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湖州日报)
转自:湖州日报
洪明强
湖州素有“丝绸之府”的美称。20世纪80年代,丝绸,曾是湖州人的骄傲!也曾是湖州的经济支柱产业。据《湖州史志》上记载:“1984年,湖州永昌丝织厂处于丝绸行业的辉煌时期,一年出口创汇高达三千多万美元。”湖州人在丝织厂上班的工人,几乎占据了40%。
“四班三运转”的工作制度,在当代年轻人眼里是陌生的名词,但在上了点年纪的湖州人眼里耳熟能详。那年代,湖州丝绸产业正处于鼎盛时期,国内订单多,出口任务重,为确保能按时完成出口任务,能有充足的时间让工人休息,实施了“四班三运转”新工作制。启动前,永昌丝织厂、湖丰绸厂、达昌绸厂等丝织企业,准备扩招大批一线挡车工(挡台工、织机阿大),用四班工人来废除三班倒的旧制度。可事与愿违,由于挡车工工作辛苦,车间里的噪音,生活没有规律,生物钟紊乱,导致一个个挡车工离职、调岗、下海去经商,挡车工流失的情况十分严重。招工时,一听挡车工,人家头也不回地走了。招不进工人,出口订单延时就要面临罚款或取消,损失将不可估量,厂长们心急如焚。
厂部想方设法,能用的招数都用了,降低生产指标,提高中班、深夜班的夜餐费标准,夜餐费从原先的中班的一元,调整到一元五角;深夜班从原来的一元五角,调整到二元,每月下来,光夜餐费就有20多元,这笔收入在当年已经不少了。可挡车工这个岗位还是没人前来应聘。常言道:“天无绝人之路”,无奈之下,招收农民合同工,其医保、福利、分房等享受城镇工人同等待遇。面对如此大的诱惑力,大批湖州农村青年男女,进丝织厂当起了挡车工。农民挡车工一招满,永昌丝织厂、达昌绸厂的职工总人数已超过二千,经过上岗前的培训、跟师傅,一切准备就绪。1983年初,永昌丝织厂率先实行了“四班三运转”工作制,东风丝织厂紧随其后。对一线工人的工作时间、休息天数、劳动强度作出重大调整。实行工资奖金计件制、奖金不封顶、多劳多得。这是湖州丝绸业,有史以来作出的一次重大改革。那年,永昌丝织厂就创汇三千多万美元。
原上三班倒的纺织工人,分别上早班、中班、深夜班,星期天停机休息。星期一翻班,原上早班的工人换上中班;原上中班的工人换上深夜班,上六天深夜班下来,星期天休息(那些年只有单休日),星期一翻早班,这叫“紧翻班”;而上早班的工人,经过一天的休息,星期一再去上中班,这叫“大翻班”。早班翻中班,中班翻深夜班,深夜班又翻早班,周而复始。平心而论,原上三班倒的一线工人实在是太辛苦了。
“四班三运转”,在原有三班制工人的基础上,再增加一个班工人,分成甲、乙、丙、丁四个班,上2个早班、2个中班、2个深夜班,做六天下来休息2天。也就是说,每天只需三个班上班,一个班休息,这就叫“四班三运转”。工作时间不变,早班:早上6点至下午2点45分;中班:下午2点45分至午夜11点30分;深夜班:午夜11点30分至早上6点,深夜班工作时间仅为6个半小时,早班、中班扣除吃饭时间45分钟,均为8小时工作制。
工人的休息时间多了,劳动强度也减轻了,产品质量自然就上去了。1983年,永昌丝织厂新增K74、杭纺提花丝织机,厂共有3个织造车间,丝织机增加到400多台。湖州的其他丝织同行们紧随其后。投入终于得到了回报,出口的订单多了,厂的效益收入增加了,春节前夕,厂部每个职工发放一次性奖金600元,这在当时算是一笔很丰厚的奖金了。另除分发香菇、黑木耳外,还有冰冻牛肉、猪肚、猪舌、海鲜等福利品。那年,挡车工工资,要高出厂外其他工厂里工人工资的近一倍。
笔者曾是永昌丝织厂的一名挡车工,织过富春纺、斜纹绸、桑波缎、花绫绉等绸缎,看管4台绸机,从素织机织到提花机,其中的酸甜苦辣说不尽,道不完。“四班三运转”后,厂部提高了挡车工的产质量生产指标。作为一名挡车工,上班交接前,先要检查打梭棒、皮结是否碎裂,梭子在梭箱里穿梭时打手是否软,软了要轧梭,硬了容易坍纡,梭子头是否松动等情况。上班时,人不停地在丝织机弄里穿梭,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织出的绸缎,防止断丝头、糙洞、捉断头、花脚回通、拆纬补档、装纡换梭,是织提花机的挡车工每天工作时必做的事,望着花纸板切入到提花机的花枕头上,绸缎上会提拉出一朵朵小绸花,心里会有一种莫名的满足和自豪感!
出口任务订单越多,纺织工人的节假日就要加班加点。1985年春节早晨6点光景,天还没亮透,厂大门口的爆竹声、鞭炮声齐鸣,朦胧中,厂长站在厂门口,给前来加班的工人每人递上200元的“开门包”,并与工人们亲切握手说:“新年好!”
