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14
秦璇那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姐”,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望月轩死寂的空气里漾开了一圈圈无声却剧烈的涟漪。太医和师太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疑。周嬷嬷跪在床边,泪流满面,双手合十,不住地念着佛,看向苏见月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期盼。
而沈厌,他脸上所有的暴怒、戾气、焦灼,都在那一刻凝固,然后寸寸碎裂,露出底下更深沉的、无法解读的空白与混乱。他死死地盯着苏见月,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将她刺穿,又像是在透过她,竭力辨认着什么早已被遗忘或刻意忽略的痕迹。
苏见月没有看他。她的全部心神都系在秦璇身上。妹妹的手指依旧冰凉,但被她的手紧紧握着,那微弱的脉搏似乎真的比刚才有力了一点点。她不敢松手,仿佛一松开,这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一线生机就会消散。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缓流淌。太医再次上前,仔细诊脉,又翻开秦璇的眼睑查看,眉头紧锁,又微微舒展,最终对沈厌拱手,声音带着不确定:“将军,秦姑娘的脉象……确实比之前稳定了些许,虽仍凶险万分,但已非弥留之象。或许是……心绪激荡,反而冲开了一些郁结?下官实在……闻所未闻。”
归云庵的老师太也道:“阿弥陀佛,执念生力,非药石所能及。秦施主心中羁绊太深,今日得见……故人,或许正是她求生之念所系。”
“故人”二字,她说得意味深长,目光在苏见月和沈厌之间逡巡。
沈厌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依旧死死盯着苏见月,声音干涩发紧,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刚才叫她什么?”
苏见月终于缓缓抬起头,迎上他复杂难辨的目光。她的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毫无躲闪:“将军听得很清楚,不是吗?”
“你……”沈厌上前一步,周身散发出骇人的压迫感,“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苏见月轻轻勾起唇角,那笑容苍白而讥诮,“这不正是将军您,在新婚之夜就该弄清楚的事情吗?”
她抬起自己戴着护腕的手腕,目光落在上面,又移向沈厌:“还是说,将军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只是不敢承认,或者……不愿承认?”
沈厌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眼神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有被戳穿的狼狈,有更深的疑惧,还有一种苏见月看不懂的、近乎恐慌的情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喝止,但目光触及床上气息微弱的秦璇,又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周嬷嬷见状,连忙磕头道:“将军!夫人她……她或许真的是……是老奴该死!老奴不该私下揣测,更不该……可姑娘刚才的反应,您也看到了啊!姑娘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她姐姐!这或许是老天爷垂怜,让她们姐妹在最后关头重逢啊!”
“闭嘴!”沈厌厉声喝止,胸膛剧烈起伏,显是心绪激荡到了极点。他环视屋内,太医和师太立刻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苏见月身上,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审视,有挣扎,有冰冷的警告,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
“你们都出去。”沈厌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周嬷嬷留下照看。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望月轩半步。”
太医和师太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沈厌、苏见月、昏迷的秦璇,以及跪在地上的周嬷嬷。
沈厌走到床边,俯身看了看秦璇。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眉宇间那层死气似乎淡了些许,呼吸虽然微弱,却均匀绵长了一些。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她的脸颊,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缓缓收回,握成了拳。
他转过身,面对苏见月,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部分光线,让她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你跟我出来。”他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苏见月看了一眼床上的秦璇,又看了看周嬷嬷。周嬷嬷对她用力点头,眼神里满是恳求和信任。
苏见月轻轻松开秦璇的手,为她掖好被角,然后站起身,跟着沈厌走出了房间。
外面雨雪未停,寒风刺骨。沈厌没有去别处,就站在廊下,背对着她,望着院中那几株在风雪中摇曳的梅花。
“说。”他没有回头,声音比这天气更冷,“你到底知道多少?是谁告诉你的?”
苏见月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脊背挺直,并不畏惧这寒风,也不畏惧他话语里的冷意。“我知道我是谁。”她平静地说,“我是秦玥。秦家长女,秦璇失散十五年的亲姐姐。”
沈厌的背影猛地一僵。
“至于谁告诉我的……”苏见月顿了顿,“将军觉得,在这府里,还有谁会关心秦姑娘的身世,又有谁,有机会接触到那半块染血的玉佩?”
沈厌倏然转身,目光如电,射向她的眼睛:“周嬷嬷?”他语气森然,“她好大的胆子!”
“她只是一个忠心为主、不愿看到自家姑娘带着遗憾离世的老人。”苏见月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将军,您难道不觉得,这一切太过讽刺了吗?您娶了我,或许是为了兵权,或许是为了别的。可您大概从未想过,您娶回来的,正是您心心念念要补偿、要守护之人的亲姐姐吧?”
沈厌的脸色在廊下灯笼昏黄的光线下,变幻不定。震惊、恼怒、被愚弄的耻辱,还有一丝更深沉的、苏见月无法理解的痛楚,在他眼中交织。
“你是怎么确认的?”他问,声音低哑。
“胎记。”苏见月指了指自己的左肩背后,“与那半块玉佩的纹路,一模一样。周嬷嬷看到了我的手腕,起了疑心。而我,也早就对那玉佩,和您新婚夜的反应,心存疑虑。入宫时,我见到了苏……我的养母,柳氏,她证实了我并非苏家亲生,而是十五年前在邙山附近被收养的孤女,当时我生母重伤垂死,将我托付。时间、地点、胎记,还有秦家当年的劫难,所有线索都对得上。”
她看着沈厌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继续道:“将军,您现在是不是很后悔?后悔新婚之夜没有直接杀了我,以绝后患?只是挑断手筋,囚禁起来,终究还是留下了隐患,让我有机会弄清楚真相,甚至……差点与妹妹相认?”
“住口!”沈厌低吼一声,猛地向前一步,伸手掐住了苏见月的脖子!他的手指冰凉,力道极大,瞬间扼住了她的呼吸。
苏见月没有挣扎,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深不见底的嘲弄和恨意。
沈厌看着她因窒息而微微涨红的脸,和那双毫不屈服的眼睛,手上的力道竟不由自主地松了几分。他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收回手,后退一步,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极其痛苦和矛盾的情绪。
“你懂什么?!”他嘶声道,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暴怒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你以为……你以为事情就像你想的那么简单吗?!”
苏见月咳嗽了两声,抚着脖子上被他掐出的红痕,声音依旧平静:“我不懂。所以,请将军告诉我,到底有多复杂?复杂到您可以用如此残忍的方式,对待一个可能是您妻子失散多年姐姐的女人?复杂到您明明可能知道我的身份,却选择隐瞒,甚至施以酷刑?”
沈厌死死地瞪着她,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仿佛在极力克制着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风雪吹打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更衬得他身影孤绝而阴郁。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秦家的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苏见月摸着自己手腕上狰狞的疤痕,眼神冰冷,“在您挑断我手筋的那一刻,那个苏见月就已经死了。现在站在您面前的,是秦玥。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只想弄清楚真相、保护妹妹、讨回公道的秦玥。”
她向前一步,逼近沈厌,尽管身高不及他,气势却丝毫不弱:“将军,您千方百计将秦璇接回府中,为她治病,补偿她,是因为愧疚吧?不仅仅是因为她救了您,中了毒,更是因为……秦家的败落,您也脱不了干系,对吗?”
沈厌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一窒。
苏见月知道自己猜对了。从周嬷嬷含糊的“政敌勾结匪类”,从沈厌对秦璇超乎寻常的愧疚和执着,从他极力隐瞒秦璇中毒真相的态度,她早就怀疑,秦家的劫难,沈厌或许并非全然无辜。
“让我猜猜,”苏见月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沈厌竭力掩盖的伤疤,“当年秦老将军的政敌,势力庞大,或许……与北境有关?甚至,与将军您背后的势力,有所牵连?秦家遭难,您当时……是无力阻止,还是……另有苦衷?或者,根本就是……默许甚至参与?”
“够了!”沈厌厉声打断她,额角青筋暴起,眼中布满血丝,那是一种被彻底揭穿隐秘的狂怒和……痛苦,“秦玥!你不要以为我不敢杀你!”
“您当然敢。”苏见月毫不退缩,“就像您当初敢挑断我的手筋一样。但杀了我,秦璇怎么办?她刚才因为听到‘姐姐’两个字,才从鬼门关挣回一口气。若我死了,她还能撑多久?将军,您费尽心思救她,真的是为了她好吗?还是……只是为了减轻您自己的负罪感?”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厌心上。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了冰冷的廊柱上,脸色灰败,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看着苏见月,眼神里的暴怒渐渐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深沉的、化不开的悲哀。
“你……究竟想怎样?”他问,声音沙哑无力。
“我不想怎样。”苏见月看着他那副样子,心中并无半分同情,只有更冷的恨意,“我只想救我妹妹。无论您与她之间有多少恩怨纠葛,无论秦家当年发生了什么,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沈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决然:“我可以让你留下来照顾她。但你必须答应我几个条件。”
“说。”
“第一,你的身份,绝不能让璇儿知道。至少现在不能。她的身体承受不住这样的冲击。你只能以‘苏见月’的身份陪着她。”
苏见月蹙眉,但想到秦璇刚才的状况,知道沈厌说得不无道理。相认的冲击,对现在的秦璇而言,可能是致命的。她可以等,等妹妹身体好一些。
“第二,”沈厌继续道,“关于秦家旧事,你不许再查,也不许再问。知道得越多,对你,对璇儿,都没有好处。”
“如果我非要查呢?”苏见月冷冷道。
沈厌眼中寒光一闪:“那我会立刻送你回听竹苑,你永远也别想再见到璇儿。我说到做到。”
苏见月与他对视片刻,知道此刻硬碰硬没有好处。她需要留在秦璇身边,这是最重要的。
“好,我暂时不问。”她妥协,“但我必须知道,我妹妹中的毒,到底有没有解?您请来的太医和师太,究竟有没有办法?”
