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师将军李广利:外戚名将的崛起、征战与悲剧落幕
在汉武帝波澜壮阔的对外征战史上,贰师将军李广利是一个极具争议的人物。他以外戚身份登上历史舞台,肩负帝国西征大宛、北击匈奴的重任,两次远征葱岭以西,数次驰骋漠北草原,用半生征战书写了西汉中期的军事篇章。他既因打通西域、震慑诸国铸就功勋,也因指挥平庸、兵败投降留下千古骂名。他的一生,与汉武帝的雄图霸业、李氏家族的荣辱兴衰、汉匈战争的走向紧密相连,成为西汉王朝由盛转衰节点上,最具代表性的悲剧将领。
李广利影视形象
李广利,中山(今河北定州)人,出身平凡,却因家族机缘一跃成为帝国新贵。其妹李氏是汉武帝晚年最宠爱的妃子,史称李夫人,以倾国倾城之貌深得帝心,生下昌邑哀王刘髆;其弟李延年是西汉著名音乐家,一曲《北方有佳人》传唱宫廷,深得武帝赏识。在卫青、霍去病等名将相继离世后,汉武帝延续重用外戚掌兵的传统,希望扶持李氏家族成为新的军事支柱,既填补名将空缺,又牢牢掌控军权。正是这份帝王恩宠,让毫无战功的李广利,被推上了征战西域的前台,开启了跌宕起伏的军旅生涯。
汉武帝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大宛国斩杀汉使、劫掠金马、藏匿汗血宝马的消息传回长安,朝野震怒。汗血宝马是对抗匈奴的核心战力,斩杀汉使更是对大汉天威的公然践踏,汉武帝决意远征大宛,以血践行“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誓言。因远征目标是大宛贰师城的汗血宝马,武帝任命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征发属国六千骑兵与郡国恶少年数万人,向西远征大宛。这是李广利第一次领兵出征,也是西汉历史上首次跨越葱岭的超远距离远征,路途之险、补给之难,远超想象。
西征大军西出玉门关,穿越盐泽(今罗布泊)荒漠,沿途小国畏惧匈奴势力,纷纷闭城坚守,拒绝供给粮草。汉军只能一路攻城掠地,攻下城池便能获得补给,攻不下则只能饿着肚子继续前行。漫长的戈壁荒漠、缺水断粮的困境、风沙肆虐的折磨,让数万大军不断减员。等抵达大宛东境郁成城时,汉军仅剩数千疲惫之师,攻城数日,死伤惨重,始终无法破城。李广利见士气低落、粮草耗尽,深知连郁成城都攻不下,更别提大宛都城贵山,只得下令撤军。往返两年,大军退回敦煌时,士卒仅剩出征时的十分之一二。
战败消息传回长安,汉武帝勃然大怒,立刻派使者驻守玉门关,下令“军有敢入玉门关者,斩”。李广利惶恐不已,只得率残部驻守敦煌,不敢东归。此时朝廷公卿纷纷建议放弃大宛,集中兵力对抗匈奴,但汉武帝深知,若连大宛这样的小国都征服不了,西域诸国必将轻视大汉,丝绸之路将彻底断绝,匈奴势力会进一步渗透西域。于是武帝力排众议,开始举国动员,为第二次远征大宛做准备。
太初三年(公元前102年),汉武帝大赦天下囚徒,征发恶少年、边郡骑士,集结六万精锐大军,外加四十万民夫负责转运粮草,配备十万头牛、三万匹战马、数万驴驼,兵器粮草一应俱全。同时增派十八万汉军驻守酒泉、张掖以北,作为后援;派遣水利工匠随军,准备截断大宛都城水源;任命相马专家为执马、驱马校尉,专门负责战后挑选汗血宝马。这场远征,倾尽全国之力,彰显了大汉不破大宛誓不罢休的决心。
李广利率领这支庞大的大军再次西征,沿途小国见汉军声势浩大,再也不敢抗拒,纷纷开城献粮。大军行至轮台,轮台拒不投降,李广利下令攻城,破城后血洗轮台,以此震慑西域诸国。随后大军长驱直入,抵达大宛都城贵山,此时汉军仍有三万余人。李广利下令包围贵山城,断绝城外水源,昼夜猛攻四十余日,攻破外城,俘虏大宛勇将煎靡。大宛贵族惊恐万分,深知战争皆因国王毋寡杀使拒马而起,于是发动兵变,斩杀毋寡,遣使献上首级,承诺献出所有汗血宝马,立亲汉贵族为王,永世臣服大汉。
李广利见首恶已诛、目的达成,又得知康居国援军徘徊观望,大宛城内有汉人教其打井,粮草充足,久攻恐生变故,于是接受大宛投降。汉军挑选上等汗血宝马数十匹,中等以下良马三千余匹,立昧蔡为大宛王,结盟后班师回朝。与此同时,李广利派上官桀率军攻破郁成城,斩杀郁成王,彻底肃清大宛残余势力。两次远征大宛,历时四年,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最终以大汉全胜告终。李广利因功被封为海西侯,食邑八千户,随军将士皆获封赏,李氏家族的权势达到顶峰。
