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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说了会儿话,两位老人便起身,说还要去拜访一位老同事,把空间留给了年轻人。临走前,老太太又嘱咐沈玉梅:“玉梅,好好招呼晚晴他们。”

“妈,您放心,我知道。”沈玉梅笑着应下。

老人一走,沈玉梅就拉着林晚晴往楼上去:“晚晴,来我房间,看看我给孩子准备的东西!你给参谋参谋。”

二楼朝南的房间是沈玉梅的卧室,宽敞明亮。床上铺着素净的床单,窗边摆着张书桌,桌上整齐地码着书和笔记本。最打眼的,是墙角那个崭新的小婴儿床——木头做的,刷着清漆,里头已经铺好了软和的小褥子。

“看,这是我婆婆托人给做的。”沈玉梅摸着摇篮边沿,脸上是掩不住的温柔,“还有这些……”她拉开衣柜下面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小衣裳、小袜子、尿布,都是柔软的棉布,洗得干干净净,散发着阳光和肥皂的清香。

林晚晴一件件拿起来看,做工很好,料子也好。“真好,都是细棉布,孩子穿了舒服。”

“我婆婆准备的,”沈玉梅说,“她比我还上心。这些尿布都是她一块块剪,一块块洗,又一块块烫平的。”

两人在屋里说了好一会儿话。沈玉梅问了许多关于孩子的事——去医院生孩子时要带些什么,月子里该注意些什么,孩子刚开始喝什么奶粉,夜里哭闹怎么办,林晚晴都一一说了。说到最后,沈玉梅轻轻抚着肚子,眼神柔软:“晚晴,有时候我还觉得像做梦……真怕一觉醒来,又是什么都没有。”

“别瞎说,”林晚晴轻轻打了一下她的手,“这回肯定好好的。你看你气色多好。”

楼下客厅里,顾常征和梁建平也聊开了。

两个男人起初还有些客套,说了些工作上的事。从各自的工作,聊到明年的发展规划,又说到家庭孩子。

梁建平翻箱倒柜找出了不少零食——上海的大白兔奶糖,北京的水果罐头,还有托人从南方捎来的椰子糖,都摆在安安面前。安安看得眼睛都直了,但很规矩地只拿了一块,小声说:“谢谢叔叔。”

“这孩子真有教养。”梁建平笑着,“顾处长,听说你们计委最近在抓河口镇那几个厂子的整改?”

“是,”顾常征接过茶杯,“效益太差,设备也老旧。上头的意思,要么关停,要么转型。”

“转型不容易啊……”梁建平沉吟,“资金、技术都是问题。”

两人就这么聊了下去。顾常征发现,梁建平虽然年轻也曾经……但现在看人很实诚,也没有因为父母高居官位而高高在上,而且看问题很透彻,说话也有分寸。而梁建平也觉得,顾常征踏实务实,不搞虚的,还有着真才实学,是能干实事的人。

等林晚晴和沈玉梅从楼上下来时,就看见两个男人坐在沙发上,聊得正投机。茶几上的茶已经续了好几回,烟灰缸里也落了好几个烟蒂——虽然两人都不怎么抽烟,但聊到兴头上,偶尔也会点一支。

“聊什么呢这么起劲?”沈玉梅笑着问。

“工作上的事,”梁建平起身扶她坐下,“没想到顾处长能力突出,见解独到,今天我受益良多。”

顾常征摆摆手:“哪有,哪有,互相学习。”

看看时间,已经下午四点了。沈玉梅两口子极力挽留吃晚饭,但林晚晴和顾常征都婉拒了——大过年的,哪有在别人家吃饭的道理。

走出他们家门口的时候,正巧沈玉梅公公婆婆也回来了,又给安安塞了一包点心。一家人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骑车离开。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雪地染成淡淡的金色。安安在前杠上睡着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梁建平这人不错。之前的事或许真是误会。”顾常征忽然说。

“嗯,现在看着挺实在的。”林晚晴应着,“玉梅公婆也明事理。”