沈厌沉默了一下,才道:“‘幽泉’之毒,出自漠北王室,霸道无比,中毒者几乎无解。这些年,我用尽方法,也只能勉强压制。师太的方子,加上太医院的全力施为,或许……能让她多撑一些时日。但要根治……”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已然明了。
苏见月的心狠狠一沉。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我会想办法。”沈厌忽然道,声音低沉,“无论如何,我不会让她死。”
这句话,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是在对自己发誓。
苏见月看着他眼中那抹偏执的亮光,心中五味杂陈。她不知道沈厌对秦璇的感情里,愧疚、责任、怜惜、爱意,各占几分。但至少此刻,他是真心想救她的。
“第三,”沈厌看着她,“留在望月轩期间,安分守己,不许擅自离开,也不许与外界传递任何消息。我会派人守着这里。”
这是变相的软禁,只是换了个地方,条件稍好一些。
苏见月点头:“可以。”
只要能陪着妹妹,在哪里都一样。
沈厌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走进了风雪里,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苏见月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风雪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她知道,与沈厌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拯救妹妹的战斗,也拉开了序幕。
无论前路多么艰难,她都不会再退缩。
因为,她是秦玥。
秦家的女儿,从不会向命运低头。
她转身,推开房门,重新走回温暖的、弥漫着药香的房间,走向那个与她血脉相连、等待拯救的妹妹。
15
苏见月在望月轩住了下来。沈厌果然派了人手将院落看守得更加严密,进出都需要经过盘查,尤其是她,几乎被限制了活动范围,只能在望月轩内和旁边的小花园走动。青穗也被允许过来伺候,主仆二人算是暂时脱离了听竹苑的冷寂,环境改善了许多,但无形的束缚感却更重了。
秦璇的情况,在苏见月到来后的几日里,确实有了些许微妙的好转。虽然依旧昏迷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且每次清醒时间极短,精神萎靡,但至少没有再出现呕血昏迷的凶险症状。脉象虽然虚弱,却趋于平稳。太医和归云庵的老师太都说,这是心结稍解、求生意志增强的缘故。
苏见月大部分时间都守在秦璇床边。喂药、擦身、按摩手脚,这些事她都不假手他人,亲自来做。她的右手已经灵活了许多,虽然左手依旧使不上大力气,但配合着,也能完成这些细致的照料工作。每当她轻柔地为秦璇擦拭脸颊,或者握着她的手低声说话时,周嬷嬷总是红着眼圈站在一旁,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欣慰。
秦璇偶尔清醒时,目光总是先茫然地搜寻,直到看到守在床边的苏见月,那涣散的眸子里才会闪过一丝极淡的、安心的光。她很少说话,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看着苏见月,或者疲惫地闭上眼,但被苏见月握着的手,却会不自觉地收紧一点点。
苏见月也不多言,只是温柔地陪着她,说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比如窗外的梅花开了几朵,今天天气如何,或者念一段舒缓的诗词。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可能刺激到秦璇的话题,尤其是关于身世、关于沈厌、关于过去。她知道,妹妹现在最需要的,是宁静和陪伴。
沈厌每日都会来望月轩,有时一日来两三次。他来时,通常会先询问太医和师太秦璇的病情,然后站在床边看一会儿。他的目光总是极其复杂地落在秦璇苍白的脸上,又常常会移到一旁静默伺候的苏见月身上,眼神深晦难明,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恍惚。
他几乎不与苏见月说话,偶尔目光相接,也是迅速移开,仿佛她是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苏见月也乐得如此,只当他不存在,专心做自己的事。
这日午后,难得的冬日暖阳透过窗棂洒进房间。秦璇刚喝了药,精神似乎比往日好些,靠在软枕上,目光落在窗外一株斜逸进来的梅枝上,看了许久。
苏见月坐在床边绣墩上,手里拿着一件未完工的小衣——这是她给秦璇绣的,用的是最柔软的棉布,绣着简单的祥云纹样,针脚依旧不够细密均匀,但已比最初好了太多。她绣得很慢,很专注。
“姐姐……”秦璇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微弱沙哑,却比前几日清晰了些。
苏见月手一抖,针尖刺破了手指,沁出一颗鲜红的血珠。她迅速将手指含入口中,压下心中的悸动,抬头看向秦璇,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醒了?感觉怎么样?渴不渴?”
秦璇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从梅花移到苏见月脸上,看了半晌,才低声道:“你绣的……是什么?”
“给你做件贴身穿的小衣,棉布的,舒服。”苏见月将绣品拿近些给她看,“我手艺不好,绣得丑,你别嫌弃。”
秦璇的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虚弱的笑。“不丑。”她说,停顿了片刻,又喃喃道,“娘亲……以前也喜欢给我们绣小衣,绣蝴蝶,绣小猫……她手很巧。”
苏见月的心猛地一酸,眼眶发热。她强忍着,柔声道:“是吗?那等你再好些,我跟你学,我也绣蝴蝶,绣小猫。”
秦璇没有接话,只是又看向窗外,眼神空茫,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极轻地说:“姐姐……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一直在找一个人,找啊找,怎么也找不到……心里空落落的,很害怕。”
苏见月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她放下绣绷,握住秦璇冰凉的手,紧紧握着:“不怕,姐姐在这里。以后,姐姐陪着你,再也不让你一个人了。”
秦璇转过头,看着她,那双因病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有水光浮动,她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但握着苏见月的手,却没有松开。
苏见月就这样握着她的手,感受着阳光的暖意和妹妹微弱的生命力,心中充满了悲喜交织的情绪。喜的是妹妹似乎正在一点点找回生机,悲的是这生机如此脆弱,不知能维持多久。还有那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身世之谜和仇恨,像潜伏的毒蛇,随时可能蹿出,咬断这得来不易的温馨。
沈厌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阳光将他高大的身影拉长,投在地上,显得有几分孤寂。他看着床上相依的姐妹(尽管名义上并非如此),看着苏见月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温柔与痛楚,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没有进来,站了片刻,便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了。
日子在望月轩里,以一种缓慢而凝滞的节奏流逝。秦璇的病情时好时坏,但总体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她能清醒的时间渐渐变长,也能喝下更多汤药和清粥。脸上虽然依旧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渐渐有了一些神采,不再总是空洞地望着某处。
苏见月与她的交谈也多了起来,依旧小心地避开雷区,只说些轻松的话题。秦璇话不多,但会安静地听,偶尔回应一两句。她似乎很依赖苏见月的陪伴,只要苏见月在身边,她就会显得平静许多。
周嬷嬷私下里对苏见月千恩万谢,说姑娘的气色和心情都比以前好多了,这都是夫人的功劳。苏见月只是摇头,心中苦涩。她做的,不过是尽一个姐姐的本分,却来得这样迟。
这期间,苏见月也未曾放弃对自己手腕的锻炼。在望月轩,条件比听竹苑好得多,她让青穗找来一些小石子、核桃,每日坚持练习抓握,活动手指和手腕。疼痛依旧,但她咬牙坚持。她知道,想要保护妹妹,想要在这危机四伏的将军府生存下去,她必须让自己变得更强,哪怕只是强一点点。
她也曾试图通过青穗,打听外面的消息,尤其是苏家那边的动静。但望月轩被守得铁桶一般,青穗也很难出去,偶尔出去领份例,也总有婆子跟着,打听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只知道苏家似乎一切如常,苏见清没有再来过将军府,想来是母亲柳氏按照她的嘱咐,暂时按兵不动了。
二月中旬,秦璇已经能在人的搀扶下,勉强下床走几步,到窗边坐一会儿,晒晒太阳。这日天气晴好,苏见月扶着她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秦璇看着院子里含苞待放的几丛迎春花,忽然轻声问:“姐姐……将军他,对你不好,是不是?”
苏见月正在给她剥核桃——这是太医说可以少量吃一点,补脑安神——闻言手指一顿。她没想到秦璇会突然问起这个。
“怎么突然问这个?”她将剥好的核桃仁放到秦璇手里,语气轻松,“都过去了。”
秦璇却没有被轻易带过,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白生生的核桃仁,声音更低:“我听见周嬷嬷偷偷哭……也看见你手腕上的疤了。那天晚上……是不是很疼?”
苏见月心中一痛,面上却露出一个宽慰的笑:“不疼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还能给你剥核桃呢。”
秦璇抬起头,看着她,眼中充满了愧疚和难过:“是因为我吗?将军他……是因为我,才那样对你的,对不对?”
“璇儿,别瞎想。”苏见月握住她的手,正色道,“这跟你没有关系。是沈厌他自己的选择,他的过错,不该由你来承担。你只需要好好养病,快点好起来,其他的,都不要想。”
秦璇的眼泪却掉了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我知道的……将军他心里一直觉得亏欠我,因为我救过他,因为我中了毒,因为秦家……可他明明答应过我,不会伤害无辜的人……他怎么能……怎么能那样对你……”
她哭得有些喘不上气,苏见月连忙将她搂在怀里,轻轻拍抚她的后背:“别哭,璇儿,别激动。都过去了,姐姐不怪你,真的。你看,我们现在不是在一起吗?这就够了。”
她心中对沈厌的恨意,因秦璇的眼泪和愧疚,又深了一层。沈厌不仅伤害了她,也让她的妹妹背负了沉重的心理负担。
秦璇在她怀里哭了许久,才渐渐平息下来,疲惫地靠着她,喃喃道:“姐姐……我有时候真想……就这样算了。太累了……可是,我又舍不得……舍不得你,也舍不得……还有一些事没做完……”
“什么事没做完?”苏见月柔声问。
秦璇却闭上了眼睛,没有再回答,只是靠着她,仿佛睡着了。
苏见月看着她苍白的睡颜,心中疑窦丛生。秦璇说的“没做完的事”,是什么?与秦家旧事有关?还是……与沈厌有关?