远征大宛的胜利,让李广利成为汉武帝麾下最受重用的将领,随后便投身汉匈主战场,开启了北击匈奴的征战生涯。天汉二年(公元前99年),李广利率三万骑兵出酒泉,进军天山,攻打匈奴右贤王部。此战汉军斩首万余级,但遭遇匈奴主力包围,伤亡惨重,士卒损失十之六七,李广利拼死突围,才得以撤回。同年,骑都尉李陵率五千步兵出征,遭遇匈奴单于主力,兵败投降,成为汉匈战争的一大遗憾。
天汉四年(公元前97年),汉武帝发动大规模北伐,李广利为主帅,率领六万骑兵、七万步兵,出朔方郡;游击将军韩说、强弩都尉路博德、因杅将军公孙敖各率大军,分路合击匈奴。匈奴且鞮侯单于率十万精锐驻守余吾水北岸,与李广利大军连战十余日,双方伤亡惨重,最终李广利突围而归,此战未获全胜,汉军损失巨大。
此时的李广利,身居高位,手握重兵,家族荣宠至极,却也深陷西汉宫廷最惨烈的政治漩涡——巫蛊之祸。征和二年(公元前91年),巫蛊之祸爆发,太子刘据、皇后卫子夫相继自尽,卫氏家族彻底覆灭,储位空虚。李广利作为昌邑王刘髆的舅舅,与丞相刘屈牦(李广利之女嫁于刘屈牦之子)结成政治同盟,密谋拥立刘髆为太子,希望借此让李氏家族长久掌权。
征和三年(公元前90年),匈奴入侵五原、酒泉,杀边郡都尉,汉武帝命李广利率七万大军出五原,再次北伐匈奴。出征前,李广利叮嘱刘屈牦尽快向武帝建言,立昌邑王为太子。然而刘屈牦夫人因诅咒武帝事发,牵连出与李广利共谋立储之事,汉武帝震怒,下令腰斩刘屈牦,收捕李广利的妻儿家眷。
远在漠北前线的李广利得知消息后,肝胆俱裂。他深知汉武帝的狠辣,一旦回京,必将满门抄斩。为求立功赎罪,挽救家人性命,李广利不顾全军安危,下令孤军深入,冒险北进至郅居水。汉军渡过郅居水,与匈奴左贤王、左大将部交战,斩杀左大将,小胜一局。但长史与诸将深知李广利为私利冒进,必将导致全军覆没,密谋扣押李广利。李广利察觉后,斩杀长史,军心彻底大乱。
匈奴狐鹿姑单于抓住战机,率五万骑兵追击,在燕然山设下埋伏。匈奴兵夜间在汉军营地前挖掘深沟,清晨从背后突袭,汉军大乱,全线崩溃,七万精锐几乎全军覆没。走投无路之下,李广利望着尸横遍野的战场,想起玉门关的禁令、长安的牢狱、家人的性命,最终放弃抵抗,投降匈奴。
消息传回长安,汉武帝怒不可遏,下令将李广利全家诛杀,李氏家族彻底覆灭。李广利投降后,因汉朝大将的身份,深得狐鹿姑单于宠信,单于将女儿嫁给他,恩宠超过匈奴重臣卫律。卫律心生嫉妒,伺机陷害。征和四年(公元前89年),匈奴单于母亲生病,卫律买通巫师,谎称是已故单于发怒,需用李广利祭祀才能平息灾祸。单于听信谗言,将李广利抓捕斩杀。临死前,李广利仰天长啸:“我死必灭匈奴!” 据说他死后,匈奴连降数月大雪,牲畜冻死,疫病横行,单于惊恐,为其立祠祭祀。
纵观李广利的一生,是充满矛盾与争议的一生。作为将领,他的军事才能远不及卫青、霍去病,指挥平庸,多次征战伤亡惨重,燕然山之败更是葬送七万汉军,最终投降匈奴,背负叛国骂名;但他两次远征大宛,彻底打通西域通道,震慑西域诸国,让大汉声威传遍葱岭以西,为西域都护府的建立奠定基础,保障了丝绸之路的畅通,推动了中原与西域的经济文化交流,这份历史功绩,不可磨灭。
从历史背景来看,李广利的悲剧,既是个人能力与帝国重任不匹配的结果,也是汉武帝晚年穷兵黩武、外戚专权、政治动荡的必然产物。汉武帝为扶持李氏家族,不顾其军事素养,强行委以重任,倾尽国力支持其远征,造就了他的功勋,也埋下了败亡的隐患;巫蛊之祸的政治清洗,让他无路可退,最终走上投降之路;而匈奴内部的权力斗争,让他即便投降,也难逃一死。
李广利的一生,从平凡子弟到帝国新贵,从贰师将军到海西侯,从北伐主帅到叛国降将,最终沦为匈奴祭品,起起落落,皆系于帝王恩宠与时代风云。他是汉武帝雄图霸业的执行者,也是西汉王朝由盛转衰的牺牲品;他是打通西域的功臣,也是兵败叛国的罪人。千年之后,玉门关的风沙依旧,贰师城的遗迹尚存,汗血宝马的传说流传至今,而李广利的名字,始终与“虽远必诛”的大汉风骨、惨烈悲壮的征战历史、功过难评的人生结局,紧紧绑定在一起。
他的故事,不仅是一个将领的兴衰史,更是一部西汉中期的战争史、政治史、民族交融史。它告诉我们,个人命运永远与国家命运紧密相连,外戚专权的隐患、穷兵黩武的代价、政治斗争的残酷,都在李广利的身上得到了最深刻的体现。而他所铸就的西域功业,早已融入华夏民族开拓疆土、交流融合的历史长河,成为不可磨灭的印记,在岁月中静静诉说着那段金戈铁马、波澜壮阔的大汉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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