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洛阳,秋风肃杀。

宰相狄仁杰的府邸之内,一片死寂,连一片枯叶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浓重的药味与若有若无的檀香交织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龙榻之侧,当朝女帝武则天,这位一手缔造了大周王朝的女人,此刻正紧紧盯着病榻上那个枯槁的老人。

她的凤眸中,没有了平日的威严与杀伐,只剩下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是焦虑,是惋惜,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太医令战战兢兢地捧着一碗刚刚熬好的汤药,热气氤氲,却驱不散床榻边的刺骨寒意。

“国老,药来了。”武则天的声音,竟带着一丝罕见的沙哑和温存。

然而,被尊为“国老”的狄仁杰,却仿佛没有听见。他枯瘦如柴的手指微微颤动,用尽全身的力气,指向了床头一个毫不起眼的黑漆木盒。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武则天,那眼神中燃烧的,不是对生命的渴望,而是一种更加炽烈、更加决绝的火焰。

武则天心头一紧,挥手示意太医退下,亲自上前,颤抖地打开了那个木盒。

盒子里没有灵丹妙药,没有传世珍宝,更没有他一生的积蓄。

只有一卷,用素色丝绸包裹着的……竹简。

当武则天缓缓展开竹简,看清上面用朱砂写下的一个个名字时,她的脸色,瞬间由关切化为惊愕,由惊愕变为煞白,最后,竟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整个寝殿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01

故事,要从三天前说起。

那一天的洛阳,下着一场冰冷的秋雨,不大,却密如牛毛,打在宫城的琉璃瓦上,溅起一层迷蒙的水雾,让这座帝国的权力中枢显得愈发森严肃穆。

狄仁杰的病情,就如同这天气一般,急转直下。

前一天还能在儿子的搀扶下,在庭院里走上几步,看看他亲手栽种的菊花,今天,却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静静地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满屋子的御医、太医们跪了一地,一个个面如土色,汗珠顺着额角不断滑落,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使尽了浑身解数,各种名贵的药材如同流水一般送进宰相府,人参、鹿茸、灵芝,熬煮出的药汤,其价值足以让一个普通人家富足一生。

可这些灵丹妙药,灌进狄仁杰的嘴里,却如泥牛入海,不见半点起色。

狄仁杰的儿子狄光嗣,一个在官场上也算历练多年的中年人,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跪在床边,双眼通红,死死抓着父亲冰冷的手。

“父亲,您再撑一撑,宫里最好的太医马上就到了,圣上……圣上已经下旨,遍寻天下名医了!”他的声音哽咽,充满了绝望。

狄仁杰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听到了他的话。

他没有睁眼,只是嘴唇翕动,发出了微不可闻的声音。

狄光嗣赶紧把耳朵凑过去,只听见父亲用尽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地说了几个字:“盒子……床头……盒子……”

狄光嗣一愣,顺着父亲的视线看去。

在床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果然放着一个黑漆木盒。这盒子样式古朴,没有任何雕花和纹饰,看起来就像是寻常人家装杂物的物件,与这满屋的富丽堂皇格格不入。

他知道这个盒子,父亲病重之后,就一直让它放在床头,谁也不许碰。

难道这里面,藏着什么救命的方子?

就在狄光嗣准备去取盒子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屋内的沉寂。

“圣上有旨,内俊控鹤府奉宸令张大人,代天子前来探望狄国老!”

听到这个名号,满屋的太医和下人,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比死人还要难看。

内俊控鹤府奉宸令,张易之!

当今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张易之、张昌宗这两兄弟,是女帝武则天座前最得宠的面首。

他们凭借着一副好皮囊,深得圣心,权势滔天,气焰熏天。满朝文武,上至亲王宰相,下至九品小吏,见了他俩,都得客客气气地尊称一声“五郎”、“六郎”。

这兄弟二人,恃宠而骄,卖官鬻爵,陷害忠良,搅得整个朝堂乌烟瘴气,人人敢怒不敢言。

而狄仁杰,恰恰是朝中少数几个从不给这张氏兄弟好脸色的硬骨头。

他曾多次在朝堂之上,当着武则天的面,直言张氏兄弟秽乱宫廷,干预朝政,是国之祸害,请求陛下为了大周的江山社稷,疏远二人。

为此,君臣二人还闹过几次不愉快。

如今狄仁杰病危,武则天不派皇子,不派公主,不派朝中重臣,却偏偏派了狄仁杰最厌恶的张易之前来探视。

这其中的意味,实在让人不寒而栗。

是敲打?是羞辱?还是……另有深意?