她隐约觉得,妹妹心中藏着的,或许不仅仅是病痛和情伤。
将秦璇安顿好睡下,苏见月走到外间,周嬷嬷正在煎药。她走过去,示意周嬷嬷到角落。
“嬷嬷,璇儿刚才说,还有一些事没做完。您可知道,她指的是什么?”苏见月低声问。
周嬷嬷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闪烁,支吾道:“老奴……老奴不知。姑娘心思重,许是……许是放不下将军,或者……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吧。”
苏见月看出周嬷嬷有所隐瞒,但没有追问。她知道,有些事,急不得。
傍晚时分,沈厌又来了。他先看了看沉睡的秦璇,然后对苏见月道:“你跟我出来一下。”
苏见月跟着他走到廊下。
“璇儿的病情稳定了不少。”沈厌背对着她,望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太医说,若一直这样调理下去,或许能熬过这个春天,甚至……更久一些。”
苏见月心中一喜:“真的?”
“嗯。”沈厌应了一声,顿了顿,才道,“过几日,我要离京一段时间,去北境处理军务。”
苏见月愣了一下。沈厌要离京?在这个时候?
“璇儿这边,就交给你了。”沈厌转过身,看着她,眼神依旧是惯常的冷硬,但似乎多了一丝别的意味,“我会留下足够的人手和药材。你……好好照顾她。若她有什么闪失,我唯你是问。”
“将军放心,我会竭尽全力。”苏见月道,心中却飞快地盘算起来。沈厌离京,对她而言,是机会,也是挑战。机会在于,沈厌不在,府中监控或许会松懈一些,她或许能做更多事。挑战在于,秦璇的病仍需精心照料,不能出任何差错,而沈厌留下的“人手”,也必然是监视她的眼睛。
“另外,”沈厌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递给她,“这个,你收好。”
苏见月接过,木盒入手微沉,带着沈厌的体温。“这是什么?”
“一些……你可能用得上的东西。”沈厌没有明说,“记住我对你说过的话。安分守己,照顾璇儿。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查的别查。”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离去。
苏见月捧着那木盒,回到自己暂住的厢房。关上门,她打开木盒。
里面是几样东西:一沓数额不小的银票,几件不起眼但质地极好的金玉首饰,还有……一把小巧精致、开了刃的匕首,以及一瓶标注着“解毒丹”的瓷瓶。
银票和首饰,大概是给她以备不时之需,或者用来打点?匕首和解毒丹……是让她防身?还是暗示什么?
沈厌此举,是何用意?示好?补偿?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和警告?
苏见月拿起那把匕首,拔出鞘,寒光凛冽。匕首很轻,很适合女子使用,也适合她如今使不上大力的手。
她将匕首合上,握在掌心,冰凉坚硬。
沈厌,你究竟在想什么?
留下这些东西,是觉得愧疚?还是觉得,将我困在这里,用妹妹拴住我,再给点甜头,就能让我安分?
你太小看我了,沈厌。
也……太小看一个姐姐,保护妹妹的决心了。
她将木盒仔细收好。银票和首饰或许有用,匕首和解毒丹更要贴身藏好。
窗外,暮色四合。
沈厌即将离京,新的变局,或许就在眼前。
她必须做好准备。
为了妹妹,也为了……她自己。
16
沈厌离京那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落下雨雪。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少数亲信,轻车简从,在天色未明时便悄然出城,奔赴北境。
将军府似乎并未因主人的离去而有所松懈,反而因沈厌临行前的严令,各处守卫更加森严,尤其是望月轩。苏见月能感觉到,明里暗里盯着她的眼睛,只多不少。沈厌留下的心腹副将赵峥,接管了府中防务,每日都会来望月轩外询问秦璇病情,态度恭敬却疏离,眼神锐利,显然负有监视之责。
苏见月对此早有预料,并不慌张。她每日的生活重心依旧围绕着秦璇。妹妹的身体在精心调理下,确实有了起色。虽然依旧虚弱,不能久坐或行走,但已能每日清醒几个时辰,胃口也好了一些,脸上渐渐有了点血色。最让苏见月欣慰的是,秦璇眼中的灰败和空洞在逐渐褪去,偶尔与她说话时,甚至会露出极淡的笑容,虽然转瞬即逝,却真实动人。
姐妹二人相处日渐融洽。苏见月会给秦璇念书,讲一些民间趣闻,或者一起做些简单的女红(秦璇手指无力,大多时候只是看着)。她们默契地避开了所有沉重的话题,只享受这难得的、劫后余生般的宁静时光。秦璇似乎越来越依赖这个“姐姐”,清醒时若见不到苏见月,便会微微蹙眉,眼神不安地寻找。
这日午后,秦璇喝了药,精神尚可,靠在窗边软榻上,看苏见月绣一方帕子。阳光透过窗纸,柔和地洒在两人身上。
“姐姐的手,比以前巧多了。”秦璇忽然轻声道。
苏见月抬头,笑了笑:“熟能生巧罢了。以前在苏家,母亲总嫌我女红不好,逼着我练,我却总是偷懒。”话出口,她才意识到提到了“苏家”和“母亲”,小心地看了秦璇一眼。
秦璇并未露出异样,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手腕,那里依旧戴着护腕。“姐姐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真的……是将军吗?”
这个问题,秦璇之前问过,被苏见月含糊带过了。此刻她又问起,眼神清澈,带着不容回避的关切。
苏见月放下针线,沉默了片刻。她知道,一味的隐瞒并非长久之计,尤其是面对心思敏感的秦璇。与其让她胡乱猜测,背负不必要的愧疚,不如……有选择地告诉她一部分真相。
“是。”苏见月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新婚之夜,他挑断了我的手筋。”
秦璇的脸色瞬间白了,嘴唇微微颤抖:“为……为什么?就因为……娶我并非他所愿?”
“不仅仅是因为你。”苏见月握住她冰凉的手,柔声道,“璇儿,这世上的事,很多时候并非非黑即白。沈厌他……心中有他的执念和考量。娶我,有圣命难违,也有朝局利益的权衡。伤害我,或许是因为他觉得我碍眼,或许……是出于别的、更复杂的原因。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他的选择,他的罪过,与你无关。你不必为此自责。”
“可是……”秦璇的眼泪滚落下来,“如果不是因为我,他或许就不会……”
“没有如果。”苏见月打断她,用帕子轻轻擦去她的眼泪,“璇儿,你要记住,无论别人因为什么原因伤害你、亏欠你,那都不是你的错。你只需要为自己活,为自己想要守护的人和事去努力,这就够了。姐姐的手虽然伤了,但姐姐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还能照顾你,陪着你,这就很好。”
秦璇扑进她怀里,无声地哭泣,肩膀耸动。苏见月轻轻拍着她的背,心中酸楚,却也有一种释然。有些话,说出来,或许对妹妹也是一种解脱。
哭了一场,秦璇的情绪似乎稳定了许多。她靠在苏见月肩上,沉默了许久,才用极低的声音说:“姐姐,其实……我一直有件事,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周嬷嬷。”
苏见月心中一动:“什么事?”
秦璇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与病容不符的锐利和痛苦:“我中的‘幽泉’之毒……或许,并非意外。”
苏见月呼吸一窒:“什么意思?”
“那一箭,射向将军的时候,我推开他,挡在了前面。”秦璇回忆着,声音发颤,“箭是从叛军阵营射来的,当时场面混乱。但我记得……那箭矢的力道和角度,有些奇怪……而且,事后清理战场,那支箭的箭簇制式,似乎……并非普通的漠北箭矢,倒更像是……军中制式改良过的。”
苏见月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军中制式?改良过的?这意味着什么?难道当年狼牙谷的叛徒和刺杀,背后还有更深的阴谋?甚至,秦璇中毒,也并非单纯为救沈厌而遭的意外?
“这件事,你跟沈厌说过吗?”苏见月问。
秦璇摇头,眼神黯淡:“没有确凿证据,只是我的怀疑。而且……当时将军重伤昏迷,醒来后得知我中毒,自责痛苦不已,四处寻医问药……我……我不忍心再增加他的负担,也怕……怕万一我的怀疑是真的……”
她没说完,但苏见月明白了。秦璇是怕她的怀疑一旦成真,会揭开更可怕的真相,会让她和沈厌之间本就复杂的关系,变得更加难以面对。甚至,可能涉及到军国大事,牵连甚广。
“这些年,我暗中查过,但线索太少,又病痛缠身,始终没有结果。”秦璇疲惫地闭上眼睛,“这成了我心里的一根刺。我救了他,却可能也因此……卷入了更深的漩涡。有时候我想,如果当初我没有推开他,或者,那支箭没有毒……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璇儿,不要这么想。”苏见月握紧她的手,声音坚定,“你救他是出于本心,是善良和勇敢。至于背后的阴谋,那不是你的错。这根刺,我们一起来拔掉它。”
秦璇睁开眼睛,惊讶地看着她:“姐姐?你……”
“我是你姐姐。”苏见月看着她,眼神温柔而有力,“你有未了的心愿,有想查清的真相,姐姐帮你。但前提是,你必须先好起来,有足够的精力去做这些事。所以,现在什么都别想,安心养病,好吗?”
秦璇看着她,眼中渐渐重新聚起光芒,那是一种被理解和支撑后焕发的神采。她用力点了点头:“嗯!”
这次交谈,仿佛打开了一扇门,让姐妹二人之间最后的隔阂也消融了。秦璇的精神状态明显更好了些,甚至开始主动询问苏见月一些关于苏家、关于外面世界的事情。苏见月也捡着能说的,一一告诉她。
然而,平静之下,暗潮从未停息。沈厌离京半月后,京中开始有一些不好的流言隐隐传播开来。青穗偶尔出去,能听到只言片语,说是北境似乎不太平,有部落异动,也有传言说沈厌此次离京,并非单纯处理军务,而是……戴罪立功?或者,是朝中有人对他不满,借故将他调离?
这些流言真伪难辨,却让将军府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赵峥往望月轩跑得更勤了,脸色也日渐凝重。苏见月心中警铃大作。沈厌若出事,将军府必然动荡,她和秦璇的处境将更加危险。
这日,赵峥又来询问病情后,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对苏见月道:“夫人,将军临行前吩咐,若京中有异动,或府中有急事,可凭此令牌,调动府中部分亲卫,也可……联系他在京中的一些人手。”他递上一块黝黑的玄铁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沈”字。
苏见月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冰凉刺骨。沈厌连这个都留下了?是信任?还是将她彻底绑上他的战车?