风吹过来,带着冬日傍晚的寒意。林晚晴把围巾又裹紧了些,心里却暖融融的。

这个年,虽然天气冷,但人情是暖的。有相濡以沫的家人,有真心相待的朋友,日子就有了盼头。

冬天天黑的早,这才刚五点多点天色就黑透了。一家三口回到家属院,大年期间大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每家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还有的人家窗子上挂了五颜六色一闪一闪的串灯,还有一些人家门口挂了大红的灯笼,这些灯光让人感觉到这浓烈的过年的喜庆气氛。到了家推门进去,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婆婆张桂兰正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芹菜炒肉翠绿油亮,红烧豆腐酱色浓郁,再加上几样年夜饭剩下的硬菜——红烧鱼、炖排骨,还有一盘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水饺。小方桌摆得满满当当。

“回来了?快洗手吃饭。”婆婆脸上带着笑,“我估摸着也快回来了。”

洗了手坐下,顾常征开了瓶白酒,给母亲和自己各斟了一小盅。林晚晴和安安喝橘子汽水,橙黄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冒着细小的气泡。

“妈,今天辛苦您了。”顾常征举杯。

“辛苦啥,过年嘛。”张桂兰抿了口酒,脸上泛起红晕。她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媳和孙子,眼里满是满足。

一家人边吃边聊。安安叽叽喳喳说着在沈玉梅家看到的零食,林晚晴说了说梁家老两口的热络。屋里暖气足,饭菜香,一家人围坐,是过年该有的样子。

吃到一半,张桂兰忽然放下筷子,压低声音:“你们今天白天几乎没在家,是不知道……隔壁闹起来了。”

林晚晴和顾常征对视一眼。

“闹得凶吗?”顾常征问。

“凶倒不算太凶”张桂兰摇摇头,声音更低了,“一家人都尽力压着声音,可咱们这临墙,不想听见都难。”

她夹了块豆腐,慢慢嚼着,又继续说:“好像是苏曼丽……嫁过来之后,就几次明里暗里地,想让老太太回老家去。”

林晚晴并不意外。苏曼丽那种性子,怎么可能愿意和婆婆长住?何况还是个乡下婆婆。

“老太太呢?”她问。

“老太太不乐意啊。”张桂兰叹了口气,“在这里多享福?不用干农活,不用喂鸡喂猪,就做做饭,洗洗衣裳。回乡下,也得去大儿子家帮着看孩子,做饭,但是田里园里的活可少不了。她哪里肯走?”

顾常征也夹了一块豆腐:“朱向前怎么说?”

“他能怎么说?夹在中间为难呗。”张桂兰说着,往安安碗里夹了块排骨,“听那意思,朱向前是跟他妈商量,说年也过完了,等初六就送她回乡下。”

林晚晴想象着那个场景——朱向前吞吞吐吐地开口,老太太先是愣住,然后不敢置信,最后爆发。

“老太太肯定不乐意。”她说。

“何止不乐意?”张桂兰摇摇头,“当时就嚷嚷开了,说‘娶了媳妇不要娘’,‘在这里累死累活伺候你们,还不知情,还撵我走’。”

这些话,带着浓重的乡音和委屈,透过墙壁传过来时,一定更刺耳。“然后呢?”顾常征问。

张桂兰顿了顿,声音更轻了:“然后老太太一生气,就说‘以前庄晓芸可不这样,那是几次三番想让我来,我都没来’。”

屋里安静了一瞬。林晚晴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她能想象苏曼丽听到这话时的脸色——那个骄傲的,觉得自己样样比她们这些普通女人强的人,听到婆婆拿前妻来对比,还说自己不如前妻,该是怎样的难堪和愤怒。

“这一说,苏曼丽更生气了。”张桂兰继续道,“声音也压不住了,说什么‘那你找她去啊’,‘我就这样,爱过不过’。朱向前两边劝,可哪边都劝不住。”

后面的争吵断断续续,但意思大概清楚——苏曼丽嫌老太太做饭糊弄,一个乡下老太太,节俭惯了,能做出什么花样?又嫌她不讲卫生,衣服都洗不干净。老太太则觉得委屈,说自己起早贪黑地伺候,还落不着好。