“四班三运转”,难免会出现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三班倒时,工友们在每天交接班时能碰面。四个班,工友们碰面的机会少了,偶尔忘了来的交接班的是哪个班?“交班线”会织错。产品质量提升后,挡车工与保全工的矛盾日益突出,机械设备出事故,出的绸缎次品属保全工承担,保全工自“四班三运转”后,虽没有产量,但也有质量,丝织机上的零部件损毁,导致轧梭;花机上的横针弯曲,导致绸面跳纱,丝织机因故障产生长时间停机,都要由保全工告知车间统计部门,停机给挡车工造成的产量损失予以扣除,但这会扣除保全工一定额度的奖金。挡车工在车间里是弱势群体,保全工一般不会理睬,于是,发生口角、骂人、闹到车间领导、厂长那里的事屡见不鲜。
挡车工女性占60%,男性占40%,他们都怕深夜班,上班前,挡车工都要睡觉,不睡觉的人,班上到后半夜,人经常打瞌睡,打瞌睡容易出次品。一天深夜,杨同事因上班前没睡觉,靠在丝织机上迷迷糊糊睡着了,由于人立足未稳,一个踉跄,人的头部冲入了提花机的通丝间,导致多根通丝与钢综脱钩,大面积经丝折断,待杨同事清醒时,丝织机还在织,可绸面已造成次品,所幸的是人没有受伤。另一位陈同事,也因上班前没睡,到后半夜打起了瞌睡,当他醒来时,看到丝织机正在轧梭,由于他的潜意识仍处于一种朦胧状态,他走到丝织机前,手下意识地去抓那把梭子,只听得他“啊”的一声尖叫,他的手指被丝织机上的窗洋猛烈一击,撞断了那根手指骨,鲜血流淌在绸缎上,造成了九级伤残。
再说农民挡车工,特别怕上深夜班,生物钟被严重打乱,很长一段时间内无法适应,他们身体常感到疲惫不堪。所以,上班前需补觉,但他们家在农村,厂部因此给他们安排了寝室。觉补足的农民挡车工,上深夜班时眼目清亮,干劲十足,灯具多照查看,很少织长糙洞,长头路。而从乡下赶来上深夜班的农民挡车工,往往班上到后半夜,人也会哈欠连天,有时,男挡车工会点支香烟来醒脑,烟灰掉在绸面上烫了个洞的事偶有发生。
几年来,经过全厂职工的共同努力,永昌丝织厂每年超额完成省丝绸公司下达的生产任务,与此同时,生产的丝绸远销全球100多个国家和地区,丝绸产品在国际市场上供不应求,有双绉、庐山纱、花绫绉、斜纹绸、双波缎、打字纺等,其中保俶塔牌12103双绉,在1985年荣获国家银质奖,采桑牌11556打字纺,于1982年获得国家银质奖后,1988年,经国家经委复评确认,保持国家银质奖奖项。1988年9月,永昌丝织厂被评为国家二级企业。同时获评的还有湖州湖丰绸厂。
80年代中期,农民工发挥了巨大的作用,成了丝绸企业的主力军,他们利用吃饭时的45分钟,靠在丝织机上边吃饭边织绸,带动了其他工人,丝绸产量月月提升,为出口订单的及时交付,立下了汗马功劳!又为企业建立了“丝绸的黄金时代”。
农民工都是未婚青年。永昌丝织厂某织造车间,有一对青年农民工,他俩各自织的4台绸机在一个组,平常吃饭时为多织绸,不是男的帮女的买饭菜,就是女的帮男的代买,8台绸机都由一个人照看着,男的小董,女的叫阿娣,小董一直暗恋着阿娣。有一天,深夜班快下班前,阿娣有台绸机上织了个长糙洞,放过去,肯定造成一匹次品,拆了还能挽回。阿娣撕边、放松绸缎,拆针快速在绸面中间拆纬。因在盛夏,交班时,阿娣脸上已挂满汗水。小董下班后走到绸机上,脱下背心,主动帮阿娣拆纬,当织有糙洞的绸面全部拆完后,阿娣望着小董的脸上、胸前、后背上的汗水,感觉小董为人真诚、有担当、乐于助人,是个不错的好男人,阿娣也喜欢上了小董。他们结婚时,车间主任亲自为他俩当了证婚人。
20世纪90年代初,“蚕茧”大战,扰乱了蚕茧收购秩序,导致白厂丝价格持续走高,丝绸价格在国际市场上不升反降,加重了丝绸企业的经济负担。另外,丝绸容易起皱、反色,这个技术难题一直悬而未决。出口订单大幅减少,绸缎囤积。“东桑西移”推动蚕桑丝绸向西部转移,湖州的丝绸产业被进一步削弱。短短几年时间,绸缎囤积越来越多,出现湖州丝绸企业内部恶性竞争,低档丝绸充斥市场,积压的绸缎低价出售,既压缩了利润空间,还影响了中国丝绸在国际市场上的口碑,这无疑给本就面临困境的湖州丝绸业雪上加霜。形成了恶性循环。90年代中期,湖州的丝绸企业已严重亏损,资不抵债,相继倒闭。
1997年,湖州永昌丝织厂宣告破产,“四班三运转”停止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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