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与梦会相通吗?

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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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长安城的更鼓刚刚敲过三响。公元826年的某个深夜,唐代文人白行简或许正对着摇曳的烛火,提笔记录下那三个令他彻夜难眠的故事。他哥哥白居易诗名满天下,而他白行简,诗名不及他哥哥,却擅长写小说,写风尘女子与大家子弟恋爱的《李娃传》广为人知,但在他心底,或许真正让他感到战栗与着迷的,是那部篇幅不长却惊世骇俗的传奇——《三梦记》。

夜里独坐,灯下翻书,读到白行简的《三梦记》。一千二百年前的月光,就这样穿过纸页,落在案上。三则故事,三重梦境,落在梦境与现实的边界上,每一步都让人心惊。三则故事,像三把钥匙,试图打开人类意识深处那扇紧闭的门,叩问一个古老的问题:梦,究竟是一座座孤岛,还是一片彼此相连的汪洋?现实与梦境,是否真有一道隐秘的桥梁?

《三梦记》第一梦:闯入他梦的惊愕

第一个故事发生在武则天时代,官员刘幽求夜归,途经一座墙垣颓败的寺庙。月色惨淡,寺墙坍圮,矮得足以窥见内里。他俯身看去——烛火摇曳中,一群男女围坐欢宴,笑语喧哗。而人群之中,有他的妻子,正在说笑。刘幽求如遭雷击,揉眼再视,那分明是她。举止,神态,笑起来的样子,都分毫不差。可她又怎么会在这里?这是离家十多里的寺庙,夜深人静,她应该在床上安睡。一股寒意窜上脊背,他试图推门而入,门扉却紧闭如铁。情急之下,他拾起瓦片掷去,只听“砰”然炸响,刹那间,杯盘狼藉,人影四散。翻墙入内,只见空庭寂寂,蛛网悬梁,唯有冷月照荒苔,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他策马狂奔回家,推开门,妻子刚醒。灯下对坐,她揉着眼笑道:“适才做了一怪梦:与十余人游于寺中,正饮宴间,忽有瓦片飞来,击碎酒肴,惊散众人——我便醒了。”刘幽求哑然,冷汗涔涔。原来,他所见的“现实”,竟是妻子的梦境;而他投瓦的举动,闯入了她的梦,成为梦的一部分。白行简称之为“彼梦有所往而此遇之”——一个人的梦,被另一个人亲眼看见。现实与梦的壁垒,在此刻崩塌。

这不仅仅是巧合,这是一种令人细思恐极的“崩塌”。刘幽求扔出的瓦片,不仅打碎了梦中的酒杯,似乎也在两个维度的界面上砸出了一道裂痕。我们常以为自己是清醒的观察者,但在刘幽求的经历中,清醒者成了梦中人惊扰的来源。那个在寺中宴饮的妻子,究竟是梦是醒?如果她在梦中,刘幽求看见的又是什么?如果她不在梦中,那满座宾客,何以瞬间消失?那座寺庙,到底是现实中的所在,还是梦境投射出来的幻影?还有,刘幽求真的“在现实中”吗?当他俯身窥视寺庙的那一刻,那个寺庙,那堵矮墙,那个“容易窥尽全貌”的视角,是否本身就是一种梦的邀请?也许,当刘幽求决定“俯下身子”的那一刻,他就已经选择了进入某个更大的梦境结构,而他的妻子,只是那个梦境中早已等候的参与者。

《三梦记》第二梦:魂牵千里外的同频

如果说第一个故事带着几分诡谲,那么第二个故事则充满了温情的神秘。如果说第一个故事探讨的是“空间的渗透”,那么第二个故事则展现了“情感的共振”。

元和四年春,长安曲江畔柳絮纷飞,春意阑珊。白居易与弟弟白行简、友人李杓直同游慈恩寺,至暮方歇。于别院把酒赋诗时,白居易忽忆挚友元稹——他正远赴梁州为官,已去十余日。酒入愁肠,白居易举杯遥祝,挥毫在墙上题诗:“春来无计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筹。忽忆故人天际去,计程今日到梁州。”落款日期:二十一日。诗成,夜风拂面,似带远方叹息。