“后来呢?”林晚晴问。

“后来没声了。”张桂兰说,“估计是吵累了,或者朱向前总算把人劝住了。但我估计这事儿……没完,除非朱干事的妈回去。”

一家人都沉默了。只有安安还小口小口地吃着饭,不明白大人们在说什么。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提醒着人们这还是过年。可隔壁那家,年味儿怕是早就吵散了。

顾常征给母亲又斟了杯酒:“妈,这事儿咱们听听就算了,别往外说。”

“我知道。”张桂兰点头,“就是觉得……晓芸那孩子,以前多不容易。现在想想,她那性子能和这家人相安无事的得隐忍了多少委屈。”

林晚晴没说话。

可现在记起又怎样呢?日子已经回不去了。

吃完饭,收拾碗筷时,林晚晴听见隔壁传来隐约的响动——是收拾桌椅的声音,还有老太太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的,像秋夜里哀戚的虫鸣。

洗好碗,她擦干手,走进堂屋。顾常征正陪着安安玩积木,婆婆在灯下缝补衣裳。温暖的灯光笼罩着这一方天地,把外面的寒冷和纷争都隔开了。

林晚晴在丈夫身边坐下,看着儿子专注地搭着小房子。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拥有的这一切,平凡,却珍贵得让人想落泪。

夜渐渐深了。隔壁的抽泣声终于停了,一切归于寂静。

年后的日子过得快,转眼就到了初五。这几日隔壁安静得出奇,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偶尔能听见老太太在院里晾衣服时,用力拍打被褥的“啪啪”声,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什么怨气都拍出去。

林晚晴初六上午去副食店买东西,回来时正碰见朱向前拎着个大编织袋从家里出来,后头跟着眼睛红肿的老太太。老太太身上还是那件深蓝布衫,头发却梳得格外整齐,在脑后挽了个一丝不苟的髻。

看见林晚晴,朱向前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点点头算是打招呼。老太太却别过脸去,可那通红的眼眶藏不住。

林晚晴侧身让开路,目送母子俩往公交车站方向去。编织袋鼓鼓囊囊的,大概是老太太来时带的那些家当,现在原样带回去。

她回到家,婆婆正在厨房腌咸菜。见林晚晴回来,张桂兰擦了擦手,压低声音:“走了。”

“我刚才碰见了。”林晚晴放下东西。

“这下真走了。”张桂兰往窗外看了一眼,“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就听见隔壁有动静。苏曼丽倒是没露面。”

这事儿后来林晚晴从王嫂子那儿听全了零碎的片段,拼凑起来,大概是这么回事——

初四那天,苏曼丽就“病”了。说是妊娠反应突然加重,吃什么吐什么,躺在床上起不来。朱向前急得团团转,要送医院,苏曼丽却拉着他的手,眼泪汪汪地说:“不用去医院,我就是心里堵得慌……你妈在这儿,我难受,一想起来她说的话就难受的厉害。”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

苏曼丽这“病”来得也巧,朱向前在家时她就吐得天昏地暗,朱向前一去上班,她就勉强能喝点粥。到了晚上,朱向前回来,她又开始捂着心口说闷得慌。

苏曼丽带着哭腔:“向前,我不是嫌弃你妈……可我这身子,真的受不住。医生说孕妇情绪最重要,现在我真的很不舒服。”

接着是朱向前为难的声音:“我妈年纪大了,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我不是往心里去,我是怕……怕影响孩子。”苏曼丽声音更轻了。

屋里沉默了很久。然后听见朱向前长长叹了口气:“好,那……我再跟妈说说。”

第二天,朱向前果然找老太太谈了。说的什么没人知道,老太太起初不答应,抹着眼泪说:“我伺候她还伺候出错了?”

朱向前这次没松口,只是苦着脸说:“妈,算我求您了。曼丽肚子里的孩子要是真有个好歹,我……我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这话说得重。老太太看着儿子熬红的眼睛,心里也怕了。她可以跟儿媳妇较劲,却不能拿儿子的前程和孙子的安危赌气。

最后,老太太松了口。于是就有了初六早上那一幕。

王嫂子说这些时,一边纳鞋底一边摇头:“苏曼丽这丫头,看着温温柔柔的,手段倒是不软。这一病,一哭,都狠狠戳在朱向前心窝子上。老太太再硬,能硬得过儿子和没出世的大孙子?”

