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一声惊恐的尖叫划过青云山的黄昏。十八岁的樵夫阿旺攥紧手里的柴刀,盯着灌木丛后那双绿莹莹的眼睛,手心里全是汗。

那双眼睛眨了眨,竟然流出泪来。

阿旺壮着胆子拨开树枝,这才看清——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被猎夹死死咬住了后腿,皮毛上血迹斑斑。白狐见他靠近,没有龇牙,反而用前爪刨地,发出婴儿似的呜咽声。

“别怕,别怕。”阿旺蹲下身,小心翼翼掰开猎夹的铁齿。他常年在山里砍柴,知道怎么对付这玩意儿。白狐的后腿血肉模糊,骨头都露出来了,还在不住地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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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旺犹豫了一下,脱下自己的破褂子,把白狐裹了起来。褂子是他娘活着时缝的,补丁摞补丁,可那是他唯一像样的衣裳。

“遇上我算你命大。”阿旺抱着白狐往山下走,晚霞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要是被别人逮着,你这身皮子早让人剥了做围脖了。”

白狐窝在他怀里,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

阿旺住在山脚下的柳家村,一间土坯房,一张木板床,灶台连着炕。他把白狐放在炕头上,采了半个月的草药嚼烂了敷在伤口上,撕了自己另一件衣裳当绷带。

“别动,老实躺着。”阿旺点起松明子,火光映着他黝黑的脸。二十岁的人了,穷得连个说媒的都不登门。

白狐像是听懂了,一动不动,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养了半个月,白狐的伤好了。阿旺把它抱到院门口,蹲下身拍拍它的脑袋:“走吧,回山里去,别再让人逮着了。”

白狐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走啊。”阿旺摆手。

白狐钻进树林,没了踪影。阿旺在门口站了半晌,心里空落落的。他骂自己傻——跟一只狐狸还能处出感情来?

那年冬天来得早,十月底就飘起了雪。

一个风雪夜,阿旺刚躺下,听见有人敲门。他心里犯嘀咕:这大晚上的,谁来?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一个姑娘,穿着白底红花的袄子,脸冻得通红,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大哥,我赶路错过了宿头,能不能借宿一晚?”姑娘的声音细细的,带着颤。

阿旺愣了愣,赶紧往旁边让:“快进来,快进来,别冻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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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忙脚乱地往灶膛里添柴,烧了一碗姜汤,又把炕头让出来,自己抱着膝盖坐在灶边。松明子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姑娘的脸忽明忽暗。

“你一个人走夜路,多危险。”阿旺低着头,不敢正眼看人家。

姑娘捧着姜汤,半晌没说话。等阿旺抬起头,她已经放下碗,直直地看着他。

“阿旺哥,你不认得我了?”

阿旺愣住了。他从没见过这姑娘,可她那双眼睛……怎么那么熟悉?

姑娘笑了,眼里有泪光闪烁:“我是那只白狐。”

阿旺手里的柴火掉在地上。

“我叫灵儿。”姑娘轻声说,“我修炼了三百年,才修成人形。那天要不是你救我,我早被猎人剥了皮了。阿旺哥,我……”

她话没说完,阿旺突然站起来,后退了两步。他脑子里嗡嗡的,想起村里老人说的话——狐狸变成人会迷惑人心,吸人精气,碰上就倒霉。

灵儿看见他的反应,眼泪扑簌簌掉下来:“我知道你害怕。我这就走。”

她起身往外走。阿旺看着她单薄的背影,不知怎么的,心像被人揪了一下。他想起了那个黄昏,白狐窝在他怀里舔他的手背,那时候他觉得,这世上总算有个活物愿意亲近他了。

“等等。”

阿旺叫住她。他站在那儿,搓着手,半晌才憋出一句话:“外头……外头雪大。”

那天晚上,阿旺在灶边坐了一宿。灵儿在炕上躺了一宿,谁也没睡着。鸡叫头遍的时候,阿旺听见她轻声说:“阿旺哥,我能不能不走?”

阿旺没吭声。

天亮了,雪停了。阿旺推开门,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他回过头,看见灵儿站在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眼里满是惶恐和期盼。

“那你就……住下吧。”阿旺挠挠头,“就是我这破房子,委屈你了。”

灵儿笑了,眼泪又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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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阿旺还是每天上山砍柴,灵儿在家纺线织布,洗衣做饭。她的巧手让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眼红——她织的布,比镇上布庄卖的还细密。

可闲话也跟着起来了。

“那姑娘打哪儿来的?谁家亲戚?”

“阿旺那穷小子,咋能娶上这么俊的媳妇?”

