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世界博览」原创内容 *
在摩洛哥南部的荒原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小镇,这里没有辉煌的古堡,没有繁华的集市,却在古生物圈子里名头响当当,那些博物馆里的精美化石,很多就诞生在这里灰扑扑的工坊中。
N10公路与达德斯河谷有一段并行线路,蜿蜒的山路和低处的 河谷是旅行者最钟爱的拍摄角度。
离开阿伊特·本·哈杜的清晨,晨雾还未散尽,柏油路很快变成了颠簸的碎石路,两旁的风景也由点缀着棕榈树的河谷,过渡为一片片裸露的、色彩斑斓的山丘。我们沿着N9与N10公路的汇合处向东行驶,这里是高阿特拉斯山脉与低阿特拉斯山脉的交界处,走这段路并不赶时间。向导在途中数次示意停车,并不是为了休息,而是为了“看石头”。
走过远古时代
达德斯河谷中这样的红色岩层被称为猴子手指。
在阿特拉斯山脉的南坡,公路本身就像一条大自然的剖面线,将数亿年的地质历史暴露在视野之中。不同颜色、不同质地的岩层以近乎教科书式的方式排列着,从灰白色的石灰岩,到略带铁锈色的页岩,再到结构破碎、层理模糊的碎屑岩,每一层都标记着不同的年代。当我们穿过达德斯河谷(Dadès Valley)蜿蜒的山路,车窗外的景色开始发生奇妙的变化——不是那种渐进式的过渡,而是像翻阅一本地理教科书,每翻一页,时间就倒退几千万年。
“看那边。”向导突然放慢车速,指向公路右侧一处裸露的崖壁:“三叠纪(公元前2.5亿至公元前2亿年的地质时代,位于二叠纪和侏罗纪之间)!”我马上凑近车窗,那是一片暗红色与灰白色相间的岩层,像千层蛋糕般规整地叠压着。崖壁表面布满了风化留下的凹槽和纹路,在正午的阳光下投射出深深浅浅的阴影。停下车,向导指着旁边不同颜色拼接在一起的山脊骄傲地说:“你们现在看到的每一层颜色,都是一个时代,它们可能相距几亿年。”走近岩壁,才发现它远比从车里看到的更加壮观。岩层的横截面清晰可见,每一层的厚度、颜色、质地都不尽相同。有些层面薄如纸片,有些则厚达数米;有些坚硬如铁,有些一碰就碎。向导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红色岩石,在手里掂了掂:“这是大约2亿年前沉积下来的。”2亿年,我站在这些岩石前,仿佛感受到了时间的重量。我试图想象那个遥远的年代:温暖的海水拍打着礁石,原始的鱼类在水下游弋,陆地上刚刚出现恐龙的祖先。
继续向前,地貌又发生了变化。公路两侧的山体颜色变深,从暗红转为青灰,岩体也更加陡峭,有些地方几乎直立。向导再次停车:“现在是奥陶纪了,大概4.5亿年前。”奥陶纪,那是三叶虫的黄金时代。“那时候,摩洛哥的位置在南极圈附近。”向导不经意地插了一句,看着我脸上惊讶的表情,说道:“是的,你没听错,这里曾经靠近南极。”寒武纪(距今约5.42亿—4.85亿年前)的生命大爆发曾在这里上演,随后是奥陶纪的繁荣。那时候没有恐龙,甚至陆地上连一棵像样的树都没有。生命,全都在海里,而那片海,早已变成了我脚下的荒漠。
达德斯河谷暗红色的岩层像千层蛋糕般规整地叠压着,包裹着柏柏尔人的村庄。柏柏尔人属尼格罗-欧罗巴混血人种,数千年来扎根于此。
我下车走到一处低矮的岩壁前,蹲下身仔细端详。这些灰色的页岩层理清晰,用手指轻轻一抠,就能剥离出薄薄的一片。在某些岩片的表面,我看到了一些奇特的纹路和凸起——那是化石的痕迹,虽然只是一个残片,但足以让人心跳加速,毕竟在我们的认知里,这种古生物化石是应该躺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的,现在却被我随意拿在手中。向导微笑看着我们:“别着急,马上你们就会看到很多很多的化石。”
躺在小店里的化石
从N10公路的一个岔路向南,我们进入了低阿特拉斯山的怀抱,这里的石子路更加崎岖,车辆后面卷起一片烟尘。下午,我们来到了一个名叫阿尔尼夫(Alnif)的小镇。镇子不大,主街也就几百米长,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和水泥建筑,墙皮斑驳,门窗简陋。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偶尔有摩托车呼啸而过,扬起一阵黄土。如果不是街边那些堆满化石的店铺,这里和摩洛哥南部任何一个默默无闻的小镇没什么两样。
但就是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地方,在古生物学界却如雷贯耳——世界三叶虫之都。这个称号听起来有些夸张,但当你走进镇上任何一家化石店,就会明白它并非浪得虚名:店铺的门口、橱窗里、货架上,到处都是三叶虫化石。大的有脸盆那么大,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有些保存完整,连复眼的结构都清晰可见;有些则只剩下头部或尾部的碎片。它们被整齐地摆放在木架上,标注着拉丁学名、产地和价格,就像超市里随意摆放的商品。