林晚晴听着,没说话。她想起苏曼丽那双总是含着笑的眼睛,想起她说话时柔声细气的模样。现在想来,那温柔底下,藏着的是绵里藏针的厉害。

“这下清静了。”王嫂子把线头咬断,“就是不知道能清静多久。等孩子生了,老太太还能不来伺候月子?”

那是后话了。眼下,隔壁是真的清静了。

老太太一走,苏曼丽的“病”第二天就好了大半。初七上午,林晚晴看见她在院里晒被子,穿着件宽松的毛衣,脸色红润,哼着歌,把被子拍打得蓬松柔软。

看见林晚晴,她笑着打招呼:“嫂子,出去啊?”

“嗯,上班。”林晚晴点点头。

“路上慢点。”苏曼丽声音还是那么柔。

林晚晴骑上车,出了家属院。清晨的风冷冽,刮在脸上生疼。

苏曼丽用一场“病”,一次哭泣,几句看似无心的话,就逼退了横在眼前的障碍。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一个完全属于她和朱向前的家,没有婆婆,没有前妻的影子,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而那个被送走的老太太,此刻大概正坐在回乡的车上,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心里是什么滋味呢?

林晚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日子就像这车轮下的路,一直往前,从不停留。有人上去了,有人下来了,有人找到了位置,有人被挤到了一边。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加快了蹬车的速度。

单位里还有一堆账本等着她,家里有婆婆和儿子等着她,身边有顾常征陪着她。她的日子,踏实,温暖,这就够了。

至于隔壁那家,爱怎么过怎么过吧。日子像翻书页似的,一页页翻过去,转眼就到了夏天。

沈玉梅这一胎怀得顺当。肚子一天天鼓起来,像揣了个小西瓜,圆润匀称。她面色红润,胃口也好,以前那些挑食的毛病竟然都没了,现在酸的辣的都能吃些。梁建平每日雷打不动地接送,早上送到单位门口,下午准时等在外面,手里总提着点什么——有时是洗好的水果,有时是一块小蛋糕小点心,怕沈玉梅饿了,先垫吧一下。

同事们都说,沈玉梅是个有福气的,这肚里的宝贝不折腾人。沈玉梅自己也笑,摸着肚子说:“可能这孩子懂事,知道疼妈。”

林晚晴看着她一天比一天舒展的眉眼,真心替她高兴。那些曾经的郁结和压力,似乎都随着这个孩子的到来,烟消云散了。

隔壁朱家,这段时间也异常安静祥和。小两口每日同进同出,朱向前小心地扶着苏曼丽,两人低声说着话,脸上都带着笑。苏曼丽的肚子比沈玉梅的大得多,圆滚滚地向前挺着,走起路来有些笨重,但气色极好,皮肤白里透红,一看就是养得精心。

夏日的风吹起来时,姑娘们都换上了轻盈的裙子。苏曼丽也换上了宽大的孕妇裙,料子是薄棉,浅色碎花,衬得人很温婉。

六月底的一天,林晚晴下班回家,刚进院子就觉出气氛不一样。隔壁门敞着,能听见里面传来婴儿响亮的啼哭,还有老太太——这次是另一个声音,温和许多——哄孩子的声音。

“生了?”她问在院里摘菜的婆婆。

“生了,”张桂兰直起腰,擦了把汗,“今儿上午的事,是个大胖小子。七斤二两。”

果然是个男孩。林晚晴想起之前朱家老太太念叨的“生儿子的相”,这下可算应验了。

这次伺候月子的不是朱家老太太,而是苏曼丽自己的妈。是提前几天接来的,就为了等着闺女生产。

苏曼丽的妈妈,大家都叫她丁婶。和林晚晴想象中不太一样,丁婶看起来是个很立整的人。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在脑后梳得光溜溜的,用黑发卡别着,浑身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面容和丁兰有几分相似,但苏曼丽的妈更温和一些。