“怕不是狐狸变成人了吧?”

这话传到王老栓耳朵里,他立马来了精神。王老栓是村里的“半仙”,平时给人看相算命,其实就是个二流子。他早就盯上灵儿了——那么漂亮的姑娘,独自住在阿旺家,肯定有问题。

那天阿旺赶集回来,半道上被王老栓拦住。

“阿旺啊阿旺,你摊上大事了!”王老栓眯着眼,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你家里那个媳妇,是个狐妖!”

阿旺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装出怒色:“你胡咧咧啥?”

“我胡咧咧?”王老栓冷笑,“我告诉你,青云观的无尘道长云游到此,我已经跟他说了。道长说了,三日之后来收妖!你要是不想死,趁早跟她断了!”

阿旺没理他,加快脚步往家走。推开门,灵儿正在灶前做饭,烟火气里她的脸朦朦胧胧的。看见阿旺脸色不对,她放下锅铲。

“怎么了?”

阿旺把事情说了一遍。灵儿的脸一下子白了,半晌没说话。

“你走吧。”阿旺突然说,“趁那个牛鼻子没来,赶紧走。”

灵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让我去哪儿?”

“回山里去。”阿旺别过脸,“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阿旺哥。”灵儿打断他,走到他面前,“你看着我。”

阿旺抬起头。灵儿的眼睛像两潭深水,里面有他的倒影。

“我问你,这三个多月,你可曾觉得我有哪里害了你?”灵儿的声音很轻,“你的精气可少了?你的身体可差了?”

阿旺摇头。

“那你还要赶我走吗?”

阿旺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那牛鼻子要来,咱们怎么办?”

灵儿握住他的手:“他要来,就让他来。我问心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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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傍晚,院门外响起敲门声。阿旺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白胡子老道,身后跟着王老栓和一群看热闹的村民。

“你就是阿旺?”老道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院中的灵儿身上,眼神一凛,“孽障!还不现形!”

灵儿没动,只是跪了下来:“道长在上,民女虽为狐类,但从未害过人。求道长明察。”

老道冷笑:“人妖殊途,你混迹人间,就是违背天道!贫道念你修行不易,给你一个机会。”

他从袖中掏出三枚铜钱,往地上一扔。铜钱落地,竟然排成一条直线,直通院门外。

“我这里有三道考验。你若能过,我便不再追究。你若过不了,乖乖跟我回山,压在镇妖塔下三百年。”

灵儿抬起头:“哪三关?”

“第一关,荆棘桥。”老道指着地上那排铜钱,“你需从这桥上走过,赤脚。”

众人低头一看,那排铜钱不知何时变成了一道窄窄的桥,桥上密密麻麻长满了尖刺,寒光闪闪。阿旺急了,冲到灵儿前面:“道长!这不公平!会要人命的!”

老道不理他,只盯着灵儿:“敢不敢?”

灵儿看了阿旺一眼,笑了笑:“没事。”她脱下鞋袜,露出一双白生生的脚。

阿旺眼睁睁看着她踏上荆棘桥。尖刺扎进脚底,血一下子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灵儿的脸色煞白,牙关紧咬,却一步不停,一步一步走过去。

十步的距离,像是走了一辈子。

她走完最后一步,回过头。脚底已经血肉模糊,可她笑了:“道长,第一关,我过了。”

阿旺跑过去想扶她,老道一挥手,灵儿的脚伤竟然瞬间愈合,一点疤痕都没留下。

“第二关,”老道从袖中掏出一支玉簪,随手一扔,玉簪飞出院墙,落入远处的寒潭,“寒潭取簪。那潭水是山泉水化成的,冰冷刺骨。你去把它捞上来。”

阿旺一把抓住灵儿的手:“我去!”

老道冷笑:“你去?考验的是她,不是你。”

灵儿轻轻挣开阿旺的手,走向院门。阿旺追出去,跟着她来到村后的寒潭。潭水碧幽幽的,冒着寒气,边上结着一层薄冰。玉簪沉在潭底,隐约可见。

灵儿深吸一口气,纵身跳入潭中。

阿旺趴在潭边,眼睁睁看着她沉下去,沉下去,好久好久不见动静。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攥着岸边的石头,指节都白了。

不知过了多久,水面哗啦一声响,灵儿冒出头来,浑身哆嗦,嘴唇发紫,手里紧紧攥着那支玉簪。

阿旺把她拉上岸,用自己身体给她挡风。灵儿靠在他怀里,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可还是笑着说:“阿旺哥,我取到了。”

