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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沉沉压在豫西的丘陵之上,仿佛连风都凝滞了。山影如兽脊伏地,滍水河在远处无声流淌,唯有虫鸣断续,衬得这深夜愈发死寂。

范龙章刚批完第三集团军改编的交接文书,油灯下的墨迹未干,帐帘便“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冷风裹挟着杀气灌入营帐。

军统河南站站长刘盛铭一身黑色中山装,领口紧扣,面色阴鸷如铁,身后跟着七八名挎枪特务,皮靴踏在泥地上,发出沉闷而压迫的响声——像一队索命的阴差。

他脸上没有寒暄,只有急切与戾气,目光如鹰隼扫过案头文书,声音劈空而来:

“范师长!你怎能同意改编刘子龙的第三集团军?”

话音未落,他已将一份皱巴巴的情报狠狠拍在案上,纸角几乎戳到范龙章的鼻尖:“我刚收到密报——刘子龙这叛徒就藏在军中!当年西安越狱,杀死三名看守,至今仍是政府通缉的要犯!他手下那帮兵,土匪出身,与中共勾结甚深,桀骜难驯,根本不服管教!”

他逼近一步,压低嗓音,却字字如刀:“依我之见,不如趁改编未稳,就地剿灭,免得日后生乱,养虎为患!”

范龙章端起茶杯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他素来反感军统特务这种颐指气使的做派——仿佛党国江山,只系于他们一纸密令;仿佛前线将士浴血拼来的局面,不过是他们棋盘上可随意牺牲的卒子。

放下茶杯时,杯底与桌面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响——像是一声警告,也是一道界限。

“刘站长,”他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如山,“如今虽日军已降,但国共合作尚未破裂。第三集团军虽成分复杂,却是实打实打过鬼子、收复过县城的抗日力量。眼下正是接收日占区、稳定地方的关键时刻,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才是正事。”
他抬眼,目光如钉:“哪能说剿就剿?若激起兵变,许昌以南恐将再陷混乱,谁来担这个责?”

“团结?”刘盛铭冷笑一声,几乎将半个身子压在案上,眼中凶光毕露,“范师长是忘了军统的规矩?刘子龙通共叛党,私设电台,暗联新四军,他的部队就是一颗定时炸弹!你若执意护着他们——”他直视范龙章,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我现在就发电报给重庆,上报中央你‘纵容叛匪、贻误战机’!”

范龙章握着茶杯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深知军统的手段——一纸电文,便可让功臣变罪人;一封密告,就能让整支部队灰飞烟灭。
若真被安上“纵容叛匪”的罪名,即便他一心抗日、战功赫赫,也难逃革职查办,甚至身陷囹圄,家破人亡。

帐内一时死寂,只有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扭曲、拉长,如鬼魅对峙。

良久,范龙章缓缓松了手,语气竟缓和了几分,似是妥协:“刘站长莫急……剿灭之事,并非不可考虑。”
他垂下眼,手指轻叩桌面,似在权衡利弊:“只是第三集团军尚有上万兵力,且多为本地子弟,若处理不当,引发哗变,咱们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得先设计周全,确保万无一失才行。”

刘盛铭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仿佛猎人终于套住了猎物的脚踝。
他拍了拍范龙章的肩,语气亲昵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这才对嘛!范师长放心,具体计划我来拟定,你只需配合出兵即可。三日内,我要看到刘子龙的人头!”

说罢,转身离去,皮靴声渐行渐远,丝毫未觉身后那道目光,已冷如寒潭,深不见底。

待刘盛铭走后,范龙章久久未动。

他盯着那杯凉透的茶,茶面映着灯影,如一面沉默的镜子。
良久,才低声唤道:“去把刘子龙请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半个时辰后,身着粗布便装的刘子龙悄然走进师部。
他面容沉稳,腰间别着一把短枪,步履无声,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锋芒内敛,却令人不敢逼视。
刚坐下,便开门见山:“范师长深夜找我,想必是为刘盛铭的事吧?”

范龙章点点头,将刘盛铭的威胁与“剿灭计划”和盘托出,毫无隐瞒——这是试探,也是信任。

刘子龙听着,脸上波澜不惊,仿佛早已料到。
待范龙章说完,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几叠泛黄的文件与账册静静躺在案上,像一具具被掘出的尸骨,散发着腐朽与罪恶的气息。

“范师长看看这些,”他声音平静如水,“便知刘盛铭的真面目。”

范龙章拿起第一份密信——是刘盛铭与伪军司令田中义一的往来手书,字里行间满是“互不攻击,共享物资”“军火互通,利益均沾”之语,甚至约定“共御国军,防其收编”。
落款处,赫然是刘盛铭的私印,朱红如血。

第二份是账册——克扣军饷、走私烟土,每一笔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数额惊人。
“许昌东仓,拨款五万,实收二万三千”“烟土三百斤,经洛阳转运,得银元八千”。
字迹工整,却如刀刻血书,字字泣血。

最后一份,是军统内部密令——抬头印着“绝密·甲级”四字,内容赫然写着:

“对异己势力,不惜代价铲除,哪怕引发局部冲突。凡与共党有染者,一律视为叛国,格杀勿论。”

范龙章的手微微发抖。
他猛地将文件拍在案上,怒火如岩浆迸发:“岂有此理!这刘盛铭哪里是忠于党国?分明是公报私仇的汉奸!勾结伪军、贪污军饷,还想借‘剿共’之名挑起内战,坏了战区接收日占区的大局!”
他霍然起身,眼神如刀:“若真按他的意思办,不仅会逼反上万士兵,咱们还得落个助纣为虐的千古骂名!”

刘子龙看着愤怒的范龙章,声音依旧平静:“范师长,刘盛铭此举,既是针对我,也是想吞并第三集团军的兵力。他手里的‘通共’罪名,不过是栽赃陷害的借口。他要的,从来不是党国,而是权力——用别人的血,铺自己的路。”

范龙章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眼神变得如铁般坚定:“此人不除,必成大患!”
他立刻召来心腹副官,低声下令:“你带一个排的卫队,以‘商议剿匪计划’为由,将刘盛铭和他带来的特务‘请’到后院。就地枪决,罪名——‘通敌叛国’。”
他顿了顿,声音冷如霜雪:“事后对外宣称,他们在返回洛阳的途中,遭土匪伏击,不幸遇难。”

副官领命而去,身影没入夜色。
不到一个时辰,后院传来几声短促的枪响,随即归于沉寂,仿佛大地吞下了几缕冤魂。

当副官回报“任务完成”时,范龙章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他看向刘子龙,目光复杂——有释然,有警惕,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敬意。

刘子龙闻言,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他不是死于枪下,是死于自己挖的坑里。”

话音落下,窗外的月光透过帐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他平静的脸上,也映出范龙章眼中深藏的波澜——
这一夜的处置,虽保住了部队,却也在国共合作的暗流中,埋下了新的伏笔。

风起于青萍之末。
一场看似平息的危机,实则掀开了更大风暴的序幕。
而刘子龙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