人也很和气,来第二天,就拿了十几个自己腌的咸鸭蛋,用个小竹篮装着,敲开了林晚晴家的门。

那天林晚晴和顾常征都上班,是婆婆张桂兰接待的。

“大妹子,自己腌的,不值什么,给孩子们尝尝。”丁婶说话带着点南方口音,软软的,脸上带着歉意的笑,“我们曼丽……以前不懂事,给你们添麻烦了。”

张桂兰忙说:“没有的事,邻里邻居的,互相照应。”

丁婶把篮子放下,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被她姨惯得有点任性。她走这一步,我和她爸一开始是死活不同意的。可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

她说得委婉,但意思到了——对女儿插足别人婚姻这件事,她是知情的,也是不赞成的。可事情已经这样了,做父母的除了接受,还能怎样?

“现在孩子也生了,往前看吧。”丁婶又说,声音轻轻的,“我就盼着她能好好过日子,把以前那些事都忘了。向前……是个实在人,对曼丽也好。”

张桂兰顺着话头说了几句宽慰的。两人又聊了会儿带孩子的事,丁婶才起身告辞。

晚上林晚晴回家,婆婆把这事跟她说了。顾常征也在旁边听着,没发表意见,只是给林晚晴夹了筷子菜。

“丁婶看着倒是个明事理的,和她妹妹丁兰不太一样。”林晚晴说。

“是啊,说话做事都有分寸,也压得住事的样子。”张桂兰点点头,“到底是亲姐妹,长得是有点像,但性子差远了。”

隔壁传来婴儿的啼哭,响亮有力。接着是丁婶温声哄孩子的声音,还有苏曼丽带着笑意的话:“妈,您别老抱着,让他自己躺会儿。”

朱向前的声音也传过来,透着初为人父的喜悦和紧张:“妈,这尿布是不是该换了?”

一家三口,哦不,现在是四口,声音和乐,透着股新生的忙乱和欢喜。

林晚晴吃着饭,听着隔壁的动静。曾几何时,这个院子里也这样热闹过——庄晓芸温柔的笑声,苗苗稚嫩的童音,朱向前下班回家的自行车铃声。

现在,全都换了。

新的人,新的声音,新的生活。旧的那些,像被潮水抹平的沙画,了无痕迹。

苗苗最近怎么样?”顾常征忽然问。

林晚晴回过神:“挺好的。晓芸说,在幼儿园交了几个好朋友,开朗多了。”

“那就好。”顾常征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窗外,夏夜的虫鸣一声接一声。月光很好,清清亮亮地洒在院里,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

隔壁的婴儿又哭了几声,很快被哄住了。夜重归宁静。

林晚晴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碗。水哗哗地流,冲刷着碗碟上的油渍。她洗得很仔细,一只一只,里里外外都洗干净。

日子就像这洗碗水,冲走了旧的,又盛上新的。周而复始,从不停歇。

而她能做的,就是把属于自己的这只碗,洗得干干净净,捧得稳稳当当。

朱家老太太是在一个晌午头来的。

林晚晴正在院里晾衣服,就看见院门口晃进来两个人影——前头是朱家老太太,穿着那身熟悉的深蓝布衫,头上包了块灰毛巾,脸晒得黑红黑红的。她手里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胳膊上还挎着个布包袱,压得身子往一边歪。

后头跟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剃着光头,穿着件不合身的旧汗衫,趿拉着一双塑料凉鞋,鞋帮子都裂了。孩子怯生生地抓着老太太的衣角,眼睛却不住地往院里瞅,满是好奇。

老太太看见林晚晴,脸上挤出个笑:“安安妈妈,晾衣裳呢?”

“哎,婶子来了?”林晚晴停了手里的活,“这么大老远的,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

“都是家里自己种的,豆角、茄子,还有攒的鸡蛋。”老太太抹了把汗,又拉了拉身后的小孩,“这是向前他大哥家的小儿子虎子,非闹着要来看城里的小弟弟,怎么哄都不行,就带来了。”

虎子仰着头看林晚晴,小声叫了句“婶子”。

正说着,隔壁门开了。苏曼丽的妈妈丁婶探出身来,看见老太太,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哎哟,这是亲家母吧?快进来快进来,这大热天的!”

