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河畔的刀光与馍香:沈丘奇闻录(下集)
江湖夜雨十年灯,说不尽的沈丘旧事,道不完的颍水人情。上回书咱们说了那错封的树王、沙河上的翎船、槐店的神医冢。今儿个,趁着月白风清,再给诸位看官续上三段,讲讲这地面上另外几桩透着奇气、趣味的旧事。
四、槐坊厅的青蛇案
南宋绍定年间,沈丘县衙里有个师爷,姓周,名兴嗣,据说是那编纂《千字文》的周兴嗣的后人。此人写得一手好状子,县太爷但凡遇到疑难案子,必请他参详。
这年秋后,槐坊厅(即今槐店镇)发生了一桩奇案。东街富户吴员外,膝下有一女,名唤月亭,生得如花似玉,性情却最是平易近人,与丫鬟小翠亲如姐妹。
月亭十八岁生辰,吴员外送了她一只鹦鹉,那鸟儿通体翠绿,能言善语,月亭爱若珍宝。哪知没过几日,鹦鹉忽然不吃不喝,萎靡不振。月亭忙叫小翠去请兽医。
小翠领来个年轻郎中,生得眉清目秀,自称姓马,名梦奇。那马郎中围着鹦鹉转了几圈,掏出几粒药丸,说得是云淡风轻:“三日便好。”月亭见他气度不凡,不免多看了几眼。那马梦奇也是个会来事的,借着给山中野兽治伤的名头,约了月亭同游。
一来二去,二人竟生情愫。马梦奇登门下聘,吴员外见这后生一表人才,虽家道中落,倒也无妨,便允了这门亲事。
大婚前几日,月亭去邻镇姑妈家做客,归来时天色已晚。轿夫行至半路,忽见路中央卧着一条青蛇,正蜷曲着身子,似乎在产子。
轿夫抄起木棍就要打,月亭在轿中瞧见,连忙喝止:“且慢!秋深天寒,这蛇难产,怪可怜的,莫要害它性命。”
月亭下轿,亲手将那青蛇捧进轿中,用自己手炉给它取暖。不多时,那青蛇果然产下几枚蛇卵。月亭又叫人挖了坑,将蛇卵埋好,这才离去。那青蛇昂着头,望了月亭许久,缓缓爬入草丛。
大婚前夜,马梦奇来送聘礼。刚进院门,差点被什么东西绊倒,低头一看,竟是条青蛇,盘在门槛边,嘴里叼着一株灵芝。
月亭笑道:“这是我前些日子救下的蛇,怕是来送礼的。”马梦奇皱了皱眉,也没在意,进屋与月亭细细梳理了一遍明日婚仪的章程,翻来覆去叮嘱了不下十遍。
月亭笑道:“你都说了十几遍了,还不放心呀?”
马梦奇正色道:“终身大事,岂能儿戏?”说罢,又叮嘱了几句,这才离去。
那青蛇一直盘在门槛边,盯着马梦奇的背影,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
当晚,月亭洗漱睡下,半夜做了一个怪梦。梦中那条青蛇化作人形,口吐人言:“恩人,我乃修炼五百年的蛇仙。你那夫君,不是好人。明日洞房,必有祸事。你若信我,便将我缠在腰间,可护你周全。”
月亭猛然惊醒,见那青蛇正盘在床头,吐着信子,目光恳切。
她心中惊疑不定,却也不敢声张,连贴身丫鬟小翠都没告诉。次日早起,月亭支开众人,独自更衣,将那青蛇往腰间一缠,那蛇温顺如一条丝带,紧紧贴着她的肌肤。
花轿临门,鼓乐齐鸣。马梦奇骑着高头大马来迎亲,满面春风。月亭上了轿,心中却是七上八下。拜天地,入洞房,她都是心不在焉。
马梦奇给她盖上盖头,柔声道:“娘子,我那帮江湖朋友爱闹洞房,你且莫出房门,我去应付一二便回。”说罢,转身出去。
马梦奇前脚刚走,腰间的青蛇忽然动了,钻出来低声道:“恩人,你且躲在床底,我来变作你的模样。”话音未落,那青蛇就地一滚,竟化作与月亭一模一样的女子,端坐在床边。
月亭吓得大气不敢出,慌忙钻进床底。
约莫等了一个时辰,夜深人静。忽然“砰”的一声,洞房门被一脚踹开,冲进来两个蒙面大汉,二话不说,架起床上那个“月亭”就往外跑。
月亭在床底看得真切,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俩大汉刚走,马梦奇和小翠竟然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只听马梦奇得意道:“如何?我反复叮嘱那么多遍,就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这事办得漂亮!”