狄光嗣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知道,今天这府里,恐怕要起风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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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门帘被两个妖艳的侍女高高掀起,一股浓郁的、近乎甜腻的熏香气味,混杂着门外的寒气,瞬间涌了进来,将满屋的药味都冲淡了几分。

张易之,缓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袍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根碧玉带,上面挂满了琳琅的佩饰。

他长得确实极美,面如冠玉,唇红齿白,一双桃花眼顾盼之间,带着一股勾魂摄魄的媚意。若是不知其身份,定会以为这是哪家王公贵族精心娇养的浊世佳公子。

然而,就是这样一副绝美的皮囊之下,包裹着的却是一颗比毒蝎还要阴狠的心。

他的目光懒洋洋地在屋里扫了一圈,掠过跪了一地的太医,最后落在了病榻上的狄仁杰身上。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极其刺眼的笑意。

“哎呀呀,狄国老,您这是怎么了?”他的声音又软又媚,像是唱戏一般,“几日不见,怎的就憔悴成了这般模样?圣上可是在宫里日日为您忧心,茶饭不思呢。”

这番话,听起来是关心,可那语调里透出的幸灾乐祸,连三岁的孩童都能听得出来。

狄光嗣强压着心头的怒火,站起身,拱手道:“下官狄光嗣,见过张大人。家父病重,不便行礼,还望张大人海涵。”

张易之像是才看到他一样,故作惊讶地“哦”了一声。

“原来是狄郎中,失敬失敬。”他嘴上说着失敬,可眼神里却连半分敬意也无,反而上下打量着狄光嗣,那目光,就像是在看一只摇尾乞怜的狗。

他绕过狄光嗣,径直走到床边,弯下腰,凑近了狄仁杰的脸,仔仔细细地端详着,甚至还伸出他那保养得比女人还要细腻的手,在狄仁杰的脸上比划了一下。

“啧啧啧,国老英雄一世,没想到也有今天。”他摇着头,言语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想当初,您在朝堂之上,指着我兄弟二人的鼻子,骂我们是‘国之硕鼠’,是‘媚上奸佞’,那精神头,何等的威风啊?”

“怎么如今,就剩下一口气了?”

“狄国老,你说,这人啊,是不是不能太刚硬?你看,太硬的东西,都容易折断,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番话,字字诛心!

狄光嗣的拳头瞬间攥紧了,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他双目赤红,牙关紧咬,若不是最后一丝理智尚存,他几乎要扑上去,跟这个阉人拼命。

士可杀,不可辱!

父亲为国操劳一生,鞠躬尽瘁,到头来,却要受此等小人的折辱!

屋内的下人和太医们,更是个个低着头,身体抖如筛糠。他们害怕,害怕张易之的权势,更害怕他那张比刀子还锋利的嘴。

就在这时,一直紧闭双眼的狄仁杰,眼皮忽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他,竟然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03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浑浊,布满血丝,深陷在眼窝里,仿佛耗尽了生命中最后的光。

然而,就在这片浑浊的深处,却陡然射出两道骇人的精光,如鹰隼,如利剑,直直地刺向张易之那张美艳而恶毒的脸。

张易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被那道目光看得心头一颤,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一种没来由的恐惧,从他的脊梁骨升起。他忽然想起,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老人,不仅仅是当朝宰相,更是那个断案如神,让无数奸邪之辈闻风丧胆的“神探”狄仁杰!

他手上沾过的人命,比自己吃过的饭还多!

“你……你看什么?”张易之强作镇定,声音却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狄仁杰没有说话。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般的嘶吼。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地,抬起了他那只枯瘦的手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手上。

那只手,颤巍巍地,越过了张易之捧来的、由千年人参熬制的“续命汤”,也无视了那些装在锦盒里的奇珍异宝。

最终,他的手指,指向了那个黑漆木盒。

那个被张易之,也被所有人忽略的,最不起眼的盒子。

狄仁杰的嘴唇,一张一合,无声地说着什么。

狄光嗣看懂了父亲的口型,那是两个字。

“拿……来……”

狄光嗣再也顾不得其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将那个黑漆木盒捧在手中,小心翼翼地递到父亲面前。

张易之的眼中闪过一丝鄙夷和不屑。

“哼,都快死的人了,还抱着个破烂盒子不放。”他冷笑道,“怎么,狄国老,莫非这里面藏着你搜刮了一辈子的民脂民膏,临死前还想再看一眼?”

他这话,是要给狄仁杰扣上一个贪腐的罪名!用心何其歹毒!

狄光杰没有理会他的叫嚣。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盒子,眼神中流露出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

他示意儿子将盒子打开。

盒盖开启,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地契房契,甚至连一张纸片都没有。

只有一把,锈迹斑斑的戒尺。

那是一把最普通不过的竹制戒尺,因为年代久远,尺身上已经布满了裂纹和霉点,看起来一文不值。

看到这把戒尺,张易之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夸张的大笑。

“哈哈哈哈!我还当是什么宝贝!原来是一把破戒尺!”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狄国老啊狄国老,你这是何意?难道是觉得自己一生罪孽深重,临死前,想用这戒尺抽自己几下,好去见阎王爷吗?”

