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咳出来的血痰,在搪瓷杯底洇开一小片锈红,郭增新盯着看了很久,像在看自己正一寸寸剥落的生命。2018年秋,确诊肝癌晚期,50万手术费——他连化疗药都得掰成四份吃。更早之前,2015年冬,小儿子刚满九个月,张荣花拎着褪色蓝布包出门打工,再没回来过。户口本上还贴着三张泛黄的合影,三双小手叠在他宽厚的手掌上,照片背面,郭增新用圆珠笔写着“老大7岁,老二5岁,老三11个月”。
他其实不是没挣扎过。姐姐郭凤莲家那间租来的土坯房,墙皮掉得能看见竹筋,可三年前,她和郭运德咬牙贷了10万元,把弟弟漏雨的老屋翻成两层小楼。郭父去世那天正赶上下暴雨,屋顶塌了一角,雨水顺着棺盖往下淌,村里人背地里嚼舌根,说“郭家命硬,连棺材都兜不住水”。可郭母咽气前攥着女儿的手,只反复念叨一句:“增新……得有个家。”
病床前的托孤,不是戏剧,是活生生的钝刀割肉。郭凤莲哭得跪倒在地,嗓音劈了叉:“我是他亲姐姐啊!”郭运德攥着拳头站在门口,指节发白,半晌才把妻子拽出去。屋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滴答。他后来在电视台镜头前点了一支烟,烟雾后眼睛发红:“不是不想帮,是我们大儿子9月就要去长沙读大学,小儿子才上二年级……三个没妈的孩子,再加两个,我夜里睡不着。”这话他没说完后半句——去年给岳父办丧事,他扛着棺木走完三里泥路,脚底磨烂了,没哼一声。
转机来得猝不及防。那天他突然折返病房,把郭增新枯瘦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弟,你喘气,我就喘气。你撑一天,我就扛一天。”第二天,村民老李提着两只老母鸡蹲在医院走廊:“运德啊,我卖了半亩稻子,三千二,你先拿着。”镇上修车铺老板微信转账五千元,附言就俩字:“接着”。
善款凑到三十七万多,可肝功能在2018年11月23日彻底崩了。最后那两天,郭增新已说不出整句,只反复做同一个动作:用尽力气,朝姐姐姐夫的方向,深深弯下腰。他没等到肝源,也没等来张荣花。三个孩子被接进那间土坯房,老大抱着弟弟坐在门槛上数蚂蚁,老三把父亲生前用过的搪瓷杯洗了三遍,杯底那抹暗红,怎么都擦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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