“赵将军,京中……到底出了何事?”苏见月问。
赵峥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末将也不甚清楚。只知近日御史台有些动作,似乎……在翻一些旧案。陛下那边,态度不明。将军让我等守好府邸,尤其是……保护好秦姑娘和夫人。”
旧案?苏见月心头一跳。难道……是秦家的案子?还是与沈厌有关的其他事情?
她忽然想起,沈厌离京前给她的木盒里,那些银票和首饰。难道他早就预料到可能会有风波,留给她以备不时之需?
“我明白了。”苏见月将令牌收好,“有劳赵将军。璇儿这边,我会照顾好。府中防务,也请赵将军多费心。”
赵峥拱手:“末将职责所在。”
赵峥离开后,苏见月独自在房中沉思。局势似乎正在朝着不可预测的方向发展。沈厌离京,朝中异动,流言四起……这一切,是否与秦家旧案有关?如果真是秦家旧案被重提,那她和秦璇的身份,就很可能暴露!
暴露之后呢?会带来什么?是沉冤得雪的希望,还是更疯狂的灭口?
她感到一阵寒意。必须尽快想办法,在风暴彻底来临之前,为妹妹和自己,找到一条退路。
然而,没等她想出稳妥的办法,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便降临了。
二月底的一个深夜,苏见月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是周嬷嬷,声音带着惊恐:“夫人!夫人!不好了!姑娘……姑娘她又呕血了!还发起了高烧!”
苏见月心头巨震,披衣而起,冲进秦璇的房间。只见秦璇蜷缩在床上,面色潮红,呼吸急促,枕边有一小滩暗红色的血迹,触目惊心。她浑身滚烫,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口中发出痛苦的呓语。
“快去请太医!请师太!”苏见月急声道,一边上前扶起秦璇,用湿毛巾擦拭她的额头和脖颈。
周嬷嬷慌忙去了。青穗也起来帮忙。
太医和师太很快赶到,诊脉之后,脸色都极其难看。
“秦姑娘这是急火攻心,加上外感风寒,引发了体内余毒反噬!”太医急道,“病情来势凶猛,比前两次更加凶险!”
师太也捻动佛珠,眉头紧锁:“脉象乱极,心火炽盛,似有极大忧思惊惧郁结于心,骤然爆发。必须立刻施针用药,稳住心脉,压制毒性!”
“怎么会突然这样?”苏见月又急又痛,“白天还好好的!”
周嬷嬷哭着道:“姑娘傍晚时收到一封信……看完之后,脸色就变了,问她也只说没事,但晚上就……”
信?什么信?苏见月猛地看向周嬷嬷:“信呢?谁送来的?”
周嬷嬷从秦璇枕下摸出一封已经被揉皱的信笺。苏见月接过,就着灯光快速浏览。
信很短,字迹有些潦草,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旧案重启,证据指向沈。尔等速离,迟则生变。”
旧案重启!证据指向沈厌!
这封信,像一道惊雷,劈在苏见月心头。难怪秦璇会急火攻心!她本就对当年中毒之事心存疑虑,又深知沈厌与秦家旧案可能有牵连,此刻看到这封信,得知旧案重启且证据指向沈厌,如何能不惊惧忧思交加?
这封信是谁送来的?是善意提醒?还是……故意刺激秦璇,想置她于死地?
此刻已容不得她细想。秦璇的病情危在旦夕,太医和师太正在全力施救。苏见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守在床边,紧紧握着妹妹的手,在她耳边不断低语:“璇儿,撑住!姐姐在这里!不要怕,不管发生什么,姐姐都会陪着你!撑住!”
秦璇在高烧和剧痛中挣扎,意识模糊,但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紧蹙的眉头稍稍松了一丝,手指也无力地回握了她一下。
这一夜,望月轩灯火通明,人仰马翻。汤药一碗碗灌下去,银针一次次落下。直到天光微亮,秦璇的高烧才勉强退下一些,呕血也止住了,但气息依旧微弱,昏迷不醒。
太医擦了把汗,对苏见月道:“夫人,秦姑娘这次……元气大伤,毒性又有反复。接下来几日是关键,若能熬过去,或还有一线生机,若熬不过去……”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苏见月明白。
她看着妹妹毫无生气的脸,心如刀割。旧案重启的风波还未真正波及她们,妹妹却已先倒下了。
这幕后之人,好毒的心计!无论送信者是谁,其目的都达到了——重创秦璇,搅乱将军府。
苏见月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不能再等了。
她必须行动。
为了妹妹,也为了她们姐妹的未来。
她看了一眼窗外泛白的天色,眼神变得无比冰冷坚定。
沈厌,你若回不来,或者,你若自身难保……
那这将军府,这困住她们的牢笼,就由她来打破!
17
秦璇在鬼门关前挣扎了三日三夜。苏见月几乎衣不解带地守在她床边,喂药、擦身、按摩、低语鼓励,熬得双眼布满血丝,人也迅速消瘦下去。周嬷嬷和青穗也轮流帮忙,皆是心力交瘁。
或许是苏见月不离不弃的守护起了作用,或许是秦璇自身强烈的求生意志,第四日清晨,她终于再次睁开了眼睛。虽然依旧虚弱得说不出话,眼神也涣散无力,但高烧彻底退了,脉象也稳定了下来。太医和师太都松了口气,说是又闯过了一关,但身体损耗极大,需要更长的时间静养恢复,且绝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苏见月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却不敢有丝毫放松。她知道,那封来历不明的信,像一颗毒种,已经种在了妹妹心里。不弄清楚信的内容和来源,不解决掉潜在的威胁,妹妹就永远无法真正安心养病,类似的危机随时可能再次爆发。
送信之人,显然对秦璇的心结了如指掌,也深知如何能一击即中。是谁?沈厌的政敌?秦家旧案的仇人?还是……将军府内部,隐藏的钉子?
苏见月让周嬷嬷仔细回忆当日送信人的样貌特征。周嬷嬷说,是个面生的小丫鬟,穿着普通下人服饰,低着头,说是门房转交的,给秦姑娘的信,说完就匆匆走了,没看清正脸。
线索太少。但可以肯定,送信人并非通过正常渠道,而是混入府中,或者买通了府中下人。
秦璇清醒后,苏见月并未主动提起那封信,只是更加细心地照料她,陪她说话,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秦璇也很默契地没有问,但苏见月能感觉到,妹妹醒来后,眼神深处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虑和惊惶,偶尔会望着窗外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苏见月知道,必须尽快采取行动。沈厌离京未归,京中流言愈演愈烈,甚至有传闻说陛下已下密旨,令刑部和大理寺暗中调查镇北将军沈厌“勾结外敌、陷害忠良、拥兵自重”等数条大罪。将军府虽未被查抄,但已是风雨飘摇,府中人心浮动。
赵峥的压力显然很大,每日眉头紧锁,巡视府邸更加频繁。他来找苏见月商量,是否要加强望月轩的守卫,或者,是否要将秦姑娘转移到更安全隐蔽的地方?
苏见月拒绝了转移的提议。秦璇现在经不起任何折腾。她只要求赵峥增派人手,务必确保望月轩的安全,同时,暗中排查府中下人,尤其是近日有无生面孔或行为异常者。
赵峥领命而去。苏见月则开始悄悄清点沈厌留下的那盒“备用之物”。银票足够她们姐妹支撑一段时间,首饰可以变卖或用于打点。那把匕首被她贴身藏好,解毒丹也随身携带。最重要的是那块玄铁令牌,她仔细研究过,除了调动部分亲卫,似乎还能凭此去京城几家特定的钱庄和商号支取银两或寻求帮助,上面刻的暗纹,应该是一种信物。
这或许是沈厌留给她们的最后一条生路。但他是否预料到,京中局势会恶化得如此之快?又是否料到,秦璇会因为一封信而差点丧命?
苏见月心中对沈厌的恨意丝毫未减,但此时此刻,她们姐妹的命运,似乎又与他留下的这些安排奇异地捆绑在了一起。讽刺,却又无奈。
三月初,春寒料峭,院中的迎春花却已星星点点地绽开了嫩黄。秦璇的身体在缓慢地恢复,已经能勉强坐起,喝些粥汤,只是精神依旧萎靡,很少说话。
这日午后,苏见月正陪着秦璇在窗边晒太阳,青穗神色紧张地进来,凑到苏见月耳边低语了几句。
苏见月脸色微变,对秦璇柔声道:“璇儿,你先歇着,姐姐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秦璇乖巧地点了点头。
苏见月跟着青穗来到外间。“怎么回事?”
“姑娘,门房那边传来消息,说……说苏府二公子来了,坚持要见您,正在前厅和赵将军僵持着呢!”青穗急道。
兄长苏见清?他这个时候来?苏见月心头一紧。必然是听到了京中关于将军府的风言风语,担心她的安危,不顾沈厌的禁令硬闯进来了!
“赵将军什么态度?”苏见月问。
“赵将军似乎很为难,既不敢强行驱赶苏二公子,也不敢放他进来,正在前厅周旋。”
苏见月略一思忖,对青穗道:“你去前厅,悄悄告诉赵将军,就说我稍后便到,请他务必稳住我兄长,不要起冲突。另外……”她压低声音,“想办法,避开人眼,将这个交给长安。”她迅速写了一张小纸条,塞进一个普通的香囊里,递给青穗。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待我信号。”
青穗会意,接过香囊,匆匆去了。
苏见月回到内间,对秦璇道:“璇儿,姐姐有点事要去前厅处理一下,你好好休息,我让周嬷嬷进来陪你。”
秦璇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担忧,轻声道:“姐姐,小心。”
苏见月心头一暖,摸了摸她的头发:“放心。”
她换了一身稍显庄重的衣裳,整理了一下发髻,将玉兰银簪簪稳,又检查了一下袖中藏着的匕首和令牌,这才带着一个沈厌留下、名义上伺候实则监视她的婆子,往前厅走去。
前厅里,气氛紧张。苏见清一身月白长衫,面如寒霜,正与赵峥对峙。赵峥挡在通往后院的门口,寸步不让,态度恭敬却坚决。
“赵将军,我今日必须见到我妹妹!”苏见清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京中流言纷纷,都说将军府即将大祸临头!我妹妹嫁入你沈家,是圣上赐婚,是明媒正娶的夫人!如今沈将军不在,你们便将我妹妹拘在府中,连娘家人都不让见,是何道理?!若我妹妹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沈家担当得起吗?!”