小翠笑道:“等那俩兄弟把人绑了,找她爹要三万两银子,咱们远走高飞,让她那大小姐死无葬身之地!”说罢,二人竟牵着手,往床边走去。
月亭在床底听得明白,眼泪唰地流了下来。这哪里是良人,这分明是豺狼!那丫鬟,更是蛇蝎心肠!
正此时,忽听院中一阵大乱。有人喊道:“不好了!青蛇成精了!”紧接着,那俩蒙面大汉竟被一条大青蛇给拖了回来,摔在地上动弹不得。那青蛇将人放下,摇身一变,化作人形,正是那蛇仙。
“恩人,您请出来吧。”蛇仙对着床底说道。
月亭从床底爬出,指着马梦奇和小翠,颤声道:“你们……你们这俩猪狗不如的东西!”
马梦奇和小翠面如土色,瘫软在地。
吴员外闻讯赶来,连夜将二人送官。那马梦奇和小翠挨不住板子,全招了。原来他们本是青梅竹马,合谋设局,要害月亭性命,骗取钱财。
案子了结,那蛇仙也飘然而去。临走时对月亭说:“恩人,善恶有报,您心善,自有天佑。我修行去了,后会有期。”
月亭跪送蛇仙,自此终身未嫁,吃斋念佛,活到八十余岁无疾而终。临终时,有人见她房中隐约有青光闪烁,都说,那是蛇仙来接她了。
五、槐店街的夏老先生
话说这槐店街上,夏姓是大姓。沈丘项城一带流传着一句歇后语:“夏老先生见官——不拜。”说的便是夏家祖上的威风。
相传明朝年间,夏家有位老先生,因为田产官司,被传到大堂。他见了县太爷,立而不跪。县太爷把惊堂木一拍,喝道:“大胆刁民,见了本县为何不跪?”
夏老先生不慌不忙,答道:“回大老爷,草民有八个儿子。”
县太爷一愣,随即笑了:“八个儿子又如何?本县若是也有八个儿子,难道见了皇上也不用跪了?也罢,你要是不想跪也成,除非你这八个儿子,个个也都有八个儿子!”
夏老先生笑了,仿佛等的就是这句话,拱手道:“多谢大老爷成全。”从此,这“夏老先生见官——不拜”的歇后语,就在沈项一带流传开来。据说,夏家后来果然开枝散叶,八八六十四孙,成了当地大族。
到了民国年间,这夏家又出了一位奇人,人们还是叫他夏老先生。
这位夏老先生,生于1929年,自幼家道殷实,十岁那年,被送到大王楼,拜在一位叫李公臣的举人门下念私塾。
那李公臣是许昌灵井人,学问了得,脾气也大。他手里有一把戒尺,黑檀木的,一尺三寸长,三指宽,半指厚,打起手心来,一戒尺下去,手面肿得像气蛤蟆。
李老先生规矩严,若是讲过的文章背不上来,就得跪着,再背不上来,放学别走,锁在屋里继续背。背到天黑还不会?等着挨板子吧。
挨板子也有规矩,手心伸出来,不能蜷,一蜷,补打两下。
有一回,东家张老慎的儿子张蘼芜,才六七岁,下课的时候淘气,把手卷成喇叭状,乌拉乌拉地吹着玩。李公臣看见了,冷冷问道:“张蘼芜,我教你读书写字,教你学吹喇叭了吗?”
