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家老陈,腊月二十七晚上到的家。楼道里响起熟悉的、沉重的脚步声,接着是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他肩上扛着那个用了很多年的旧编织袋,脸上带着笑,风尘仆仆。妻子王姐正在厨房炒最后一个菜,油烟机嗡嗡响。
她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没有惊喜,只有疲惫和一丝不耐烦:“回来啦?把门口鞋子收收,乱死了!”
老陈的笑僵了一下,默默放下袋子,弯腰把几双散落的拖鞋摆好。
还没来得及洗手,王姐的声音又追过来:“杵在那儿干嘛?过来端菜!我这一天忙得脚不沾地,你就不能有点眼色?”
饭桌上,王姐的抱怨像打开了闸门。说孩子成绩下降了,说他爹妈上个月生病全是她一个人跑医院,说楼上的水管漏了物业拖了好久才修,说他这一年寄回来的钱根本不够用……
他埋头吃饭,没辩解。在外头工地上,他是寡言的,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扛水泥、绑钢筋上,想着多干一点,卡里就能多一点。他以为回到家,是能喘口气的地方。
王姐见他闷不吭声,火气更旺:“跟你说话呢!哑巴了?在外头一年,回来就给我摆这副脸色?这个家是我一个人的吗?”
老陈放下了碗。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门口,提起那个还没解开的编织袋。袋子很沉,里面除了几件旧衣服,还有他特意绕去省城给王姐买的一条羊毛围巾,给儿子买的一双名牌运动鞋——都是他在休息时,跟年轻工友学着在网上对比了好久才下单的。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没有重重地摔上,只是轻轻地“咔哒”一声合拢了。那声音比任何争吵都让人心慌。
王姐起初还在气头上,冲着门喊:“走!有本事走了就别回来!”过了几分钟,屋子里死寂一片,只有电视里热闹的晚会声响。她忽然觉得冷,走到窗边,楼下早已空无一人。她回头,看到饭桌上老陈几乎没动的那碗饭,看到墙角那个他带回来的、鼓鼓囊囊的袋子。
她走过去,下意识地拉开编织袋的拉链。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米白色围巾露了出来,标签还没剪。下面是一个鞋盒,里面是她念叨过好几次、儿子想要的那款鞋。她愣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攥着柔软的围巾,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她颤抖着拿出手机,打过去。响了很久才接通。她听见那头有呼呼的风声,还有远处汽车驶过的噪音。
“你……你在哪儿?”她声音发抖。
“在火车站旁边的小旅馆。”老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她害怕,“买了明天一早的票,工头那边还有点活,催我回去。”
“对不起……”她泣不成声。
“没事,”他打断她,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倦意,“你……在家也挺难的。我知道。”
电话挂了。王姐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抱着那条围巾,哭得不能自已。她终于明白,那个在外头用肩膀扛起风雨的男人,回到家,要的不过是一盏为他亮着的灯,一碗能踏实吃下的热饭,一句“回来啦,累了吧”的轻声问候。
她用最坏的脾气,赶走了她最想留住的人。那个夜晚,格外漫长,也格外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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