她一边说一边帮着接东西,又弯腰摸摸虎子的头:“这孩子,长得真虎实!几岁了?”

“六岁了。”老太太答着,眼睛却往屋里瞟,“曼丽和孩子呢?”

“在屋里呢,刚喂完奶,刚睡了。”丁婶把东西拎进屋,声音压低了,“咱们轻点声,别吵着。”

林晚晴继续晾衣服,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听着隔壁的动静。不多久屋里传来苏曼丽的声音,不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但仔细听,能听出里头那丝不太对劲的紧绷:“妈,您怎么来了?还带着个孩子……”

“我来看看我大孙子!”老太太嗓门没收住,随即意识到什么,又压低了,“这是你大哥家虎子,没来过城里,想来看看城里的弟弟,你不知道在家那一顿嚎,没有办法。”

一阵沉默。

然后听见丁婶打圆场的声音:“来了好,来了好。虎子,来,吃块西瓜,井水里镇过的,可凉快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拿了西瓜。虎子怯懦地道谢。

又过了一会儿,苏曼丽的声音才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也更淡:“行吧,您快坐吧。这一路累了吧?”

“不累不累。”老太太的声音透着高兴,“就是惦记我大孙子,哎哟,这小脸胖乎的,随向前!”

接下来的对话就听不清了,只隐约能听见老太太逗孩子的声音,还有丁婶温软的应答。

林晚晴晾完衣服回了屋。婆婆正摇着蒲扇,见她进来,压低声音:“听见了?”

“嗯。”林晚晴倒了杯凉白开,“带着孩子来的。”

张桂兰摇摇头:“这下有得闹了。苏曼丽那性子,怕是不好当面说什么,但心里肯定不痛快。”

果然,到了傍晚,矛盾就浮上来了。

先是空间问题。朱家和林晚晴家一样,就三间房,一间客厅,原来朱向前和苏曼丽住一间,丁婶来了后,住另一间。现在一下子多出两个人,怎么住?

林晚晴去公共水房时,正碰见丁婶也在打水。两人打了个招呼,丁婶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容里有些勉强,眼角细密的皱纹似乎都透着疲惫。

“亲家母说……住两天就走。”丁婶轻声说,像是解释,又像是自我安慰,“就是来看看孩子。奶奶嘛,怎么能不惦记孙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就是曼丽在月子里,身子还得养,怕吵。”

林晚晴点点头,没多问,心里却明白。丁婶这人,看着温和,心里是透亮的,估计已经预见到接下来的麻烦,只是碍于亲家的关系,又顾忌朱向前的面子不好说什么。

可到了晚上,问题就更多了。虎子正是淘气的年纪,在屋里待不住,跑来跑去,一会儿碰倒了凳子,一会儿又嚷嚷着要这要那。孩子嗓门大,精力旺盛,吵得小婴儿哭了好几回。

苏曼丽一直没怎么出屋。但能想到得如何的压着脾气,隐忍着一切。

丁婶忙前忙后,做饭,收拾,还要照顾女儿和外孙。老太太也想帮忙,可苏曼丽嫌她做饭油放得多,洗尿布嫌她洗不干净,抱孩子又嫌她手重。丁婶话不多,只是默默地把老太太没洗净的尿布拿过来重洗,或者接过孩子轻轻拍哄。到了晚上安排睡觉,最后是朱向前在客厅地上打了地铺,让老太太和虎子睡西边屋,丁婶和女儿孩子睡一起。小小的客厅挤得满满当当,走路都得侧着身子。

这些琐碎的矛盾,像细小的沙粒,硌在一家人的脚底下,也硌在丁婶温和的表象之下。

夜里,林晚晴躺在床上,听见隔壁传来压低的争吵声。是苏曼丽和朱向前。

“……不是说好了吗?让我妈来照顾就行了。你这又把你妈接来,还带着个孩子,这屋子转个身都碰胳膊,怎么住?” 苏曼丽的声音带着月子里的虚弱,但更透着烦躁。

“我妈就是来看看孩子,住两天就走……虎子也是没来过城里,估计是闹着非要来。” 朱向前的声音透着无奈和疲惫。

“看孩子?孩子还能丢了不成?带那么些乡下东西,占地方不说,那鸡蛋都碎了好几个!还有你那侄子,吵得孩子睡不着,你管不管?” 苏曼丽的声调高了起来。“虎子还小,你多担待……我妈也是好心。”