我走进一家店铺,店主是个30岁出头的年轻人,他穿着传统的长袍,正在用抹布擦拭着一块三叶虫化石,看到我进来,用流利的英语招呼着:“欢迎,欢迎!来看三叶虫吗?我这里有最好的货。”之后便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木盒,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躺着一只巨大的三叶虫化石,足有30厘米长。它身体的每一节都清晰可辨,它的复眼——那两个突起的半球形结构,即使变成了化石,依然透出一种凌厉的气势。店主热情地介绍着:“这是奥陶纪的,是这里最受欢迎的品种之一。”
听着复杂的专业名词从一个小商贩口中说出来,带给我的是一种不真实感。而更加不真实的,是触碰化石表面时的感觉,这与在博物馆隔着玻璃看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感受:几亿年前的生物,如今就静静地躺在我的手中,化石表面冰凉光滑,能感觉到细微的纹理和起伏,就好像自己真的穿越了亿万年的时光,触摸到这些地球最早期的居民。有趣的是,这些我曾经认为极其珍贵的东西,在这里只需几十到几百美元,随意挑选。向导告诉我,在世界各地的博物馆、拍卖行中看到的三叶虫化石,大多都是从这个尘土飞扬的小镇中走出去的。接着,向导带我们向西南方向行走,去见识一下这些化石真正的源头。
阿尔尼夫小镇上售卖化石的商铺立着大大的招牌。
车间里的大师们
向导熟门熟路地带我走进了一个院子,还没进门,我就听到了一阵密集而尖锐的“滋滋”声,很像装修工人在安装水电管线。走进昏暗的工作间,空气中悬浮着肉眼可见的白色粉尘,几盏LED台灯将一米见方的工作台照得雪亮,与周围的阴暗形成强烈对比。台子上堆满了石头、工具和半成品化石。五六个工人围坐在台子前埋头工作着,他们戴着口罩和护目镜,面前摆着放大镜、气动雕刻笔、各种型号的钢针和刷子。
当地人向游客讲述着化石的年代和特征。
没有人抬头看我们,车间里的噪音震耳欲聋,几台气动雕刻机同时运转,发出尖锐的声音。有人在用电锯切割大块的岩石,火花四溅;有人用小锤子轻轻敲打,剥离岩层。整个车间像一条嘈杂的工厂流水线,而流水线上的“产品”,却是距今数亿年的古生物遗骸。这种强烈的反差让我彻底惊呆了,在我想象中,化石修复应该是在明亮的实验室里进行的,专业的技术人员在无菌的环境中,用精密的仪器小心翼翼地处理每一块标本。但眼前的景象彻底打破了这种幻想,粗犷、嘈杂、充满了工业气息。工人们的手指上布满了老茧和伤痕,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石灰。
直角石是头足纲直角石属的已灭绝海洋软体动物,其外壳呈细长管状,壳体长度可达2米,曾被归为鹦鹉螺类,后依据体管特征调至直角石属。
缓过神来后,我仔细观看工人们“生产”化石的过程,虽然第一眼看上去十分粗犷,但实际上这却是极其精确细致的工作,老练的工人看一眼原石就能知道化石藏在什么位置,然后使用各种工具,将这些几亿年前的生物一点点地“释放”出来。这项工作越往后越难,在另一个台子上,几个年龄稍大的工人在进行着更细致的工作,他们不再使用电动工具,而是用钢针和小刷子,在高倍放大镜下一点一点地清理三叶虫身上的细节,稍有不慎,就会在化石上留下一道痕迹,而这些痕迹,决定了这块化石能卖到几十美元,还是更多。
三叶虫化石是古生代三叶虫纲节肢动物遗体形成的生物遗迹,别称燕子石或蝙蝠石,广泛分布于远古海洋。世界上已发现1万多种三叶虫化石,个体大小悬殊,小的不足6毫米,大的可达70厘米。
离开车间,我回头望了一眼那扇不起眼的铁门,里面那些沉默的工匠们,还在继续着他们与远古的对话。他们或许从未离开过这座小镇,但他们的双手,却日复一日地触摸着地球最古老的记忆。
菊石化石是一类已灭绝的海洋无脊椎软体动物化石。其壳体由碳酸钙构成,表面为菊花状线纹,壳体旋卷类型包括松卷、触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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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花树下的日军坦克残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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