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丹凤 文章来源:本人亲身经历改编,部分情节为叙事虚构处理,请勿对号入座。

二姨的葬礼办完,天刚蒙蒙亮,山里的雾裹着村子,凉丝丝贴在脸上。

我拎着磨破边的帆布包,不敢回头看院子,一步一步往村口挪。

哀乐停了,纸钱灰散在地上,墙角二姨栽的枣树落了一地叶子,看着心里发沉。

我怕一回头,就迈不开脚走了。

刚到村口老槐树下,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拐杖戳在泥地上的“笃笃”声。

我心里一酸,不用回头,也知道是二姨父。

他六十六岁,背被几十年木匠活压驼了,平时走路慢慢悠悠,今天却跑得气喘吁吁,声音发颤:

“丹凤,闺女,等一等!”

我停下脚转过身,他头发全白了,乱糟糟贴在额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角皱纹皱在一起,像老槐树的树皮。

他手里攥着一个发黑的桐木盒,是他年轻时自己做的,边角磨得发亮,磕出了几个小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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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掌心老茧硌得我生疼,哑着嗓子说:

“闺女,你就这么走了?这个家,永远是你的家。”

那一刻,我憋了三天的眼泪落了下来,抱着他轻轻哭了。

山风裹着雾吹过来,凉飕飕的,可抱着他的胳膊,心里却觉得踏实。

我四十岁,生在豫西的小乡镇,家里祖祖辈辈种地。

原本家里只有我和姐姐两个女儿,八岁那年,弟弟出生了。

本以为添了男丁日子有盼头,没想到一场意外,把家里拖进了难处。

父亲跟着村里包工头外出包活,想多挣点钱养家,结果工地上出了事,一个工人从脚手架摔下来,腿摔断了。

那笔赔偿款,在九十年代末,对我们家来说,就是还不清的数。

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耕牛、新收的粮食,就连母亲压箱底的陪嫁金镯子,也拿去当了,还是差一大截。

那段日子,家里静得可怕,父亲天天蹲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蒂扔了一地。

母亲躲在灶房偷偷抹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也陷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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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时候上小学二年级,不懂什么是欠债,只知道家里的饭越来越差,顿顿玉米面窝头就咸菜,白面馒头难得吃一次。

可就算这样,父亲还是说了一句,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家里养不起三个孩子,得送走一个。”

姐姐大,马上要上初中,父亲说她以后能帮衬家里;弟弟是男孩,是家里的根,不能送。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

我拉着母亲的衣角哭,说我不走,我会听话,少吃饭不穿新衣服。

可母亲只是抱着我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时候我小,却也明白,在这个家里,我是多余的。

就在父亲四处打听,想把我送给远房亲戚时,二姨和二姨父来了。

二姨是母亲的亲妹妹,嫁在邻村,离我们家几里路,平时走得近。

他们夫妻俩只有一个女儿,叫莹莹,比我大五岁,性格活泼,会爬树、摸鱼,每次来都给我带水果糖,陪我在院子里玩。

我喜欢莹莹姐,也喜欢二姨和二姨父。

二姨父是木匠,手巧,会给我做木头小风车、小兔子,我每次都抱着,连睡觉都不撒手。

可我七岁那年,莹莹姐出了事。

她放学骑车回家,过马路时被拉货的大货车撞了,当场就没了。

这个消息,打垮了二姨和二姨父。

二姨不吃不喝,抱着莹莹姐的衣服坐在屋里哭,眼睛肿得睁不开,嗓子也哭哑了。

二姨父不怎么说话,默默料理女儿的后事,没几天,头发白了一大半,整个人也没了精气神。

好好的一个家,一下子就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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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二姨像丢了魂,整天浑浑噩噩,对什么都提不起劲。

二姨父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也没什么办法。

得知我们家的难处,又听说父亲要送我走,二姨和二姨父在家商量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来了,二姨红着眼眶拉着母亲的手说:

“妹,把丹凤给我吧,我和你姐夫会把她当亲闺女养,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父亲几乎没犹豫,当场就答应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干脆的样子,心里一阵一阵的疼。

送我走的那天下着小雨,天阴沉沉的,风也是凉的。

二姨父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绑了个小板凳,二姨牵着我的手,慢慢走出家门。

母亲站在门口哭,想跟过来,被父亲拉住了。

我手里攥着母亲塞的一颗水果糖,糖纸被捏皱了。

我没哭,只是低着头往前走,心里又空又凉。

我不知道前路是什么,只知道,我被亲生父母送走了。

从家里到二姨家就几里路,我却走了很久。

二姨看我不说话,从兜里掏出一个烤红薯,热乎乎的,塞到我手里:

