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陈太建年间,建康城外的荒冢间,常有一队甲士明火执仗。领头者锦衣玉带,却是陈宣帝次子、始兴王陈叔陵。他不爱围猎、不恋丝竹,独爱穿行于坟茔之间,见有名家碑志,便喝令左右挥锹掘墓,取金玉、夺墓志,甚至剖棺攫骨,持为玩弄,藏入库中。建康周遭,六朝帝陵、公卿巨冢,几乎被他挖遍,一时朝野震恐,却无人敢阻。
陈叔陵的疯狂,并非只为求财。他生于江陵之乱,幼年曾为质子,归朝后封王开府,手握方镇兵权,性情刚狠凶戾,十六岁便独断专行,僚佐不敢干预。他白天酣睡,夜里出游,市井劫掠、发掘丘墓,成了常态。在他眼里,寻常百姓墓无足挂齿,唯有帝王、名臣、勋贵之陵,才配得上他的“雅好”。
他专挖帝王公卿陵,第一层缘由,是贪夺天下至宝。帝陵与名冢藏尽六朝奇珍:金缕玉匣、青铜彝器、书画典籍、珠玉宝玩,皆是民间难寻的重器。陈叔陵穷奢极欲,府中姬妾无数、用度无度,寻常赋税难填欲壑,盗墓便成了最直接的敛财捷径。他要的不是碎银几两,而是能彰显身份、震慑人心的帝王级陪葬,每得一件,便视为胜绩,遍示亲信。
第二层,是变态的占有欲与权力炫耀。帝王陵寝,是皇权与威仪的象征;名臣大墓,藏着世家的荣光。在陈叔陵看来,掘开这些坟墓,便是把死去的帝王将相踩在脚下。他亲手剖棺,取骸骨肘胫把玩,不是迷信,而是以凌辱枯骨的方式,证明自己凌驾于生死与尊卑之上。这种病态的掌控欲,让他在盗墓中获得极致快感——连前朝帝王都能任我摆布,这天下,本该由我主宰。
最骇人听闻的一桩,是为母夺冢,掘开东晋太傅谢安之墓。太建十一年,生母彭氏去世,陈叔陵遍寻梅岭风水,一眼看中谢安墓址。谢安乃江左柱石,淝水之战定天下,其墓两百年无人敢犯。陈叔陵却悍然下令,劈棺弃骸,将彭氏葬入其中。他要的不只是风水,更是以我母之尊,压名臣之魄,用这种极端方式,向天下宣示自己的无上权威。
第三层,是藏在盗墓背后的篡位野心。陈叔陵身为次子,一直觊觎太子之位。他盗墓敛财,用以豢养死士、结交爪牙;他凌辱帝王枯骨,意在消解天命正统,为自己取而代之铺路。在他扭曲的认知里,连前朝帝王的阴宅都能掌控,人间的皇位,自然也该归他。他昼伏夜游,结纳奸诡,抄掠发墓,实则是在积蓄反叛的资本。
建康城的风,吹过累累荒冢,也吹向台城的龙椅。陈宣帝病重,陈叔陵侍疾无哀容,暗藏弑逆之心。太建十四年春,宣帝崩逝,小敛之际,陈叔陵突然操起切药刀,猛砍太子陈叔宝,血溅灵堂。事败后,他率部曲反叛,最终被萧摩诃擒杀,身死族灭。
这位疯狂的盗墓王爷,终其一生都在与枯骨较劲。他专挖帝王公卿陵,不是猎奇,不是迷信,而是财欲、权欲、变态占有欲三重交织的恶。他以为掘尽天下帝陵,便能握尽天下权柄,却不知枯骨不能加冕,暴行终有报应。
千年之后,梅岭草长,谢安墓几经重修,而陈叔陵的狂悖,永远钉在史书的耻辱柱上。他用一铲一锹,挖开的不是陵墓,是自己的人性与归途,终成南朝最荒诞、最血腥的一段秘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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