“我担待?我坐月子呢!你让我担待?”苏曼丽的声音带了哭腔,“朱向前,你就是故意的吧?觉得我妈在这儿碍事,非把你妈弄来添堵?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让我妈来,费了多少口舌?现在倒好……”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和朱向前低声哄劝、以及无奈叹息的声音。后来,似乎丁婶听见后过来了,中间夹杂了温和但清晰的劝解,大意是让两人都少说两句,孩子刚睡。

夜很深了。虫鸣声格外响亮,反而衬得那阵压抑的争吵过后,隔壁的安静有些沉重。

林晚晴翻了个身,顾常征在黑暗里握住她的手。

“睡吧。”他低声说。

“嗯。”林晚晴闭上眼睛。

朱家老太太这一住,就是小一个星期。

苏曼丽脸上几乎没了笑模样。她多数时间待在里屋,门时常掩着,偶尔出来上个厕所,面色淡淡的,眼神扫过在院里疯跑的虎子时,会微微蹙一下眉,很快又移开。话也少,对着婆婆,客气是客气,但那客气里透着疏远。

活计上是插不上手了。丁婶做事太利索,从清早起床开始,屋里屋外就听她一个人轻手轻脚又忙而不乱的动静。扫洒、做饭、洗涮、带孩子……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朱家老太太讪讪的,只能抱着孙子在屋里转悠,或者帮忙摘摘菜,洗洗碗。

最大的麻烦还是虎子。六岁的男孩,正是狗都嫌的年纪,在乡下野惯了,乍一到这城里的小房子,像只被关进笼子的小兽,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却又无处发泄。屋里空间小,他跑跳起来难免磕碰。来的第三天,就失手打碎了一个玻璃杯,隔天吃饭时,胳膊肘一带,又把个碗扫到了地上,“哐当”一声,吓得里屋正吃奶的孩子哇哇大哭。

每当这时候,苏曼丽屋里的气压就更低几分。她不会直接对虎子说什么,但会冷冷地瞥一眼朱向前,或者对着丁婶叹口气:“妈,我这心里慌,宝宝不会吓着吧……”丁婶便温言安抚女儿,转头又得去收拾残局,哄吓哭的小外孙。老太太脸上挂不住,会拽过虎子拍两下屁股,虎子便委屈地大哭,一时间屋里大人喝斥、孩子哭闹、婴儿啼哭,乱成一团。

矛盾像是灶膛里闷着的火,看不见明焰,却烤得人难受,只等一个火星子溅上来。

火星子来得也快。那天下午,丁兰来了。

她是来送喜钱的,穿着件挺括的浅灰色短袖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个红色纸兜。一进院门,脸上就挂起了那种带着些许优越感的笑容。

丁婶开门迎了她,姐妹俩站在门口低声说了几句。丁兰的眼神往屋里扫了扫,看见正在客厅地上玩玻璃弹珠的虎子,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进了屋,看了孩子,说了几句“长得真好”、“随曼丽”之类的客套话,红包也给了苏曼丽。朱向前客气地给她倒茶,朱家老太太也凑过来陪着说话。

丁兰端着茶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茶叶沫,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屋里人都听清:“向前啊,曼丽这次可辛苦了,你这当丈夫的,得多体贴。这月子里头,最要紧就是清静,养好了,以后身体才不亏。”她顿了顿,目光似无意地掠过正试图把弹珠往嘴里塞的虎子,继续道,“家里人口一多,难免杂乱。大人还好说,这小娃娃娇贵,惊了魂可不好办。我看你们这屋子也小,挤着住,大人孩子都休息不好。”

她话说得圆滑,没指名道姓,但句句都敲在点子上。朱向前脸上有些尴尬,连连点头:“是,是,小姨说得对。”

老太太的脸色却慢慢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