“丹凤,吃吧,刚烤的,暖身子。”

红薯的温度从手心传到心里,这是我被送走后,感受到的第一份暖。

到了二姨家,才发现是个简简单单的农家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有枣树,还有几畦青菜,墙角堆着二姨父的木料和工具。

屋里陈设简单,木桌、木椅、土炕,却处处透着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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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姨父放下自行车,笑着说:“丹凤,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不用拘束,想吃啥想玩啥,直说就行。”

二姨拉着我,走进莹莹姐以前住的房间。

房间不大,却很整洁,墙上贴着年画,桌上摆着莹莹姐的课本,床上铺着干净的花床单。

二姨说:“丹凤,以后你住这间房,这张床是你的了。”

看着他们温柔的眼神,我心里的害怕和失落,一点点散了。

我知道,我有新家了。

在二姨家的二十年,是我这辈子最安稳的日子。

二姨和二姨父从没把我当外人,对我比亲闺女还好,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我身上。

二姨父靠做木匠活养家,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扛着工具去村里或邻村干活,天黑才回来。

他挣的钱不多,却从来舍不得给自己花,一分一厘都攒起来,全用在我身上。

我上学交学费、买书本,二姨父从来没含糊过。

为了凑学费,他经常熬夜赶工,有时候干到后半夜。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总能看见院子里的煤油灯亮着,他低着头刨木料,木屑落在他身上、头发上,他都没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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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天冷,山里的风刮得呼呼响,二姨父的手冻得通红,裂了一道道小口子,渗着血丝,还是照常干活。

我端碗热水给他,心疼地说:“姨父,歇歇吧,别干了。”

他接过水,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没事,不累。你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我苦点累点都值。”

二姨在家操持家务,照顾我的吃喝。

她知道我挑食不爱吃青菜,就把青菜剁成馅,包饺子、包包子,让我能吃下去。

她还用粗布给我做衣服,针脚缝得整整齐齐,料子不好,却穿得暖和舒服。

有一年冬天下大雪,气温低得很,我晚上睡觉脚总暖不热。

二姨就把我的脚揣进她怀里,用体温给我暖脚。

那个暖乎乎的感觉,我记到现在。

在学习上,他们对我要求严。

他们没什么文化,却总说:“好好读书,才能走出大山,过好日子。”

每次我考试考得好,二姨父就给我做木头小玩意,二姨就给我做一碗鸡蛋面,算是奖励。

那时候我就想着,一定要考上大学,报答他们。

二姨心里,一直装着莹莹姐。

她经常看着莹莹姐的照片发呆,偶尔还会偷偷抹泪。

每当这时候,我就走过去抱着她的胳膊说:“妈,我会好好孝敬你和姨父,永远陪着你们。”

二姨摸着我的头笑:“傻孩子,妈知道,有你就够了。”

只是她的笑容里,藏着一点难过,我能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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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姨父也会跟我说莹莹姐的事,说她小时候调皮可爱。

他说,把我接来,不光是帮我们家,也是想给自己和二姨找个精神寄托,让家里能有点生气。

慢慢长大,我也理解了亲生父母当初的无奈。

二姨和二姨父总说:“他们不是不爱你,只是那时候日子太难了,实在没办法。”

听着他们的话,我心里的疙瘩,也慢慢解开了。

高考那年,我拼尽全力,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二姨和二姨父红了眼,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

二姨父特意杀了鸡,做了两桌饭,把亲生父母、姐姐弟弟,还有村里的亲戚都请来了,热热闹闹庆祝了一番。

那天,二姨父喝了点酒,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你真争气,姨父为你骄傲。到了省城,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不用惦记家里。”

去上大学的那天,二姨和二姨父送我到镇上车站。

二姨给我装了一书包吃的,咸菜、煮鸡蛋、红薯干,都是她亲手做的。

二姨父塞给我一沓零钱,皱巴巴的,都是他攒的血汗钱。

火车开动时,我看着他们站在车站门口挥手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大学四年,我努力学习,一有空就勤工俭学,尽量少花家里的钱。

每次放假回家,我都会给二姨和二姨父买东西,给二姨买新衣服、护肤品,给二姨父买烟和点心。

家里的活,我也抢着干,帮二姨做家务,给二姨父打下手做木匠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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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后,我留在省城工作,待遇还不错。

