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早,念慈庄还浸在晨雾里,檐角滴着露水。祝小芝一夜没睡实,天刚蒙蒙亮就起身了。她推开东厢房的窗,望着院中那几株沾满晨露的牡丹,那是刘桃子从老家移来的,这两日竟开了几朵,粉白的花瓣在雾气里显得格外柔弱。
“母亲起这么早?”李欢儿领着丫鬟端着铜盆进来,盆里热水冒着白汽。
“睡不着!”祝小芝接过手巾,擦了把脸,水汽蒸得她眼眶发酸。她转向坐在镜前梳妆的刘桃子,“桃子,你去叫世明和宜兴来,让他们用过早饭就出发!”
刘桃子放下木梳:“姐姐,真要去找?这一路兵荒马乱的……”
“找!”祝小芝语气坚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银锁是丘家的人,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丢了!”
正说着,丘世明和管事丘宜兴已候在门外。两人都换了利落短打,腰挎腰刀,背上背着干粮袋。丘宜兴今年二十多岁,是丘家子弟中颇能干事的,他办事机警,常跟着丘世昌跑外务。丘世园四十出头,如今稳重踏实,早年纨绔于城乡之间,认得这一带的路。
“嫂夫人,”丘世明拱手,“我们这就出发,沿来时的路往回找。若寻着姨娘,最迟明日晌午前回来!”
祝小芝从怀里掏出个荷包递过去:“这里有十两碎银,路上打点用。记住,安全第一,若遇贼兵,莫要硬拼,赶紧回来报信!”
两人领命去了。马蹄声在晨雾里渐行渐远,像石子投入深潭,很快没了声息。
祝小芝站在庄门口,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心头那股不安越发强烈。她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要出事。
庄里陆续有了人声。逃难来的各家人经过一日休整,惊魂稍定,开始张罗日常。王家的仆妇在井边洗衣,张家的婆媳在灶房生火,孩子们在院里追逐,乱世里的安稳,脆弱得像晨雾,太阳一出来就散了。
辰时前后,丘世裕才从屋里出来。他换了身干净的靛蓝绸衫,头发梳得整齐,胡须也修过了,看着精神了些。可眼底那层阴影还在,像抹不掉的灰。
“世明他们走了?”他问。
“走了!”祝小芝转身看他,“你今日有什么打算?”
丘世裕望向庄外那片收割过的麦田,“我想去田里看看,夏种是大事,我去了也给佃户们安安心!”
话音刚落,庄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不是一匹,是很多匹,杂乱得像暴雨砸在瓦上。众人都愣住,齐刷刷望向庄门。
一匹马冲进庄来,马背上是个浑身是血的佃户,左臂软软垂着,骨头茬子刺破皮肉露在外面。他滚鞍下马,嘶声喊:“贼兵!贼兵来了!”
“什么?!”丘世裕一个箭步冲过去。
“北边……北边来了好几百人!见庄子就抢,见人就杀!”佃户喘着粗气,“李老爷暂住的庄子已经破了,正往这边来!”
庄里顿时炸了锅,女眷尖叫,孩子哭喊,男人们慌慌张张去找兵器,其实哪有什么兵器,不过是锄头、铁叉、菜刀。
丘世裕脸色铁青,转身就往屋里冲。再出来时,手里提着那柄许久未用的腰刀。刀鞘上的铜饰都锈了,可拔出来,刀刃还闪着寒光。
“世园!世昌!”他吼,“集合族中男丁,护庄!”
丘世园、丘世昌本就住在念慈庄,闻言立刻召集丘家壮丁。可拢共不过五十来人,且大半是仆役、长工,没经过阵仗,握着农具的手都在抖。
祝小芝冲过来,一把抓住丘世裕的胳膊:“你疯了吗?敌众我寡,硬拼是送死!”
“那怎么办?!”丘世裕眼珠充血,“跑?往哪跑?上次跑了,家没了,叔父死了!这次还要跑?”
“这次不一样!”祝小芝急道,“岸边有船,湖中有岛!黑虎寨的刀疤王受过咱们恩惠,他打过招呼,湖心岛的土匪不会为难咱们!眼下赶紧撤进湖里,才是活路!”
丘世裕还要争,庄外已传来喊杀声。东边地平线上,黑压压的人影正漫过来,像蝗虫过境。
王世昌踉跄跑过来,帽子都跑歪了:“世裕贤弟!贼兵来得太快,我庄上的人说至少四五百!硬挡是挡不住的!”