赵峥额头冒汗,拱手道:“苏二公子息怒!并非末将有意阻拦,实在是将军离京前有严令,夫人需要静养,不便见客。而且府中近日……确实有些不太平,末将也是为了夫人的安全着想。”
“安全?”苏见清冷笑,“将她困在这风雨飘摇的府邸里,就是安全?赵将军,今日你若不放行,休怪苏某不客气!我苏家虽不如沈家兵权在握,但也是书香门第,在朝在野,尚有几分清誉和人脉!你若执意阻拦,我即刻去敲登闻鼓,告御状,请陛下和天下人评评理,看看你们沈家是如何对待新妇的!”
这话说得极重,赵峥脸色一变。苏见清若真豁出去闹大,在当前陛下对沈厌态度不明的敏感时期,对将军府无疑是雪上加霜。
“二公子言重了……”赵峥正想再劝,眼角的余光瞥见苏见月走了进来,顿时像是看到了救星,“夫人!”
苏见月缓步走入厅中,对赵峥微微点头,然后看向苏见清,眼眶微微发热,却强忍着,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兄长。”
苏见清看到苏见月,眼睛一亮,随即瞳孔骤缩,目光落在她明显消瘦苍白的脸颊上,和那虽然被衣袖遮掩、却依旧能看出轮廓异常的手腕上。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一股怒火夹杂着心痛直冲头顶。
“月儿!”他上前一步,想抓住她的手,又硬生生停住,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你……你怎么瘦成这样?!你的手……你的手怎么了?!”
苏见月避开他伸过来的手,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无波:“劳兄长挂念,妾身一切都好。只是近日感染风寒,身体有些不适。手是旧伤,不妨事。”
“旧伤?”苏见清根本不信,眼中怒火更盛,“什么旧伤能让你手腕变成这样?!月儿,你告诉兄长,是不是沈厌欺负你了?是不是他……”
“兄长!”苏见月抬高声音打断他,抬起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恳求,有阻止,也有不容置疑的坚定,“将军待我很好。是我不小心自己弄伤的。兄长今日前来,可是家中父母有事?”
苏见清被她那一眼看得心头一震,怒火稍抑,理智回笼。他看出妹妹有难言之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顺着她的话道:“父母一切安好,只是十分惦念你。听闻京中有些对将军府不利的传闻,母亲忧心不已,特让我来看看你。”
“有劳母亲和兄长挂心。”苏见月道,“妾身在府中一切安好,请家中不必担忧。将军虽不在京中,但府中上下井然,赵将军也尽心护卫。请兄长回去转告父母,安心便是。”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安抚了苏见清,也给了赵峥台阶下。
苏见清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她暂时没事,但处境并不好,需要他传话给家里,不要轻举妄动,要“安心”。他心中痛极,却不得不配合。
“既如此,为兄便放心了。”苏见清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好生将养,缺什么短什么,尽管派人回家说。苏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重,眼神坚定地看着苏见月。
苏见月鼻尖一酸,几乎落下泪来,她用力点了点头:“谢兄长。”
“赵将军,”苏见清转向赵峥,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压力,“我妹妹就拜托将军照顾了。若她有任何差池,苏某……绝不会善罢甘休。”
赵峥连忙拱手:“二公子放心,末将定当尽力。”
苏见清又深深看了苏见月一眼,似乎想将她此刻的样子牢牢刻在心里,然后才一拱手,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沉郁。
苏见月目送他离开,直到身影消失,才缓缓转过身,对赵峥道:“有劳赵将军了。兄长也是关心则乱,言语若有冒犯,还请将军海涵。”
赵峥忙道:“夫人言重了,苏二公子也是出于爱护之心。末将明白。”
苏见月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带着婆子返回望月轩。她的脚步很稳,心中却波澜起伏。见到了兄长,传递了信号,也让他看到了自己的处境。苏家那边,应该会有所准备,暗中接应了。
接下来,就是要选准时机,带着秦璇,离开这座即将倾覆的牢笼。
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就在苏见清来访后的第三日夜里,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打破了将军府最后的平静。
起火点在前院书房附近,火借风势,迅速蔓延,顷刻间便映红了半边夜空。府中顿时大乱,救火声、惊呼声、奔跑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望月轩相对偏僻,暂时未被波及,但也能看到冲天的火光,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和热浪。秦璇被惊醒,吓得脸色惨白,紧紧抓住苏见月的手。周嬷嬷和青穗也惊慌失措。
赵峥带着人冲过来,满头大汗,急声道:“夫人!秦姑娘!前院起火,火势凶猛,恐会蔓延过来!此处已不安全,请速随末将转移!”
苏见月心中一沉。这场火,起得太巧了!是意外?还是有人蓄意纵火,制造混乱,趁机行事?
她来不及细想,当机立断:“好!赵将军,请你带路,我们立刻离开!”
她迅速帮秦璇穿上厚实的外衣,用披风将她裹紧。周嬷嬷和青穗也简单收拾了细软和紧要的药材。
赵峥调来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停在望月轩后门。苏见月搀扶着虚弱的秦璇上了车,周嬷嬷和青穗也跟上。赵峥亲自驾车,在几名亲卫的护送下,趁着府中混乱,从后门悄无声息地驶离了火光冲天的将军府。
马车在漆黑寂静的街道上疾驰。秦璇靠在苏见月怀里,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苏见月紧紧搂着她,掀开车帘一角,望向后方。将军府的方向,火光依旧明亮,照亮了半边天际,也照亮了她眼中冰冷的决绝。
再见了,沈厌。
再见了,那座囚禁她、伤害她、也困住了她妹妹的牢笼。
无论这场火是天灾还是人祸,都给了她们一个逃离的机会。
从此山高水长,她们姐妹,要为自己而活。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向着未知的前方,疾驰而去。
夜色,吞没了车影,也掩盖了所有逃亡的痕迹。
新的征程,开始了。
18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颠簸而急促。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秦璇压抑的咳嗽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苏见月紧紧搂着妹妹,能感觉到她单薄身体的不停颤抖,不知是因为病体难支,还是因为骤然离开熟悉环境的恐惧。
周嬷嬷和青穗坐在对面,脸色苍白,紧紧抓着包袱,大气不敢出。
驾车的赵峥显然对京城道路极为熟悉,专挑僻静小巷,七拐八绕,避开了可能的盘查和追踪。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马车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一处看似普通、门户紧闭的院落后门。
赵峥跳下车,警惕地四下张望,然后上前,有节奏地叩响了门环。
门内传来窸窣声响,随即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仆模样的人探出头,看到赵峥,点了点头,将门完全打开。
赵峥回身低声道:“夫人,到了。请下车。”
苏见月扶着秦璇下车。眼前是一座两进的小院,黑灯瞎火,看不清具体样貌,但位置似乎十分隐蔽,周围安静得只能听到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老仆引着她们进了内院一间收拾干净的厢房,点起了灯。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炕上铺着厚厚的被褥,桌上还备着热水和简单的点心。
“此处是将军早年置下的一处私产,知道的人极少,还算安全。”赵峥解释道,“夫人和秦姑娘暂且在此安顿,所需用度,末将会安排人送来。待外面风声稍缓,再做打算。”
苏见月点了点头:“有劳赵将军。”
赵峥拱手:“末将职责所在。夫人和姑娘请早些歇息,末将去安排守卫和联络事宜。”说完,便退了出去,细心地带上了门。
老仆也退下了。房间里只剩下姐妹四人和一盏昏黄的油灯。
秦璇终于支撑不住,软软地倒在炕上,咳得撕心裂肺。苏见月连忙倒了温水喂她,又让周嬷嬷将带来的药拿出来煎上。
一番忙乱后,秦璇喝了药,气息稍平,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但手指依旧紧紧攥着苏见月的衣角,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苏见月为她掖好被角,坐在炕边,看着妹妹苍白憔悴的睡颜,心中充满了怜惜和沉重。逃离了将军府,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沈厌留下的这个藏身之所,能安全多久?赵峥是否绝对可靠?京中局势到底如何?苏家那边,是否已经收到了她的信号并做好了准备?
无数问题盘旋在脑中,让她毫无睡意。
青穗和周嬷嬷也毫无困意,两人挤在另一张小榻上,低声说着话,语气里充满了后怕和对未来的迷茫。
“姑娘,咱们……咱们以后怎么办?”青穗小声问。
苏见月沉默片刻,才道:“先让璇儿把身体养好一些。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已有了初步的盘算。当务之急是确保秦璇的安全和健康。其次,要设法与苏家取得联系,了解外界真实情况,并商议后续安排。沈厌留下的令牌和银钱,要善加利用。还有……那封引发秦璇病危的信,和将军府那场蹊跷的大火,也必须查清楚。她总觉得,这两件事背后,隐藏着巨大的阴谋,可能与秦家旧案,也可能与沈厌当前的困境有关。
接下来的几日,她们便在这小院里深居简出。赵峥每日会来一次,带来外界的消息和一些必需品。从他的只言片语中,苏见月拼凑出一些情况:将军府那场大火烧毁了小半个前院,尤其是书房区域损失惨重,但并未造成人员伤亡。起火原因初步断定是“意外走水”,但赵峥私下透露,怀疑有人纵火,目的是为了销毁某些东西或制造混乱。京中对沈厌不利的流言愈演愈烈,甚至有官员开始公开弹劾,陛下态度暧昧,既未下旨申饬,也未出面维护。沈厌在北境似乎也遇到了麻烦,与某个部落的冲突升级,战报不利,朝中主和派借此大做文章。
形势对沈厌极为不利。苏见月不知道沈厌是否还能回京,就算能回来,恐怕也是焦头烂额,自身难保。她们姐妹,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秦璇的身体在这相对安宁的环境里,慢慢有了一些起色。咳嗽减轻了,胃口也好了一些,脸上渐渐有了点人色。只是精神依旧很差,常常望着窗外发呆,不知在想什么。苏见月知道她心中忧虑,也不多问,只是加倍体贴地照顾她,陪她说话,试图让她开心一些。
这日午后,阳光晴好。秦璇精神稍佳,靠在炕头,看着苏见月给她缝补一件旧衣。阳光透过窗纸,洒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出几分虚幻的暖意。
“姐姐,”她忽然轻声开口,“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
苏见月缝补的动作一顿,抬起头:“回哪里?”
