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的那个夏天,我至今想起来,心里仍像压着一块晒得发烫的石头。

那天村里来了个云游的算命先生,背着布包,手里摇着卦幡,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坐,就围了一圈人。娘拉着我也挤了进去,无非是想问问收成,问问家里平安。

轮到我们时,算命先生抬眼扫了我一圈,突然指着我,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对娘说:“这孩子面相不一般,有官相,将来是吃公家饭、当干部的命。”

话音一落,周围的人都跟着起哄。

“哎哟,你家娃要当官啊!”

“真是好福气,以后就等着享福吧!”

娘的脸笑开了花,紧紧攥着我的手,仿佛下一秒我就能穿上干部服,戴上大盖帽。我那时年纪小,听不懂“官相”二字有多沉,只看见娘眼里从未有过的光亮。

我哪里知道,就是这一句话,把我往后的日子,全给捆住了。

从那天起,我成了家里的“重点培养对象”。

娘逢人就说:“先生说了,我儿有官相,以后要当干部的。”

她把所有希望都压在我身上,省吃俭用供我读书,不许我偷懒,不许我贪玩,更不许我像别的孩子一样疯跑打闹。

别人家的孩子放学可以割草、玩耍,我必须坐在灯下写字做题;

别人家过年能买件新衣服,我穿的是旧的,钱却一分不少留作学费;

哪怕我考得不错,只要不是第一,娘就会叹气:“你可是有官相的人,怎么能不如别人?”

“官相”两个字,成了悬在我头上的鞭子。

我从小就被教育:你和别人不一样,你不能种地,不能打工,不能没出息,你必须考上学,必须进单位,必须当官。

考不好,是对不起那句预言;

不想读书,是辜负娘的指望;

就连偶尔想出去闯一闯,都会被一句“你是有官相的”堵回来。

村里人也时时拿这话打趣。

小时候是羡慕,大了就变成了调侃:

“你那个官相,什么时候兑现啊?”

“怎么还没当上干部?是不是先生算错了?”

我听在耳里,刺在心上。

我拼命读书,拼命努力,可命运并没有因为一句“官相”就格外垂青。我没能走上那条所谓的“官道”,没有当上干部,只是成了一个普普通通、为生活奔波的人。

娘却一直没忘。

直到我成年、成家、在外奔波,她还时常念叨:“当年先生说你有官相,怎么就没成呢?是不是你不够努力?是不是你没抓住机会?”

我从不怪娘。

她只是太苦了,太想让这个家出头,太想让儿子不再像她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那句轻飘飘的“官相”,成了她黑暗日子里的一盏灯,她抱着这盏灯,熬了一年又一年。

可我是真的苦。

苦的不是日子穷,不是干活累,是从小就被架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我活在别人的期待里,活在一句算命先生的话里,活在“本该当官”的假设里。

好像我这一生,但凡过得平凡一点,就是失败,就是辜负,就是对不起当年那句话。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

所谓官相,不过是江湖人一句讨喜的场面话。

可在那个闭塞、贫穷、人人都想翻身的年代,一句话,就能改变一个孩子的一生。

如今再回村,老槐树还在,当年的算命先生早已不知去向。

娘老了,也很少再提那句“官相”,只是看着我,轻轻说一句:“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我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村庄,突然鼻子一酸。

如果能回到1988年的那一天,我想拉住年少的自己,也拉住娘:

别信什么面相,别扛什么期待,

你只需要安安稳稳,做个普通快乐的孩子,就够了。

只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一句“官相”,说者无意,听者入心,苦了我大半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