李守仁也到了,面如土色:“我家探马来报,贼兵分三路,专挑富户庄子下手!看来……是冲着咱们来的!”
丘世裕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响。他想起那夜火光,想起叔父战死,想起自己狼狈逃命,那股憋了两个多月的火,此刻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祝小芝见他这模样,心知劝不动,转头对刘桃子喊:“桃子!带欢儿和女眷,收拾最要紧的东西,地契、整封的银子金子,别的都不要了!快去湖边!”
她又看向丘世昌:“世昌,你护着女眷先走!世园,你去通知各家,能走的都走,上船进湖!”
命令一下,庄里更乱了。女眷们哭着回屋收拾细软,可时间紧迫,哪容细细挑选?祝小芝冲进东厢房,打开炕柜下的暗格,取出一个紫檀木箱子,里头是丘家在太皇河两岸一千多亩的地契,还有五十锭银子、十锭金子。她扯了块包袱皮裹了,让两个仆人抬着。
刘桃子也只收拾了个小包袱,拉着李欢儿就往外跑。李欢儿怀里抱着母亲的首饰盒,跑了两步嫌沉,咬了咬牙,把盒子扔在井边,只抓了几件金饰塞进怀里。
庄门口,丘世裕还站着,像尊石像。祝小芝跑过去拉他:“走啊!”
“我……”
“你要死我不拦着!”祝小芝红了眼,“可你死了,丘家怎么办?这一大家子人怎么办?叔父白死了吗?!”
这话像盆冷水,浇醒了丘世裕。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终于转身:“走!”
众人涌出念慈庄,往湖边奔。湖边泊着十几条船,有渔船,有渡船,还有两条稍大的货船。丘家人分乘七八条,王世昌家、李守仁家、张承宗家也各自找船。时间仓促,船不够,几条小渔船挤了十几个人,吃水线都快到船舷了。
祝小芝上了条稍大的渡船,丘世裕、刘桃子、李欢儿跟上来。船夫是念慈庄的老佃户,姓陈,五十多岁,摇橹的手稳当。
“陈伯,去湖心岛!”祝小芝吩咐。
“晓得!”陈伯用力一撑,船离了岸。
湖面开阔,晨雾未散,白茫茫一片。十几条船像受惊的鸭子,散在雾里,彼此只闻人声,不见船影。哭喊声、催促声、摇橹声混成一片。
丘世裕站在船头,回头望去。念慈庄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庄里已腾起黑烟,贼兵到了。
“我的庄子……”他喃喃道。
“人能活着就好!”祝小芝坐在舱里,紧紧守着那个紫檀木箱子。
船行约莫两刻钟,雾渐渐散了。前方湖心出现一座小岛,不大,树木葱茏,隐约能看见几处草屋。岛边已有几条船,是其他先到的富户。
船靠岸时,岛上下来几个人,都是短打扮,腰挎刀,为首的是个一身短打的壮汉。
“丘夫人!”胡头目从一群人中,猜出了祝小芝,抱拳道,“大哥吩咐了,诸位在岛上暂避,缺什么尽管说。只是……”他顿了顿,“岛小,住不下太多人,粮食也紧巴!”
“胡头领放心,我们只暂避一两日,绝不长久打扰!”祝小芝下船,从怀里摸出锭银子递过去,“这点心意,给弟兄们买酒喝!”
胡头目接了,脸色缓和不少:“夫人客气。岛上有些空屋,诸位将就着住。只是记住,莫往岛东头去,那是咱们的库房重地!”
众人千恩万谢,上了岛。说是岛,其实不过几个山头大的土丘,上面搭了二十几间草棚。丘家分到三间,挤一挤也能住下。王世昌家、李守仁家各自安顿。
站在岛上高处,能望见湖对岸。念慈庄方向浓烟滚滚,隐约能听见喊杀声。更远处,其他富户暂居的庄子也在冒烟。
王世昌捶胸顿足:“我的院子!我的绸缎!全完了!”
张承业苦笑:“能捡条命就不错了。我那庄子库房里还有两百石麦子,这下全便宜贼兵了!”
众人唏嘘不已。这些都是太皇河两岸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日里前呼后拥,如今却挤在荒岛破屋里,身无长物,惶惶如丧家之犬。
丘世裕一直没说话,只望着对岸的烟。祝小芝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在想什么?”
