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咸丰三年的春天,东昌府的官道上,尘土总是刚落下又被卷起,驿马日夜不停地奔驰,马蹄声敲打着每一座州县的大门。南边的消息一天比一天紧——太平军已经打过了长江,定都金陵,又派兵向北杀来。四月,河南的告急文书雪片似的飞进山东,飞进聊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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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昌卫守备是荣金华,他这些日子睡得极少。是个武官,明朝兴起的卫所制度到了咸丰年间早已是个空架子,但他不敢懈怠。聊城是运河重镇,南北漕运的咽喉,若是这里出了乱子,不单是丢官的问题,小命难保。他把那柄跟随多年的腰刀,看了又看,擦了又擦,刀身雪亮,映出他紧锁的眉头。

聊城县知县李肇春比他年轻几岁,书生气却也不弱。这天傍晚,他匆匆走进守备府,手里攥着一叠文书,也皱着眉头,比荣金华还厉害。

“荣大人,朝廷的圣旨到了。”

荣金华接过,就着油灯细看。字迹在昏黄的光里跳动——圣旨命各地赶紧办团练,地方官绅一体行动,保境安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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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军要是真打到山东,”李肇春的声音压得很低,“咱们这点绿营兵,守城都不够。”

荣金华点点头。他知道李肇春没说出来的话:山东地面上早就不太平了,南边费县、滕县一带,幅党闹得厉害,杀人放火的事时有耳闻。若是太平军一来,这些人趁势而起,东昌府立马就是第二个战场。

“办团练。”荣金华把文书放下,“咱们得自己招人。”

“招多少人?”

荣金华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眼:“两万。”

李肇春倒吸一口气。两万壮丁,七十七个乡团——这不是小打小闹。

“粮饷呢?器械呢?谁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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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饷就地筹,乡绅富户出钱;器械自己造,铁匠铺日夜开工;管的人——”荣金华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舆图前,手指点在聊城周围一个个村镇上,“各村自管各村,联庄成团。你来主持政务,我来管操练。”

李肇春望着那张舆图,沉默良久。

“大人,这可是把刀把子递到乡下人手里了。”

荣金华没有回头。窗外传来远处巡夜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得人心慌。

“递不递,刀都架在脖子上了。”

消息传出去后,聊城四乡的士绅们坐不住了。有人怕,怕团丁们将来尾大不掉;有人急,急着趁这个机会在地方上多捞些名声。但更多的,是那些普通百姓——他们不懂什么天下大势,只知道要是乱兵来了,没人管他们。

招兵的消息贴出去那天,县衙门口挤满了人。有扛着锄头的佃户,有放下锄头的铁匠,有连饭都吃不饱的流民,也有自己带着刀来的猎户。李肇春站在衙门口的石阶上,望着黑压压的人群,心里五味杂陈。

这些人,平日里纳税完粮,没受过官府什么好处。如今乱了,官府却要他们自己拿起刀来保命。

荣金华在城西校场操练那些从各处选来的团练头目。他站在土台上,望着下面那些晒得黝黑的脸,大声说:

“你们回去,把自己村子里的青壮年都编起来。十人一牌,十牌一甲,十甲一保。农忙时种地,农闲时操练。有事就敲锣,一村敲锣,各村响应。记住了——保自己家,保自己村,保咱们东昌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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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的人静静听着,没有人说话。

但荣金华知道,他们心里都记着。

然而,人间的算计,终究敌不过天命。

这一年夏天,雨水来得格外凶猛。

七月初,黄河上游连日大雨。浑浊的河水像发了疯的野兽,在狭窄的河道里左冲右突。下游的堤坝早已年久失修,那些银子早就在河督衙门里打了水漂,剩下的只是一道道薄薄的土埂,勉强拦着咆哮的黄汤。

终于,在一个暴雨如注的夜晚,黄河决口了。

大水从缺口涌出,像千万匹脱缰的野马,奔腾咆哮着冲向田野、村庄。庄稼被连根拔起,房屋像纸糊的一样垮塌,人和牲畜的哭喊声淹没在水声里。洪水一路东去,冲进了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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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荣金华和李肇春骑马来到城外。

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说不出话来。

运河两岸一片汪洋,原本停满漕船的水面上,只剩下几根桅杆斜斜露出水面。那些还没来得及北上的漕船,有的被冲得东倒西歪,有的干脆不见了踪影。粮袋漂在水面上,像一个个胀鼓鼓的尸体。

漕运断了。”李肇春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荣金华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京师那百万张嘴,等着南方的粮食。如今长江被太平军堵了,运河又被黄河断了——朝廷的命脉,掐在自己手里了。

那些刚刚编练起来的两万乡团壮丁,如今有一半正在水里捞人、在泥里挖尸。他们放下刚刚握热的刀枪,又拿起了铁锹和扁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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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金华望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忽然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疲惫。

他想起年初时,自己还在担心太平军打过来怎么办。如今太平军还没到,老天爷先给了他一巴掌。天灾比人祸来得更快,也更不讲道理。

这年秋天,当第一片黄叶飘落在运河的水面上时,东昌府渐渐安静下来。

洪水退去了,但留下的是一片狼藉。淤泥覆盖了田野,淹死的庄稼烂在地里,发出难闻的气味。逃难回来的人们,站在自己家的废墟前,不知道明年春天该怎么过。

那七十七个乡团还在。每逢集市,各村的团总还会凑在一起,商量联防的事。但人们的眼神变了——他们不再只担心南边的太平军,也开始担心明年的收成,担心朝廷会不会加税,担心这老天爷还会不会发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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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金华有时会一个人走到城墙上,望着远处运河的方向。

河道还在,但漕船不来了。

漕运停了。不是暂时的停,是真的停了。

他知道,从今往后,东昌府不会再是从前的东昌府了。这条养活了两岸多少代人的河,这条让聊城繁华了几百年的河,正在一点一点死去。而没有了运河的聊城,就像断了血脉的人,会慢慢瘦下去,慢慢被人遗忘。

这一年冬天来得早。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覆盖了洪水留下的淤泥,覆盖了操练团练的校场,也覆盖了空荡荡的运河码头。

荣金华站在雪里,望着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他想,这雪下面,埋着一个旧的时代。

而明年春天,雪化了之后,会露出一个什么样的新世界呢?

他不知道。

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地,覆盖了一切。

根据史料孟砚改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