“将军府。”秦璇低声道,眼神有些空洞,“还有……以前的日子。”
苏见月放下针线,握住她的手:“璇儿,将军府从来就不是我们的家。以前的日子……也充满了痛苦和遗憾。回不去,未必是坏事。我们会有新的开始。”
“新的开始……”秦璇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可是……我们能去哪里呢?天下之大,好像……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怎么会没有?”苏见月柔声道,“天大地大,总有我们能去的地方。姐姐会想办法,我们离开京城,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生活。你可以把身体彻底养好,做你想做的事。”
“我想做的事……”秦璇喃喃重复,眼中忽然涌起泪水,“我想做的事,就是查清当年的真相,为秦家,为爹娘,讨一个公道。还有……弄清楚,我中的毒,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见月心中一震。妹妹果然从未放下。
“姐姐,”秦璇看着她,泪水滑落,“我知道这很难,也很危险。但我……我放不下。爹娘死得不明不白,秦家上下几十口人……还有我自己,这五年生不如死的日子……我不能就这么算了。就算……就算最后查不到,或者查到了也无力报仇,至少……我要知道是谁害了我们。”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执拗的、近乎偏执的决心。
苏见月看着妹妹眼中燃烧的火焰,那是在病痛和绝望中淬炼出的、不肯熄灭的恨意与执着。她知道,自己无法阻止,也不该阻止。这是妹妹活下去的动力之一。
“好。”苏见月用力点头,眼神坚定,“姐姐帮你。我们一起查。但是璇儿,你要答应我,一切都要以你的身体为重。报仇重要,但你的命更重要。我们要活着,才能看到仇人得到应有的下场。”
秦璇的眼泪流得更凶,她用力点头,扑进苏见月怀里,无声地哭泣,仿佛要将这些年的委屈、痛苦、不甘,全部哭出来。
苏见月轻轻拍着她的背,眼中也盈满了泪水,但眼神却无比清明坚毅。
查!不仅要查秦家旧案,也要查沈厌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查那封神秘的信,查将军府的大火!
无论真相多么残酷,她们都要面对。
因为,她们是秦家的女儿。
血债,必须血偿。
三日后,赵峥带来了一个更坏的消息:陛下终于下旨,以“失察”、“驭下不严”、“致使北境局势不稳”等罪名,申饬镇北将军沈厌,夺其京营指挥权,令其在北境“戴罪立功”,无诏不得回京。同时,任命兵部侍郎暂代其部分职权,并派钦差前往北境“协助”军务。
这道旨意,虽然没有直接将沈厌下狱问罪,但夺权、申饬、监控之意已十分明显。沈厌的政治生涯,乃至人身安全,都已岌岌可危。
“夫人,”赵峥脸色沉重,“将军在北境处境艰难,朝中又……此地虽暂时安全,但恐非长久之计。末将得到消息,有人正在暗中搜寻将军在京中的产业和亲眷。这里……恐怕也不安全了。”
苏见月的心沉到了谷底。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沈厌失势,她们这些与他有关联的人,立刻成了靶子。
“赵将军有何建议?”苏见月冷静地问。
赵峥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将军离京前,曾给末将留下另一处更隐蔽的地址,在城外庄子上。但那里……距离京城较远,且秦姑娘的身体……”
“就去那里。”苏见月当机立断,“璇儿的身体,路上小心些便是。留在这里,风险更大。”
赵峥点了点头:“末将这就去安排。今夜子时,我们动身。”
是夜,月黑风高。一辆更加破旧不起眼的马车,载着苏见月姐妹四人,在赵峥和两名绝对心腹亲卫的护送下,悄然驶离了京城,向着远郊的庄子而去。
马车颠簸在崎岖的土路上,秦璇靠在苏见月怀里,昏昏沉沉。苏见月掀开车帘,回望渐行渐远、隐没在黑暗中的京城轮廓。那里有她十七年身为“苏见月”的人生,有她新婚的血与痛,也有她刚刚揭开却尚未理清的身世谜团和深仇大恨。
别了,京城。
或许,她还会回来。
但再次归来时,必将是以秦玥的身份,携着雷霆与怒火,讨回所有属于秦家、属于她和妹妹的公道!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妹妹苍白的睡颜,轻轻握紧了她的手。
前路漫漫,荆棘密布。
但她们姐妹同心,无所畏惧。
马车,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奔向未知的、却充满希望的明天。
19
城外的庄子位于京郊三十里外一处山坳里,背靠群山,面朝一片不大不小的湖泊,位置极其隐蔽,只有一条崎岖的小路与外界相通。庄子不大,只有几间朴素的房舍和一个不大的院落,但胜在清净安全,且有田地菜圃,自给自足尚可。
赵峥将她们安顿好后,留下了足够的银钱、药材和两名可靠的哑仆(一男一女,负责粗活和警戒),便带着亲卫匆匆返回京城打探消息、处理将军府遗留事宜。临行前,他郑重地将沈厌留下的玄铁令牌再次交给苏见月,沉声道:“夫人,此令牌或许还能调用将军留在京城的一些暗线,获取情报或必要协助。但如今形势不明,使用务必万分谨慎。此地隐秘,只要不主动暴露,应当安全。末将会定期派人送来补给和消息。夫人和姑娘……保重。”
苏见月接过令牌,道了谢。她知道,赵峥能做的,已经到此为止。接下来的路,真的要靠她们自己了。
庄子的生活,与将军府的奢华压抑截然不同,简朴、宁静,甚至有些枯燥。但对苏见月和秦璇而言,这却是多年来难得的、真正喘息的空间。没有时刻悬在头顶的威胁,没有无处不在的监视目光,只有山风、湖水、鸟鸣,和彼此相依的温暖。
苏见月将大部分精力都用在照料秦璇上。庄子里空气清新,环境幽静,加上苏见月精心的饮食调理和按时服药,秦璇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起来。咳嗽几乎不再发作,脸上渐渐有了血色,虽然依旧瘦弱,但已能自己在院子里慢慢走动,晒晒太阳,看看风景。精神也好了许多,偶尔甚至会露出浅淡的笑容。
姐妹二人朝夕相处,感情日益深厚。秦璇对苏见月极其依赖,几乎是言听计从。苏见月也乐得宠着她,弥补那些缺失的岁月。她们常常坐在湖边,一坐就是半天,有时说话,有时只是安静地待着。秦璇会断断续续地讲一些童年模糊的记忆,关于疼爱她的父母,关于总是跟在她身后、软糯叫着“姐姐”的小女孩(秦璇自己),关于秦府后花园那棵高大的桂花树……苏见月则静静地听,努力在脑海中拼凑那些她毫无印象的画面,心中充满了酸楚和温暖。
她们默契地避开了所有沉重的话题,比如秦家的劫难,比如沈厌,比如那封信和那场火。苏见月知道,妹妹需要时间恢复,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有些伤口,需要慢慢愈合,有些真相,需要等到足够强大时再去揭开。
闲暇时,苏见月也没放松对自己的锻炼。她的右手已基本恢复如常,精细动作也无碍,左手虽然力气仍弱,但灵活性大增,双手配合,已能完成大部分日常劳作。她还跟着哑仆学习简单的农活和辨认草药,一方面是为了自给自足,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强身健体,以备不时之需。那柄沈厌留下的匕首,她一直贴身藏着,每日都会抽空练习几个简单的防身招式——这是她幼时偷看兄长习武记下的,虽然粗浅,但聊胜于无。
平静的日子,像山间的溪流,缓缓流淌。转眼,便是一个月过去。暮春时节,山花烂漫,湖光潋滟,庄子处处生机勃勃。
赵峥每隔十日会派人送来补给和一些外面的消息。局势依旧不容乐观。沈厌在北境勉强稳住了阵脚,但朝廷的掣肘和猜忌让他举步维艰,短期内回京无望。朝中对他的攻讦并未停歇,甚至有扩大之势,隐隐牵扯出一些陈年旧账。将军府虽然未被查封,但已形同虚设,被各方势力暗中盯着。苏家那边,似乎因为苏见清的运作和柳氏的暗中安排,暂时未受明显牵连,但也处于风口浪尖,行事十分谨慎。
一切迹象表明,风暴远未过去,甚至可能愈演愈烈。
这日,赵峥亲自来了庄子,风尘仆仆,脸色比以往更加凝重。
“夫人,秦姑娘,”他行礼后,低声道,“京中传来密报,情况……有变。”
苏见月心中一跳,示意他坐下细说。
“有人……在暗中调查秦家旧案。”赵峥压低了声音,“而且,似乎掌握了一些新的证据,指向……当年秦家灭门惨案,可能并非简单的政敌报复或匪患,而是……涉及军械走私和通敌叛国!”
秦璇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晕厥。苏见月连忙扶住她,厉声对赵峥道:“赵将军!慎言!”
赵峥也知道失言,连忙请罪:“末将该死!请秦姑娘保重身体!末将只是……只是将探听到的消息如实禀报。”
苏见月一边轻抚秦璇的后背,一边沉声问:“消息确切吗?来源是哪里?具体指向何人?”
赵峥摇头:“消息是从刑部和大理寺内部隐约传出的,真假难辨,具体证据和指向何人,更是绝密。但空穴不来风,既然有此传闻,说明当年秦家之事,水比我们想象的更深。而且……”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苏见月,“传闻中提及,秦家可能并非全然无辜,秦老将军或许……也牵扯其中。”
“不可能!”秦璇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激烈的光芒,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愤怒,“我爹一生忠君爱国,刚正不阿,怎会通敌叛国?!这是污蔑!是有人想彻底抹黑秦家,掩盖真正的罪行!”
