。但他守住了最后的底线——他没有让刘邦的江山改姓吕。
窗外的秋风卷起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陈平闭上眼睛,嘴角似乎带着一丝笑意。
他不会想到,自己临终前的那句忏悔,成了后世对他一生的盖棺定论。那个当年靠贿赂阏氏解围的谋士,那个装醉避祸的丞相,那个让位周勃的聪明人,最终还是在史书里留下了"阴险"二字。
可如果重来一次,陈平大概还是会这样选。毕竟在那个"盗嫂受金"就能毁掉一个人的时代,在那场你死我活的权力游戏里,活下去,才是一切的前提。而那些活到最后的人,从来都不是最干净的,而是最清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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