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左传》鲁僖公二十二年的所有记载中,有一条记载是十分特别的,这就是“秋,秦、晋迁陆浑之戎于伊川。”
这条记载的特别之处在于,和本年的其它记载相比,不是战争,也不是祭祀,更非诸侯之间的外交,而是一次看似和平的民族迁徙。
尤其特别的是,《左传》作者给这条记载还附加了一条一百年前的历史预言,即:“初,平王之东迁也,辛有適伊川,见被发而祭于野者,曰:“不及百年,此其戎乎!其礼先亡矣。”
这条预言是说,在周平王东迁之后,周王室大夫辛有来到洛阳的伊水河边,看到有人披发而行祭祀之礼,因此感叹道:也许超不过一百年,这里就会是戎族的“天下”了!因为祭祀之“礼”已经被这些人丢掉了。
当然,这一年秋天陆浑之戎的东迁,通过事实证明了辛有预言之不虚!这一事件,不论是从辛有的出发点,还是《左传》作者的出发点,这对于周王室来说,是可悲的!是痛心的!
然而,《左传》把这段历史放在这里的意义,却不仅仅是为了证明辛有是多么有先见之明!因为《左传》是一部具有鲜明历史价值观的书籍,尤其是包含了大量的历史批判在其中!
首先看一看,陆浑之戎东迁所来到的地方“伊川”在哪里?陆浑之戎虽然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之中,但“陆浑”这个名词却保留了下来。在洛阳市,至今还有陆浑水库。在汉代,在洛阳地区还设立过陆浑县。据2020年入选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的徐阳墓地项目揭示,洛阳市伊川县鸣皋镇就是当年陆浑之戎定居的地方。这个地方在陆浑水库下游,伊水之畔,距离洛阳王城的直线距离只有38公里左右。
这就是说,陆浑之戎东迁所来到的地方,是周王室的王畿腹地!与当时周王室的王城近在咫尺!因而这就有了以下三个问题:
第一,秦、晋迁陆浑之戎于伊川,得到周襄王的同意了吗?征询过周襄王的意见吗?
笔者以为,秦、晋迁陆浑之戎大概是找过周襄王的,只不过周襄王是不得不同意!甚至还有可能,周襄王还有要派出相关人员,为陆浑之戎找一块比较合适的地方,并加以分封。比如在《左传》后续的记载中,有戎子驹子的记载,这有可能说明,戎族首领还被周王室分封为子爵了。
这说明齐桓公去世之后,周王室面临的危机越发的严峻了!由于没有了以齐国霸权为首的诸侯保护,与周王室距离更近的诸侯,比如秦穆公、晋惠公这些人,竟还欺负起了周王室了!敢把周王室的近郊区域分给陆浑之戎!其本质是秦穆公、晋惠公不再把周襄王当作天下共主,而是把周王室本就不多的近畿区域当做了自家的“泄洪区”!
从《左传》的笔法看,如果迁陆浑之戎是来自周襄王的想法,那就会写成“周迁陆浑之戎于伊川”。但显然,“秦、晋迁陆浑之戎于伊川”这样的记载,本质是对秦穆公、晋惠公的贬斥!自然,这也反映了周王室在后齐桓公时代所面所临的新的生存危机!
第二,周王室为什么会面临被戎族包围的态势!
从百年前辛有的“此其戎乎!”的预言,到鲁僖公十一年的“扬、拒、泉、皋、伊、雒之戎同伐京师”,再到鲁僖公二十二年的“秦、晋迁陆浑之戎于伊川”,就可以返现,在洛阳这个区域,这个曾经的天下之中的地方,这个周王室营建过“成周”的所在地,东周王城的周边已经是遍布戎族!戎族的力量已经包围了洛阳的周王城!
这就是当时周襄王所面临的形势!这是在西周灭亡后,东周在洛阳重建之后这一百多年所形成的形势!
为什么会在洛阳周边形成这样的戎族聚集的形势?笔者有一个大胆的推测,即陆浑之戎东迁,仅仅是这一百多年的一个历史缩影!也就是说,这是西周覆灭,周天子东迁之后,诸侯国家开始崛起所造成的一种形势!
其实,按照《左传》的介绍,戎族与华夏族都是中国大地上的常驻民,比如齐国的姜姓,申国的姜姓,许国的姜姓,与戎族是同一个祖先,都是四岳之后,即炎帝之后。因此,戎族广泛分布于中国大地。只不过,在周王室建立以后,除了少数戎族头人成为了周王室的诸侯外,大多数的戎人只能是被臣服被压榨的山野土著而已。关于这一点,在徐阳墓地的发掘中已经得到了证明:戎人与华夏人的风俗习惯,生活方式,乃至基因类别其实十分接近。
但是,在诸侯国家崛起之后,大国诸侯不断挤压戎族的生存范围,甚至被驱离于长期养育他们的故土。比如鲁国人驱赶戎人于济水之西,秦国人把戎族从关中赶到东部去,包括陆浑之戎东迁的记载,都在说明一个道理,戎人只能向那些统治阶级力量相对比较薄弱的地区迁徙,比如洛阳地区就符合这个特点,这是因为周王室就是一个没有力量政权!
反观洛阳周边地区,北有晋,西有秦,东有郑,南有楚。由于四面八方的挤压,戎人只能向洛阳地区集中。
第三,面对秦、晋的压迫,周王室的对策是什么?
在秦穆公、晋惠公的“无礼”压迫下,周襄王还能有什么像样的对策呢?坐困愁城的周襄王其实也拿不出更好的办法。无奈之下,周襄王不得已接受了周大夫富辰的建议:召回王子带!
王子带,就是那个与周襄王争储失败,最终逃亡齐国的周襄王弟弟。富辰告诉周襄王,还是把王子带召回来吧!《诗》曰:“协比其邻,昏姻孔云。”你们兄弟之间都闹成这样,还能期望那些作为远亲的诸侯们对你更好吗?
应该说,从历史记载所透露的相关信息看,王子带这个人是个厉害角色!至少他有办法让扬、拒、泉、皋、伊、雒之戎为自己所用。单凭这一点,王子带的能力就不一般!他就比周襄王强多了!
但是,王子带的归来,事实上并没有让周襄王摆脱困境。而是相反,让周襄王的处境越来越艰难了!这是后事。
而后面的事,后续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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