老道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身后。他看着灵儿,眼神里有了一丝波动。

“第三关,”老道的声音低了下去,“心头血。”

他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递给阿旺:“你亲手刺入她的心口,取一滴血出来。她是狐妖,这一刀要不了她的命,但会让她现出原形,从此再也无法化为人形。”

阿旺愣住了。

“她是妖,你是人。”老道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人妖殊途,只有这一刀,才能斩断你们的缘分。刺下去,你从此平安无事。不刺,她终有一天会害了你。”

灵儿站在那儿,望着阿旺,眼里没有恐惧,只有温柔。

“阿旺哥,”她轻声说,“你来吧。”

阿旺握着匕首,手在抖。他看着灵儿的脸,想起第一次见面,她窝在他怀里舔他的手背。想起那个雪夜,她站在门口说“阿旺哥,我能不能不走”。想起这些日子,她每天做好饭等他回家,给他补衣裳,给他唱山歌。

“阿旺哥,你来吧。”灵儿又重复了一遍,闭上眼睛。

阿旺举起匕首,对准灵儿的心口。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突然,阿旺转过身,匕首掉在地上。他扑通一声跪在老道面前:“道长!我不刺!她从来没害过我,我也绝不害她!你要收妖,就连我一块儿收了!”

老道低头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可想好了,”老道缓缓说,“她是妖,你是人。人妖殊途,你跟她在一起,折寿损福,将来没好下场。”

阿旺抬起头,眼眶红了:“道长,我不知道什么下场不下场。我只知道,这世上只有她真心待我。我爹娘死得早,一个人苦了二十年,没人问过我冷不冷,饿不饿。只有她,给我做饭,给我缝衣裳,夜里怕我冻着,把被子都让给我。”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这里头,早就装不下别的了。她是不是妖,我不管。我就知道,她是我的灵儿。”

灵儿睁开眼睛,泪水夺眶而出。

老道沉默了很久很久。夕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清冷冷的月光洒了一地。

突然,老道笑了。

他笑得很复杂,有无奈,有欣慰,还有一丝阿旺看不懂的东西。

“好。”老道点点头,“这三关,你们都过了。”

阿旺愣住了。

“第一关,试她的真心。”老道看向灵儿,“她愿为你流血,是真心的。”

“第二关,试她的坚韧。”老道又看向寒潭,“她愿为你受苦,是坚韧的。”

“第三关,”老道的目光落在阿旺身上,“试你的诚意。你若真的刺下去,说明你心里终究把她当妖。你不刺,说明你心里,她就是你媳妇。这一关,你过了。”

阿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道走到灵儿面前,伸手在她头顶轻轻一拍。灵儿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头顶灌入,浑身像是泡在温水里一样。

“你修行三百年,本可成仙。”老道的语气温和下来,“可你动了凡心,仙缘已断。但你的善心,你的真情,足以让你重新修得人身。从今往后,你就是真正的人了,生老病死,和常人无异。”

灵儿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道长……”她颤声道。

老道摆摆手,转身欲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阿旺一眼。

“小子,好好待她。”

阿旺使劲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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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栓灰溜溜地走了。村民们散了。月亮升到中天,照得村子亮堂堂的。

阿旺和灵儿手牵手往回走。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灵儿突然停住脚步。

“阿旺哥,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啥事?”

灵儿犹豫了一下,轻声说:“那道长……是我爹。”

阿旺愣住了。

“我爹是青云山的守山道人,修行了一辈子。我娘是狐仙,生了我之后,被我爹亲手镇压在镇妖塔下。我爹说,人妖殊途,不能坏了规矩。”灵儿的眼泪流下来,“他恨了自己一辈子,也恨了我一辈子。今天这三关,其实是他想看看,这世上到底有没有能打破人妖之隔的真情。”

阿旺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

远处,老道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风吹过山岗,送来隐隐约约的声音,像是叹息,又像是祝福。

第二年开春,灵儿生了个大胖小子。阿旺给他起名叫“念恩”。

多年以后,柳家村的人还会讲起这个故事。老人们说,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翻山越岭,也不是刀山火海,而是人心里的那道坎。迈过去了,人和妖都能成夫妻。迈不过去,人和人也是陌路。

至于那个老道,再没人见过他。有人说他回青云山继续修行了,有人说他去镇妖塔陪他媳妇了。

只有阿旺知道,每年清明,都会有一个白胡子老头远远站在村口,朝他们家望上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灵儿想去追,阿旺拉住她。

“让他走吧。”阿旺说,“他心里那道坎,还没迈过去呢。”

风吹过来,带着山野的气息,和遥远的、说不清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