苏见月紧紧握住妹妹的手,给她支持,眼神冰冷地看着赵峥:“赵将军,沈厌对此事,可知情?他当年,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这是她一直想问,却始终没有机会问出口的问题。
赵峥脸色变了变,沉默良久,才艰难道:“末将……不知详情。将军从未对末将提起过秦家旧案。但末将跟随将军多年,深知将军为人。将军对秦姑娘……情深义重,愧疚难当。若将军真与秦家惨案有牵连,又岂会如此?或许……将军也是被蒙蔽,或者,有不得已的苦衷?”
“苦衷?”苏见月冷笑,“什么样的苦衷,能让他对可能是妻姐的我下那样的毒手?赵将军,你不必为他开脱。我只问你,若秦家旧案重审,证据对沈厌不利,你会如何?”
赵峥浑身一震,抬起头,看着苏见月锐利如刀的目光,又看看旁边脸色惨白、眼神执拗的秦璇,额头沁出冷汗。他挣扎了许久,最终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受将军知遇之恩,誓死效忠。但末将也深知,忠义不能两全。若……若真有确凿证据证明将军罪大恶极,末将……末将亦不能违背良心公义。夫人和秦姑娘于末将有保护之责,末将自当尽力周全。至于其他……末将不敢妄言。”
这个回答,虽未明确表态,但已表明了赵峥的态度:他忠于沈厌,但也有自己的底线,并会履行对苏见月姐妹的保护承诺。
苏见月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赵将军请起。我明白你的难处。眼下最要紧的,是保证璇儿的安全,并设法查清真相。谣言止于智者,但我们也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她扶起赵峥,继续道:“赵将军,请你继续留意京中动向,尤其是关于秦家旧案和沈厌的消息。另外……可否设法,帮我联系一个人?”
“夫人请讲。”
“苏府二公子,苏见清。”苏见月道,“我需要知道苏家现在的确切情况,也需要……他的一些帮助。”
赵峥犹豫了一下,点头:“末将尽力。苏二公子近期似乎也在暗中活动,打听秦家旧事和夫人的下落。联系他,或许可行,但需万分小心。”
“我明白。有劳了。”
赵峥又叮嘱了一番安全事项,留下了足够的补给和药材,便匆匆离去。
他走后,秦璇一直沉默着,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身体微微发抖。苏见月知道,赵峥带来的消息,对妹妹冲击极大。
“璇儿,”她坐到妹妹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别怕。无论真相如何,姐姐都在你身边。爹娘的为人,我们最清楚。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那些污蔑之词,不过是有人做贼心虚,想扰乱视听。我们要做的,就是查清真相,还秦家清白。”
秦璇转过头,看着她,眼中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姐姐,你说……将军他……真的……”
“我不知道。”苏见月实话实说,“但我们可以查。沈厌是否参与,参与了多深,我们都要查清楚。若他真的罪孽深重……”她顿了顿,声音冰冷,“我绝不会放过他。”
秦璇闭上了眼睛,泪水终于滑落。她靠在苏见月肩头,声音哽咽:“姐姐……我好恨……恨那些害了秦家的人,也恨……恨我自己没用,病了这么多年,什么也做不了……”
“别这么说。”苏见月搂紧她,“你好好活着,就是秦家最大的希望。查案的事,交给姐姐。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身体养得壮壮的,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我们一起,去爹娘坟前,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秦璇用力点头,将脸埋在她肩头,无声地哭泣。
苏见月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神却望向远方,无比坚定。
查!必须查!
不仅为了秦家的清白,也为了她们姐妹的未来。
沈厌,若你真的双手沾满秦家的鲜血……
那我秦玥,对天发誓,定要你血债血偿!
山风拂过湖面,带来丝丝凉意。
宁静的庄子,仿佛也感受到了那股潜藏在平静下的暗流与杀机。
真相的迷雾,正在被一点点拨开。
而复仇的火焰,已在心中熊熊燃烧。
只待东风起,便可燎原。
20
初夏的风,带着湖水的微腥和山花的甜香,吹过庄子的每一个角落。秦璇的身体在宁静的调养下,恢复得越来越好,虽然底子亏空,依旧比常人虚弱,但已能正常起居,脸色也红润了许多。她似乎渐渐从旧日的阴霾中走了出来,眼神里多了几分生机,偶尔甚至会帮着苏见月做些简单的家务,或者在湖边安静地画画——这是她幼时便有的爱好,只是荒废多年。
苏见月看在眼里,心中欣慰。妹妹能慢慢走出阴影,是她最大的期盼。但同时,她心中的弦也绷得越来越紧。赵峥定期送来的消息显示,京中关于秦家旧案和沈厌的风波,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刑部和大理寺似乎真的掌握了一些新线索,调查正在秘密进行。而沈厌在北境的处境也更加艰难,朝廷派去的钦差处处掣肘,军中流言四起,甚至有小股哗变。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日,赵峥再次来到庄子,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苏见清。
时隔数月,兄妹二人再次相见,恍如隔世。苏见清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了些,但眼神更加沉稳锐利,看到苏见月安然无恙(至少表面如此),他明显松了口气,但目光落在她始终戴着护腕的手腕上时,依旧闪过一丝痛楚。
“月儿……”他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兄长。”苏见月上前,规规矩矩行礼,却被苏见清一把扶住。
“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苏见清看着她,眼中充满了关切,“你……受苦了。”
苏见月摇了摇头,引他到屋内坐下。秦璇也在,见到苏见清,有些拘谨地行礼。苏见清早已从赵峥处得知了大概情况,对秦璇也十分客气,眼中带着同情。
寒暄过后,苏见清屏退左右(赵峥和青穗等人),神色严肃地对苏见月道:“月儿,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京中局势,远比你们想象的复杂。秦家旧案,确实被重提了,而且……矛头隐隐指向沈厌,甚至牵扯出了当年的军械走私案。”
苏见月心头一凛:“兄长可知具体?”
苏见清点头,压低了声音:“我通过一些关系,查到些零碎信息。十五年前,北境曾有一批重要的军械在运输途中被劫,下落不明。当时负责押运和后续调查的,正是秦老将军和……当时还是副将的沈厌。后来秦家出事,此案不了了之。如今旧案重提,有人举证,说当年那批军械被劫,是沈厌与境外势力勾结所为,秦老将军察觉后欲上报,反被沈厌及其背后势力灭口,并伪造了匪患现场。秦姑娘中毒,也被怀疑是沈厌为了灭口或控制而下的手。”
“荒谬!”秦璇激动地站起身,脸色发白,“我爹绝不会勾结外敌!沈厌他……他就算有千般不是,当年救我却是真的!那毒箭……”
“璇儿,冷静。”苏见月按住她,看向苏见清,“兄长,这些证据,可信度如何?”
苏见清摇头:“真伪难辨。但既然能被摆上台面,说明背后推动之人势力不小,且准备充分。沈厌如今失势,墙倒众人推,很多脏水泼上来,未必需要确凿证据。陛下态度暧昧,似乎也想借此案,彻底敲打甚至拿下沈厌,收回北境兵权。”
苏见月沉默。果然,一切还是围绕着权力。秦家,不过是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那苏家……”她问。
“苏家暂时无事。”苏见清道,“父亲官声尚可,且我们与秦家的关联,知道的人极少。母亲按照你的嘱咐,一直暗中留意,但未敢有大动作。我这次能出来,也是费了些周折。月儿,你们在这里,恐怕也不安全了。调查秦家旧案的人,迟早会查到沈厌在京中的产业,包括这里。”
苏见月早有预料:“兄长有何打算?”
苏见清从怀中取出一份路引和几张银票,推到苏见月面前:“这是我为你们准备的。路引身份是南边来的商户女眷,投亲访友。你们即刻动身,离开京城,南下,去江南。那里远离权力中心,富庶安定,也便于隐匿。我会安排可靠的人,在沿途接应,送你们到安全的地方。”
南下?江南?苏见月看着那份路引,心中百感交集。离开京城,意味着暂时放弃追查,也意味着真正的隐姓埋名,重新开始。
她看向秦璇。妹妹也正看着她,眼中有着对未知的惶惑,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期待。或许,离开这个充满痛苦回忆的地方,对她而言,是最好的选择。
“姐姐,”秦璇轻声开口,“我听你的。”
苏见月握紧了妹妹的手,又看向苏见清:“兄长,我们走了,你怎么办?苏家怎么办?还有……秦家的案子……”
“苏家我会想办法周旋,父亲为官谨慎,不会有大事。”苏见清道,“至于秦家的案子……月儿,我知道你想查清真相,为秦家讨公道。但眼下,保全自身才是首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风头过去,局势明朗,或许还有机会。现在硬碰,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说得有理。苏见月知道,以她们姐妹现在的能力,留在京城漩涡中心,不仅查不到真相,反而可能成为别人手中的棋子或牺牲品。
“好。”她最终点头,“我们走。”
事不宜迟,苏见清安排她们立刻收拾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主要是一些紧要的药材、银钱、换洗衣物和那几样沈厌留下的东西(令牌、匕首、解毒丹等)。苏见月将令牌仔细藏好,这是她们将来或许还能用得上的重要物品。
赵峥得知她们要离开,并未阻拦,只是郑重地对苏见月行了一礼:“夫人保重。末将会设法清理此地的痕迹。将军……若有消息,末将会想办法告知夫人。”
苏见月看着他,点了点头:“赵将军也请保重。多谢这些时日的照拂。”
夜色再次成为最好的掩护。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载着苏见月、秦璇、周嬷嬷和青穗,在苏见清安排的一名老成车夫和两名扮作家丁的护卫下,悄然离开了庄子,踏上了南下的路途。
马车驶出山坳,驶上通往南方的官道。苏见月最后一次回望京城的方向,那里灯火依稀,如同沉默的巨兽,吞噬了无数人的悲欢离合,也埋葬了秦家的血泪与她的前半生。
别了,京城。
别了,苏见月。
从今往后,她是秦玥。只为妹妹和自己而活的秦玥。
马车辘辘,碾过湿润的泥土,奔向未知的、却也充满希望的南方。
行程起初还算顺利。苏见清安排周到,沿途有固定的落脚点,提供食宿和更换马匹,护卫也尽职尽责。秦璇虽然车马劳顿有些不适,但在苏见月的精心照料下,倒也撑得住。
然而,就在她们离开京城的第五日,变故还是发生了。
那日傍晚,马车行至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僻山道。天色阴沉,似乎要下雨。车夫提议加快速度,赶到下一个镇子投宿。然而,马车刚转过一个山坳,前方路上忽然横着几棵被砍倒的大树,拦住了去路。
“不好!有埋伏!”护卫警觉地抽刀。
话音刚落,两侧山林中呼啦啦窜出十几个蒙面黑衣人,手持利刃,二话不说,便扑了上来!