张蘼芜吓得脸都白了。李公臣一戒尺下去,张蘼芜疼得把手往后一缩,坏了,又一戒尺下来,大拇指正好磕在桌棱上,当场肿得老高。
李公臣也不慌张,收了戒尺,径直去找张老慎:“令郎的大拇指,是我打的。”
张老慎连忙作揖:“李先生,没事没事,只要给犬子留一口气,您打得再狠,我不说半个不字。”当晚就备了酒席,请了四五个陪客,好生宽慰李先生。
夏老先生把这事记在心里,后来他也做了私塾先生,也用戒尺。只是他比老师多了个心眼,打学生的时候,专打手心肉厚的地方,从不往桌棱上磕。
可就是这戒尺,后来断送了他的教书生涯。
那是1949年,夏老先生在杨庄教书。一日,他打了学生一戒尺,那孩子手肿了,回家吃饭被父亲看见。次日,那家长沉着脸来到学堂。
“夏先生,孩子不知道犯了什么错,惹您……”那家长话里有话。
夏老先生脸一红,脾气上来了:“你把孩子领回去吧,我也卷铺盖走人!”
学东们连忙来劝,当晚备了酒席,那家长也跪在一旁赔罪。夏老先生这才答应教到春节。
过了年,夏老先生到底辞了馆,从此不教书了,改行去铸件厂当会计。那年他才二十一岁。
后来几十年风风雨雨,夏老先生凭着肚子里那点墨水,给村里人写婚书、看吉日、制大帖,方圆百十里都来找他。他家里有两辆日本鬼子留下的“富士山”牌自行车,宝贝似的藏着,文革时沉在河里二十二年,愣是没叫人搜去。等到了八十年代,那车子捞上来,擦巴擦巴,还能骑。
有人问他,您那戒尺还在吗?
夏老先生捋着胡子笑:“早烧了。不过打人的规矩还在——手不能蜷,蜷了补两下。”
说这话时,他已年近九旬,腰板笔直,眼睛明亮,活像一棵老槐树。
六、沙颍河畔的产龙奇闻
康熙二十九年,也就是公元1690年,沈丘槐店发生了一件奇事,被文人记载下来,名曰《产龙》。
槐店有个姓窦的财主,家中有个佃户,叫窦四。这年夏天,窦四的媳妇临近产期,忽然做了一个梦。
梦里来了一个黑大汉,身材魁梧,满脸胡须,对她说:“我想借你家暂住几日,万望不要加害,日后必有报答。”
窦四媳妇醒来,也没当回事。谁知到了第二天傍晚,她竟然生下一个怪物。
那东西浑身青黑,蜿蜒一尺多长,竟然是一条龙!龙鳞龙角俱全,脖子上还长着一圈黄色的鬃毛,像马鬃一样,风一吹,飘飘拂拂。
窦四媳妇吓得魂飞魄散,抄起菜刀就要砍。那小龙“嗖”地一下飞起来,盘在房梁上,瞪着眼睛看她。窦四媳妇这才想起昨夜的梦,心里害怕,不敢再动手,只好养着它。
说来也怪,那小龙长得飞快,不出三天,就长到几丈长,在屋里夭矫游动,盘旋不息。可一到要吃奶的时候,身子又缩成初生时那般大小,钻进母亲怀里吃奶。
日子久了,一家子也习惯了。喂它鸡蛋,它也能吃。
这消息不知怎地传了出去,一时轰动四方。沈丘县的范县令,亲自跑到窦四家里来看稀奇。
范县令进屋一看,只见一条巨龙盘在梁上,鳞甲森然,目光如电,吓得腿都软了。可那龙也不伤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范县令回去后,把这事写进了公文里,上报给府里。至于后来那龙如何了,书上没有记载,野老相传,说是有一年夏天,雷雨大作,那龙破屋而出,腾云驾雾,飞入沙颍河中,从此不见了踪影。
从此,槐店人说起这件事,总要指着沙颍河说:这河里有龙,当年窦家的媳妇生过一条!
余韵
这便是沈丘地面上的另外三桩奇事。
那青蛇报恩的故事,至今还在槐坊厅的老人口中流传;那夏老先生,活到九十八岁才无疾而终,他教人写婚书的规矩,沈丘一带至今还在用;那产龙的窦家,早已没了踪影,可每逢雷雨天气,沙颍河上乌云翻滚,总有人说,那是当年的龙回来探亲了。
江湖是什么?江湖不光是刀光剑影的武林,更是这生生不息的烟火人间。沈丘人的江湖,就在这一条蛇、一把戒尺、一条龙的奇谈里,随着那沙颍河水,流淌了千年,还要再流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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