“我在想,”丘世裕声音干涩,“刘敢子为什么追到这儿来?洪泽湖离太皇河四五十里,他刚在南岸劫掠完,不该急着北撤吗?”祝小芝愣了愣,这个问题她没想过。
念慈庄里,刘敢子正站在祝小芝住过的东厢房门口。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炕席掀了,箱柜打开,衣裳被褥扔了一地。可值钱的东西不多,银钱细软都被带走了。
“他娘的,跑得倒快!”刘敢子啐了一口。
赵大堂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本账册,是从王家逃难时落下的。他翻了翻,抬头道:“校尉,看来这些财主把值钱东西都转移了。咱们这趟,抢到的多是粮食、布匹,现银不多!”
刘敢子皱眉:“那咋办?冯大勇那边肯定已经得信,正往这儿赶。咱们总不能白跑一趟!”
“自然不会白跑!”赵大堂嘴角勾起一丝笑,“咱们要的就是粮食布匹,回霍城路上用得着。至于现银……”他顿了顿,“声东击西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什么意思?”
“冯大勇此刻必以为咱们要南下流窜,定会调兵来追。他追得越远,咱们回太皇河北岸的时间就越充裕。”赵大堂走到窗边,望向湖面,“传令吧,抢到午时就收队,立即北返!”
命令传下,义军加紧抢掠。念慈庄的粮仓被打开,去年存的麦子、今年新收的,一袋袋搬上大车。王家、李家暂住的那边也一样,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像那些笨重家具、农具,就堆在一起烧了。
浓烟滚滚,几十里外都能看见。午时正,刘敢子下令撤军。五百多义军赶着几十辆大车,车上满载粮食、布匹,还有抢来的鸡鸭猪羊,浩浩荡荡往北走。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冯大勇就带兵到了。
冯千户这回是真怒了。他昨夜接到急报,说贼军往洪泽湖方向流窜,立即点起八百兵马追来。可还是晚了一步,赶到时,只见遍地狼藉,几个庄子都在烧。
“追!给老子追!”冯大勇眼睛血红。这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贼军戏耍,他这千户的脸往哪搁?
官军沿着车辙印往北追。可义军轻车熟路,专挑小路走,三府八县凑的官军人生地不熟,追得磕磕绊绊。
申时前后,义军已回到太皇河边。赵大堂早派人在上游备好了船,不是渡河时的那些小筏子,而是十几条稍大的渔船,每条能载二三十人。
“快!上船!”刘敢子站在河边催促。
义军押着粮车来到河边,把粮食一袋袋搬上船。车不要了,牲口能带的带,不能带的就地宰杀,煮熟了带上船当干粮。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显然早有筹划。等冯大勇追到时,义军最后一船刚离岸。
冯大勇站在南岸,眼睁睁看着那些船驶向北岸,气得浑身发抖。他拔刀砍向身边一棵柳树,刀刃嵌进树干,拔都拔不出来。
“千户……”副将小心翼翼道,“咱们……还追吗?”
“追?怎么追?”冯大勇咆哮,“渡河要船!船呢?!”
对岸,刘敢子站在船头,望着南岸暴跳如雷的冯大勇,哈哈大笑。他拍了拍赵大堂的肩:“军师,你这声东击西,妙啊!”
赵大堂微微一笑,没说话,只望着北岸那片芦苇荡。那里,将是他们北归霍城的第一站。
夕阳西下,太皇河水被染成金红色。南岸,官军垂头丧气,开始收拾残局。北岸,义军扛着抢来的粮食财物,消失在芦苇荡深处。
湖心岛上,丘世裕等人站在高处,望见北边念慈庄方向腾起的烟尘,那是义军烧车留下的。他们知道,贼兵走了。
“咱们……能回去了吗?”王世昌颤声问。
祝小芝望着对岸念慈庄还未散尽的烟,摇了摇头:“再等等。等官军彻底扫清残敌,等局势稳了!”
暮色四合,湖面起风了。浪拍打着岛岸,哗啦哗啦,像叹息,又像呜咽。
这一日,念慈庄的牡丹被践踏成泥,各家的仓廪被洗劫一空。但人还活着,地契还在,希望就还没断。
只是这乱世,何时才是个头?没人知道。夜雾又从湖面升起,白茫茫的,罩住了一切。岛上的草棚里亮起零星灯火,像绝望里长出的、微弱却顽固的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