车夫和护卫急忙迎战,但对方人多势众,且身手狠辣,显然是职业杀手。不过几个照面,两名护卫便已受伤倒地,车夫也被砍翻。
黑衣人目标明确,直扑马车!
“姐姐!”秦璇吓得脸色惨白,紧紧抓住苏见月。
苏见月心中剧震,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将秦璇和周嬷嬷、青穗推到车厢最里面,自己挡在车门处,右手紧紧握住了袖中那柄匕首。
一个黑衣人已经砍开车夫,狞笑着伸手来抓车门帘。
就在他的手触到门帘的刹那,苏见月猛地将帘子掀开,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匕首狠狠刺向那黑衣人的面门!
那黑衣人猝不及防,没想到车内女子竟敢反抗,且出手如此狠辣,下意识偏头一躲,匕首擦着他的脸颊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找死!”黑衣人暴怒,挥刀便砍!
苏见月侧身躲过这致命一刀,但车厢狭窄,避无可避,刀锋划破了她的衣袖,在她手臂上留下一道血口。剧痛传来,她却咬紧牙关,不退反进,用受伤的左手死死抓住黑衣人持刀的手腕,右手再次挥动匕首,刺向他的咽喉!
这是你死我活的搏命时刻!什么技巧、什么章法,都是空谈!只有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和同归于尽的狠劲!
那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如此悍勇,一时间竟被她的气势所慑,动作慢了半拍。
就是这电光火石的一慢!
“噗嗤——”
苏见月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黑衣人的咽喉!
温热的鲜血喷溅了她一脸一身。黑衣人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然后轰然倒地。
这一切发生在瞬间。其他黑衣人见状,愣了一下,随即更加凶狠地扑上来!
苏见月拔出匕首,挡在车门,气喘吁吁,手臂鲜血直流,但她眼神冰冷,毫无惧色。她知道,今天怕是难以善了了。但就算死,也要护住妹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后方道路上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一声厉喝:
“住手!”
一队人马旋风般冲至近前,为首之人,竟是一身风尘、满面倦色却杀气凛然的——沈厌!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在北境吗?!
苏见月脑中一片空白。
沈厌看也未看那些黑衣人,目光直直锁定在浑身浴血、却依然持刀挡在车前的苏见月身上。当看到她手臂上的伤口和满脸的鲜血(别人的)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眼中瞬间燃起滔天怒火和一种苏见月从未见过的、近乎毁灭的暴戾!
“杀!一个不留!”他冰冷地下令。
他身后的亲卫如同虎入羊群,扑向那些黑衣人。这些亲卫显然是沈厌麾下的百战精锐,出手狠辣果决,不过片刻,便将那群黑衣人斩杀殆尽,只留下两个活口被卸了下巴捆了起来。
战斗结束得很快。沈厌跳下马,几步冲到马车前,一把抓住苏见月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痛哼一声。
“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他的声音沙哑急切,眼神在她身上慌乱地搜寻,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冰冷淡漠。
苏见月用力挣脱他的手,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眼神戒备而疏离:“我没事。多谢将军相救。”
沈厌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她冰冷警惕的眼神和手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痛得他几乎窒息。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缓缓放下了手。
他的目光越过苏见月,看向车厢内吓得瑟瑟发抖的秦璇。秦璇也正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恐惧,有茫然,也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希冀。
“璇儿……”沈厌的声音干涩。
秦璇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气氛一时凝滞。
“将军为何会在此?”苏见月打破沉默,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沈厌收回目光,看向她,眼神恢复了惯常的深邃,只是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北境事了,我奉命……回京述职。”他说得含糊,但苏见月明白,所谓的“述职”,恐怕就是回来接受审查甚至问罪的。“途中接到赵峥密报,知你们南下,恐有危险,便抄近路赶来……幸好。”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一种后怕。
苏见月心中一沉。沈厌特意赶来救她们?为什么?愧疚?还是……另有所图?
“这些杀手,是谁派来的?”她问。
沈厌看了一眼被捆起来的两个活口,眼神冰冷:“我会查清楚。”他顿了顿,看向苏见月,“此地不宜久留。你们……还要南下吗?”
苏见月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秦璇,又看了看一片狼藉的现场和沈厌身后那些杀气未消的亲卫,知道此刻由不得她们选择。沈厌既然找到了她们,就不会轻易放她们离开。
“恐怕……由不得我们了,不是吗?”她讥诮道。
沈厌脸上闪过一丝狼狈,但很快被坚定取代:“京中局势未明,南下之路也不太平。你们……先随我回京郊别院安置,待我处理完京中之事,再……再做打算。”
这是要将她们重新置于他的掌控之下。苏见月心中冷笑,却也知道,眼下她们势单力孤,且刚刚经历刺杀,跟着沈厌,至少暂时安全能得到保障。至于以后……
她看了一眼秦璇,妹妹正用祈求的眼神看着她,显然也被刚才的刺杀吓坏了,不想再奔波冒险。
“好。”苏见月最终点头,“但请将军记住,我们姐妹,并非你的囚犯。”
沈厌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我明白。”
他吩咐手下清理现场,将伤员(两名护卫和车夫只是受伤,未死)简单包扎,然后亲自护送马车,调转方向,向着他在京郊的另一处隐秘别院行去。
马车重新启动,车厢内一片寂静。秦璇靠在苏见月怀里,身体还在微微发抖。苏见月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透过晃动的车帘,望着外面骑马护卫在侧的沈厌的背影。
这个男人,毁了她的人生,伤害了她的妹妹,却又在危急关头救了她们。他究竟是谁?是仇人?是恩人?还是……介于两者之间、身不由己的复杂存在?
秦家旧案的真相,他到底知道多少?参与了多少?
还有这次刺杀,是谁主使?是针对沈厌?还是针对她们姐妹?
谜团越来越多,前路也越来越迷茫。
但苏见月知道,有一点是确定的。
她和妹妹,再也不是任人宰割的弱者了。
无论是谁,想要伤害她们,都要付出代价。
沈厌,若你真是仇人……
那我们的账,总有一天,要彻底清算。
马车,在夜色中前行,载着满车的恩怨情仇、未解之谜,驶向一个看似安全、却可能更加波澜诡谲的暂居之地。
而属于秦玥和秦璇的故事,远未结束。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正文完)
后记
京郊别院的日子,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度过。沈厌将她们安顿好后,便匆匆返回京城,去面对那场注定艰难的风暴。他留下了足够的守卫和用度,也留下了那句“待我回来”。
苏见月姐妹在别院里,过着近乎与世隔绝的生活。秦璇的身体继续调养,渐渐恢复了元气。苏见月则一边照顾妹妹,一边暗中通过赵峥留下的有限渠道,打听着外界的消息。她知道了沈厌回京后果然被软禁府中,接受调查;知道了秦家旧案在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各种证据和指控不断抛出,真伪难辨;也知道了苏家在苏见清的周旋下,暂时稳住了阵脚。
她像一只蛰伏的猎豹,耐心地等待,冷静地观察,同时也在不断地锻炼自己,积蓄力量。那场生死搏杀,让她彻底褪去了最后一丝软弱。她知道,无论未来真相如何,她都必须强大起来,才能保护妹妹,掌握自己的命运。
沈厌偶尔会派人送来一些东西,有时是药材补品,有时是些精巧的玩意,甚至有一次,是一柄更适合女子使用的、制作极其精良的短剑。苏见月收下了药材补品,其他的一概原封不动地退回。她不需要他的施舍,更不需要这种暧昧不明的“好意”。
时间在等待中,进入了盛夏。
这一日,赵峥带来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秦家旧案的关键证人——一名当年侥幸逃脱的秦府老仆,突然在江南现身,愿意上京作证,指认真凶!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陛下下旨,令三司会审,公开审理秦家旧案。
沈厌的处境,瞬间变得极其危险。因为根据传言,那名老仆的证词,将直接指向他!
“夫人,”赵峥神色复杂,“将军让我转告您和秦姑娘……无论发生什么,请相信他,他……从未想过要伤害秦家,伤害秦姑娘。”
苏见月听完,沉默了许久。相信他?她还能相信他吗?
她看向身旁的秦璇。妹妹也听到了这个消息,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眼中充满了挣扎和痛苦。
“姐姐……我们……要去吗?”秦璇问,声音轻得像羽毛。
去京城,面对可能残酷的真相,面对可能是仇人的沈厌。
苏见月握住妹妹的手,她的手心一片冰凉。
“去。”苏见月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我们去京城。我们去听审,去面对所有该面对的一切。”
无论真相如何,无论结局怎样,她们都必须去。
为了秦家那几十条枉死的冤魂,为了她们自己这十五年来承受的一切,也为了……做一个了断。
三日后,一辆马车,在赵峥和几名侍卫的护送下,悄然离开别院,驶向那座风云汇聚的京城。
马车里,苏见月(秦玥)和秦璇并肩而坐。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如同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
而前方,是迷雾重重、却必须面对的真相与未来。
她们不知道等待她们的会是什么。
但她们知道,无论是什么,她们都将一起面对。
因为,她们是姐妹。
是秦家的女儿。
永不分离,永不屈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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