此时,千里之外的梁州驿馆,元稹夜半惊醒。梦中,他与白氏兄弟漫步曲江头,笑入慈恩院,饮酒赋诗。醒来时,孤灯照壁,身寄边塞。他起身写下一首《纪梦诗》:“梦君兄弟曲江头,也入慈恩院里游。属吏唤人排马去,觉来身在古梁州。”落款日期,同样是二十一日。信使携诗赴京,白居易展信愕然:日期、场景、情思,全然吻合。千里之遥,被一个梦瞬间穿透。时间的针脚,在这一刻密密缝合。白行简叹道:“此有所为而彼梦之”——一个人经历之事,在另一人的梦境中得到应验,如弦共振,超越时空。

这是何等的奇妙!没有电话,没有网络,甚至没有书信往来,两颗心灵却在同一时刻,跨越千山万水,在同一个精神场景中重逢。这不禁让人联想到现代物理学中的“量子纠缠”。两个粒子无论相距多远,状态都能瞬间感应。或许,人类的情感浓烈到极致时,也能产生某种超越时空的“纠缠态”。白居易的思念并非单向的投射,它化作了一种真实的频率,被千里之外的元稹接收并解码。在这个故事里,梦不再是潜意识的杂乱拼贴,而是一座桥梁。它证明了情感的强度可以撕裂空间的阻隔,让“天涯”变为“咫尺”。当我们在深夜强烈地思念某人时,或许对方真的会在梦中与我们相遇,那并非幻觉,而是灵魂的同频共振。

《三梦记》第三梦:梦与梦的完全重合

第三个故事,是最令人细思极恐的。这个故事将梦境的神秘,推向了逻辑的极致,甚至带有一种宿命论的恐怖感。

贞元年间,窦质与韦旬夜宿潼关。窦质梦见华山祠前,一女巫迎候:身长面黑,白衣蓝裙,揖请二人光顾。他于是赠钱,细节清晰。梦中问其名,答曰赵氏。晨起告之韦旬,二人诧而赴祠。及至,果见一女巫款步而来,容貌衣饰与梦中分毫不差。窦质惊呼:“真如梦中所见!”遂赠钱予之。女巫接钱大笑:“所得钱数,亦与梦合!”细问之下,女巫自言昨夜梦二人自东来,形貌赠钱,悉如眼前。同行者证其姓赵。这是三重吻合:场景吻合,人物吻合,行为吻合,甚至连钱的数目都吻合。梦与现实,从始至终,严丝合缝。

白行简称此为“两相通梦”——两个人的梦完全雷同,从梦外到梦里,从始至终,互为镜像。但这个定义的可怕之处在于:如果两个人的梦完全雷同,那么谁在做梦?谁是梦的主体,谁是梦的客体?窦质梦见女巫,女巫梦见窦质,他们在各自的梦中都是观察者,又都是被观察者。当窦质在梦中看见女巫的那一刻,女巫是否也在梦中看见了他?当窦质递出那笔钱时,这笔钱是现实中的钱,还是梦中的钱?如果钱的数目“铢两无差”,那么现实与梦境的边界究竟在哪里?

这让我想起博尔赫斯的小说《环形废墟》——一个魔法师在梦中创造了一个儿子,最后发现自己也只是他人梦中的幻影。在《三梦记》的第三个故事里,窦质和女巫就像是两个相互梦境中的造物,彼此证明着对方的真实性,又彼此消解着对方的独立性。那个女巫的哈哈大笑尤其值得玩味。她为什么笑?是因为确认了梦境的灵验,还是因为发现了某种荒诞的真相——原来自己也只是别人梦中的角色?那种笑,是了悟的笑,还是无奈的笑?白行简没有写,但那种笑声穿越千年,依然令人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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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行简以小说家的笔触,将梦的诡谲推向极致。他坦言:“梦或彼或此,或人或物,或事或言,千变万态,不可穷极。”梦的种类繁多,这三种梦境不过是冰山一角。在《三梦记》的末尾,白行简感叹道:“岂偶然也,抑亦必前定也?”在科学未明的时代,梦被视为灵魂游弋、天命示警或因果前缘,白行简不知道梦是偶然还是注定,只希望后人能解开谜题。可他提出的问题,千载之下,依然无人能答。

一千多年过去了,我们有了弗洛伊德,有了荣格,有了神经科学,有了脑电图和核磁共振。我们可以监测快速眼动睡眠,可以分析梦境的生理机制,可以解释梦是记忆的整理、是情绪的宣泄、是欲望的伪装、是大脑皮层的随机放电。但我们解答了白行简的疑问吗?科学的解释似乎总难以完全覆盖那些充满灵性的瞬间。为什么会有既视感?为什么亲人离世前常有预知梦?为什么相隔万里的人会做相同的梦?

