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对我来说,一直是一个复杂的日子。
小时候,我总跟着妈妈回家公(外公)家过年。妈妈有十一个兄弟姐妹,家族庞大,年夜饭像《红楼梦》里的场景一样热闹。
只是不同的是——书里的热闹是盛宴,而我的童年,是被围观。
亲戚们会评价成绩、性格、外貌、听不听话。大人们的话语总带着某种“为你好”的正当性,譬如:
你妈妈都是为了你才这么辛苦!
你这么没出息对得起父母吗?
哪个孩子像你一样,总是跟大人顶嘴?
那时我还不知道什么是“主体性”。但我知道,那些话让我变小,别人变大。
前几天,我看到一个标题——“过年,就是聚众吸孩子”。所谓“吸”,是吸取孩子的灵气、表达权、存在感。
刷着短视频平台,我也看到大量关于“如何正确养育孩子”的科普。
情绪价值、依恋创伤、内在小孩、原生家庭……
心理学名词迅速流行。
这是个很有意思的时代。
我们开始认真对待孩子——但同时,也开始用更多名词去描述他们。
孩子真的“更脆弱”了吗?
很多大人会感叹:现在的孩子怎么这么脆弱?
与此同时,医院里出现了“亲子关系指导门诊”,挂号的人不少。
焦虑、厌学、注意力不集中、情绪失控……
到底是孩子变脆弱了,还是我们终于开始看见他们的困难?
最近我读到一本英文教材的译本《儿童与青少年异常心理学》(Introduction to Abnormal Child and Adolescent Psychology)。
起初我以为,又是一本教人如何贴诊断标签的书。但读下去才发现,它以更全面的视角向读者展示了各种“问题”的样貌,同时也强调发展路径、风险因素、多系统影响。
它提醒我们“异常”并不等于“有病”,而是偏离发展轨迹的信号。对于专业的从业者来说,它是必备书;对于教育者来说,也非常值得一读。
在读书时,我首先选取了我最感兴趣的主题:学习障碍。
什么是学习障碍?
学习障碍,是教育者非常重视的一个问题,也是现在家长非常愿意花钱投入的一个点,但有时候也会因为不够了解,而病急乱投医。
在这本书里,非常珍贵的一点是,作者很明确地告诉了读者,学习障碍的定义并没有达成共识,其定义会因学科而异。
在心理健康领域中,学习障碍更多的是采用DSM-5的标准,即学习障碍的特征是当前在阅读、书写或数学方面相对于常模存在缺陷。
也就是说,孩子在特定的领域的能力是明显低于同龄人,而不是单单的成绩落后。
在本书中,对学习障碍的界定,作了非常重要的一些说明:
△学习障碍患儿在阅读、数学和书面表达等基本学业既能方面存在显著缺陷。这些学业问题是由深层的心理过程的功能障碍产生的。
△学习障碍是可遗传的。研究人员认为,基因会导致大脑结构、功能、感知、记忆和信息加工的微妙一场,进而干扰学习。
△如果不治疗,学习障碍会持续存在。患有学习障碍的儿童不仅仅是“学习慢”或“大器晚成”的。
△学习障碍不是由情绪问题(例如考试焦虑抑郁)、低SES(如营养不良、贫困)或贫乏的教育经历(例如低质量的学校)引起的。虽然这些因素会加剧儿童的学习问题,但不会造成学习障碍。
换句话说,学习障碍指的是基础认知加工系统的差异,而不是努力不足、也不是情绪问题、更不是智力低下。
例如:
•语音加工困难 → 阅读吃力
•工作记忆不足 → 多步骤任务混乱
•数量表征薄弱 → 数学长期落后
关键在于孩子很努力,但困难仍然存在,并且会在早期出现且有稳定性。
只是在现实生活中,学习障碍容易成为一个黑锅,情绪引发学业问题容易被划分为学习障碍;教育提早而孩子没有跟上,也容易被归类为学习障碍……
这大概和很多人只把成绩作为唯一学习能力的标准有关,但如果我们只看到成绩,就容易把所有学习困难都叫做“学习障碍”。
这就是心理学名词泛化的第一种形式。
什么是 ADHD?
另一个被频繁使用的词,是 ADHD。
在诊断框架中(如DSM-5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第五版)),ADHD 指的是:持续的注意力缺陷、冲动或多动、跨情境存在、影响功能。
它是一种神经发育特征。
但现实中,我们常常把活泼、坐不住、对无聊任务没兴趣、对电子产品高度专注都称为 ADHD。
真正的 ADHD 是:
✔ 从小就明显,3、4岁的时候可以明显被观察到,是持续性的
✔ 在学校和家庭等多个场景都存在,比如参加活动、和朋友相处
✔ 即便在感兴趣的活动中,也难以维持组织性
✔与自身发展水平不一致的注意缺陷和(或)多动-冲动症状
而不是:只在做作业时分心、被批评时爆发、情绪波动后无法集中。
很多所谓“注意力问题”,其实是情绪压力、关系紧张、长期挫败感的结果。
如果我们只用一个名词解释一切,我们就失去了理解的耐心。
当心理学变成流行语,在这个年代,心理学名词变得流行。这本来是好事,说明我们开始重视孩子的内在世界。
但风险也随之出现,比如:过度诊断、标签替代理解、名词替代关系。
当“学习障碍”“ADHD”、“创伤”、“依恋问题”成为日常词汇时,我们更需要问:
这个名词,是帮助我更好理解孩子?还是让我更快停止思考?
我们总以为,自己是大人了,读过几本心理学书,就可以指导孩子。但也许,我们只是换了一种更高级的标签。
我想,真正的理解,从来不是:他是什么问题?
而是:他在经历什么?
孩子不是更脆弱了,他们只是终于被看见。而看见,需要的不是更多名词,而是更多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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