我开始拼命攒钱,计划买房子,想把二姨和二姨父接来一起住,让他们享享清福。

我以为,好日子就要来了。

可工作第三年,二姨总说肚子不舒服,吃不下饭,人也一天天瘦下去。

我让她来省城检查,她却说没事,老毛病,吃点药就好,不想麻烦我。

我不放心,请假回家,硬把她接到省城的大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的那一刻,我手脚冰凉,眼泪掉了下来。

肝癌,晚期。

医生说,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只能保守治疗,尽量减轻她的痛苦。

我把二姨安排住院,每天下班都往医院跑,照顾她的吃喝拉撒。

二姨父也来了,天天守在病床前,看着二姨一天天消瘦,被病痛折磨,只是默默掉泪,不怎么说话。

我四处打听偏方,托人找好医生,想尽了办法,可二姨的身体,还是越来越差。

住院三个月后,二姨说想回家,想回小山村,看枣树,睡自己的土炕。

我知道,她想在老家走完最后一程。

我答应了她,收拾东西,带着她和二姨父回了老家。

回家的第二天,二姨走了。

走得很安详,躺在她睡了几十年的土炕上,手里攥着我给她买的玉镯子。

二姨走后,我守在灵前,哭了三天,眼泪流了一遍又一遍。

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她给我暖脚,给我做吃的,对我笑的模样,一件件都清晰得很。

我还没来得及孝敬她,还没带她逛省城,没让她住上我买的房子,她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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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姨下葬那天,我站在坟边,看着泥土一点点盖过棺木,眼泪不停往下流,轻轻说:“妈,一路走好。”

山里的风刮着,我的话飘得很远,却没人再回应我。

葬礼结束,我帮二姨父收拾家里的东西。

屋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有二姨的影子,看着看着,眼泪又落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行李,准备回省城上班,心里想着,忙完手上的活,就回来接二姨父去省城。

可我刚走到村口老槐树下,二姨父就追了上来。

他拉住我,把桐木盒用力塞到我手里:

“闺女,这个你拿着,是你妈和我一辈子的念想。”

我颤抖着打开桐木盒,里面的东西,让我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些零碎的小物件:

我小时候的照片照,皱巴巴的;小学二年级的第一张奖状,边角磨破了;掉的第一颗乳牙,用红纸包着;二姨父做的第一个木头小兔子,漆都掉光了;还有一沓零钱,用橡皮筋捆着,一角、五角、一元,还有几张十元的。

二姨父哽咽着,慢慢说:

“这照片是你小升初那会,我们路过照相馆拍下的;这奖状,你当年跑回家举着报喜,蹦得老高;这乳牙,你那时候哭,说牙掉了长不出来;这小兔子,我连夜做的,你抱着睡了好几个月;这钱,是你妈一天天攒的,想等你结婚当嫁妆。”

他说着,抹了抹眼泪,背驼得更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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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不起眼的小物件,装着他们对我的爱,装着我们二十多年的情分,也装着我的半生。

我擦了擦眼泪,拉着二姨父的手说:

“姨父,跟我去省城住。以后,我照顾你,给你养老。你养我长大,我陪你变老。”

二姨父摆了摆手:“闺女,我不去了,老了,去了给你添麻烦。我在老家,守着你妈,守着这个家,挺好。”

“不,你必须跟我走。”我看着他,语气坚定,“你不是麻烦,你是我爹,是我唯一的亲人。有你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在我的坚持下,二姨父终于点了头,答应跟我去省城。

如今,二姨已经走了五年,二姨父跟着我在省城生活了五年。

我买了两居室的房子,装修得简单温馨,给他收拾了朝南的房间,阳光充足,他没事就坐在窗边晒太阳。

每天下班回家,我给他做爱吃的饭菜,陪他聊天,听他讲年轻时候的事,讲他和二姨的过往,讲我小时候的趣事。

周末,我带他去公园散步,去菜市场买菜,陪他去医院体检。

有时候,他看着二姨的照片发呆,我就走过去,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陪着。

我知道,他心里永远有二姨的位置。

而我的心里,永远有他和二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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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血浓于水。

可我觉得,亲情从来不是靠血缘,而是靠真心相待。

二姨和二姨父,不是我的亲生父母,却给了我最真的爱,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那个桐木盒,我一直放在床头,每天睡前都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