读完这三个故事,合上书,灯影摇曳。窗外的夜很深,也很静。我忽然想起自己的一些梦。有时梦见多年不见的人,醒来后怅然若失——那个人,此刻在做什么?是否也梦见了我?有时梦见从未去过的地方,后来真的去了,站在那儿,恍惚觉得来过——是梦预见了未来,还是未来在梦中提前现身?

梦是什么?是现实的影子,还是另一个现实?是我们白日的延续,还是另一个维度的入口?刘幽求的妻子在梦中宴饮,那些和她一起吃饭的人,又是谁的梦?元稹梦见白居易游寺,那一刻,白居易是否真的“进入”了元稹的梦?窦质和女巫的梦,究竟是巧合,还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神秘秩序?古人相信梦有预兆,可以占卜吉凶。现代科学说梦是大脑的无序放电,是记忆的碎片重组。可这两种解释,都无法说清《三梦记》里的故事。那些精确到细节的对应,那些同时发生的感应,那些互证互文的梦境——用“巧合”来解释,未免太过轻率。

也许,梦与现实从来不是对立的,而是连续的。我们习惯将“现实”定义为清醒时的感知,将“梦”定义为睡眠时的幻觉。但这种定义本身,就是建立在某种武断的边界之上。如果我们放下这种偏见,也许会发现:清醒与睡眠,只是意识的不同波段;现实与梦境,只是存在的不同密度。在《三梦记》的三个故事中,梦与现实的渗透都发生在边界模糊的时刻:刘幽求在深夜的荒寺,处于疲惫与警觉之间;白居易在酒酣之际,处于清醒与微醺之间;窦质在夜宿的客栈,处于陌生的环境中。这些时刻,意识的“硬度”降低了,“流动性”增强了,因此更容易与其他意识产生共振。

梦与梦相通,也许是因为意识本身就是相连的。我们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但在海面之下,岛屿是相连的。我们的日常意识是岛上的建筑,而我们的梦境,则是岛屿在水下的部分——那里黑暗,潮湿,充满未知的生物,但那里也是真实的,是岛屿不可分割的根基。当两个岛屿的建筑(日常意识)无法相遇时,它们的水下部分(梦境)也许正在紧密地依偎。当白居易举杯思念元稹时,他的意识之水正在向元稹的方向流动;当元稹在梁州入梦时,他的意识之岸正好迎上了这股水流。他们在梦中相遇,不是因为某种超自然的力量,而是因为意识的本质就是流动的、连接的、超越个体边界的。

窦质与女巫的故事更加极端——他们的梦境如此雷同,以至于无法区分谁是主体。但这也许正是真相:在梦境的深处,主体与客体的区分本身就失效了。在那里,观察者即被观察者,梦见者即被梦见者。女巫梦见窦质的同时,窦质也梦见了女巫;他们在同一个梦境结构中,扮演着互补的角色,共同完成了某个更大的叙事。

在《三梦记》中,梦与现实互为镜像,边界模糊,让人不禁怀疑:我们此刻所经历的“现实”,会不会只是更高维度存在的一场梦?或者,在某个我们无法观测的维度里,我们每个人都活在一个巨大的、相互交织的梦境网络中。我们彼此,都是对方梦中的角色。我们在各自的夜里沉睡,却在某个维度里相遇。刘幽求的妻子,窦质,女巫,元稹,白居易——他们在那张网里,走了个照面。而我们,也在这张网里。只是我们不知道。

当年白行简在书斋中搁笔时,窗外也许已经泛起鱼肚白。他记录下的这三个故事,像三颗投入湖心的石子,涟漪至今未息。他是个有趣的人。《三梦记》虽然名声不大,却让我觉得,他比他哥哥走得更远——他走到了现实与梦境的边界上,探头往里看了一看。那里面是什么?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只是有时候,半夜醒来,恍惚听见有人在梦里叫我。侧耳细听,又什么都没有。窗外的月光,像一千二百年前一样,薄薄地铺在案上。

也许,就在你闭眼的一瞬间,你的梦已经悄然出发,去拜访了另一个人的夜晚;也许,你此刻的生活,正是某个人梦中渴望抵达的远方。梦与梦会相通吗?或许会的。只是我们醒来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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