他的笑声,尖利而刺耳,回荡在寂静的寝殿之内,显得格外瘆人。

然而,狄仁杰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的愤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把戒尺,浑浊的眼中,似乎有水光在闪动。

他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对身边的狄光嗣说了一句话。

狄光嗣听完,脸色剧变,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但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面对着张易之,一字一句地,将狄仁杰的话复述了出来。

“家父说,这把戒尺,是先帝……是太宗皇帝御赐之物。”

“当年家父初入仕途,太宗皇帝以此尺相赠,并亲口告诫:‘执此尺,如朕亲临。上可鞭挞皇亲国戚,下可惩戒贪官污吏。’”

“家父还说……”狄光嗣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决然的悲壮。

“请张大人,代为受过!”

04

“代为受过”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寝殿内轰然炸响!

张易之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惨白。

太宗皇帝御赐的戒尺?

上可鞭挞皇亲国戚?

这……这怎么可能!

这简直是荒谬!太宗皇帝都驾崩多少年了,谁能证明这把破戒尺的真伪?

更何况,就算这是真的,那也是前朝之物!如今是大周天下,当家做主的是当今圣上!他狄仁杰拿一把前朝的戒尺,想来惩戒当朝的奉宸令?

这是疯了!这是公然的挑衅!这是对圣上权威的蔑视!

“狄仁杰!你好大的胆子!”张易之恼羞成怒,尖声叫道,“你……你竟敢用前朝之物,来恐吓本官!你这是意图谋反!”

一顶天大的帽子,就这么扣了下来。

然而,面对他的咆哮,病榻上的狄仁杰,却缓缓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一个极其虚弱,却又充满了无尽嘲讽的笑容。

他的眼神,仿佛在说:你,也配?

这笑容,彻底点燃了张易之的怒火。

他感觉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被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东西,用一把破戒尺给羞辱了!

“来人!给我把这个老东西……把他这破盒子,给我砸了!”张易之气急败坏地嘶吼着。

他带来的那几个侍卫,面面相觑,却不敢上前。

开玩笑,眼前这位可是当朝宰相,是圣上亲口御封的“国老”,就算他只剩下一口气,那也是宰相!谁敢动他一根手指头?

更何况,这府里府外,可都是狄仁杰的人。

“反了!都反了!”张易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狄光嗣,厉声道,“狄光嗣,你好大的胆子,纵容你父亲咆哮公堂,目无君上!我这就回宫禀明圣上,治你们父子一个大不敬之罪!”

说罢,他一甩袖子,便要转身离去。

他要立刻回宫,他要在圣上面前,添油加醋地把今天的事情说上一遍。他要让狄仁杰,死都死得不安生!让整个狄氏家族,都给他陪葬!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狄仁杰那微弱而沙哑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

“张……大人……请留步。”

“老夫……还有一物,要请大人……转交圣上。”

张易之的脚步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狐疑地看着狄仁杰。

只见狄仁杰示意儿子,从那个黑漆木盒的夹层里,取出了一卷……用黄绫包裹的奏折。

这才是他真正要给的东西。

前面的戒尺,不过是铺垫,是敲山震虎,是为了逼退张易之的嚣张气焰,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狄光嗣双手捧着奏折,递到张易之面前。

张易之的眼神闪烁不定。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封奏折里,藏着天大的秘密。

他很想当场就打开看看,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这是给圣上的奏折,若是私自偷看,罪名可不比谋反小。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冷哼一声,一把将奏折夺了过来,塞进自己怀里。

“好!本官就替你走这一趟!”他阴恻恻地说道,“不过,狄国老,你可要想清楚了。这奏折到了圣上手里,是福是祸,可就由不得你了!”

说完,他再不停留,带着他的人,如同一阵风般,离开了狄府。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狄光嗣的脸上充满了忧虑。

“父亲,您……您这是何苦?”他回到床边,声音颤抖,“张易之此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他定会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陷害我们啊!”

狄仁杰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的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缓缓闭上眼睛,嘴里喃喃地说道:“该来的……总会来的。”

“光嗣,去……去准备吧。就说我……已经不行了。”

“然后,把消息……放出去。”

05

狄仁杰病危,已入膏肓,恐不久于人世的消息,就像一阵飓风,在短短半天之内,席卷了整个洛阳城。

有的人扼腕叹息,悲痛于大周将失一栋梁。

有的人幸灾乐祸,巴不得这个碍手碍脚的老顽固早点归西。

更多的人,则是在观望,在猜测。

猜测这位“国老”的倒下,会对朝局产生怎样的影响?权力这张大饼,又将如何重新分配?

而此刻的皇宫大内,上阳宫中,气氛更是凝重到了极点。

武则天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

她的面前,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张易之哭哭啼啼呈上来的,那封狄仁杰的奏折,尚未开启。

另一样,则是张易之添油加醋、颠倒黑白的哭诉。

“陛下!您可要为臣做主啊!”张易之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那狄仁杰,他……他简直是无法无天!他仗着自己是国老,竟拿出前朝太宗的戒尺,扬言要……要当众杖责微臣!”

“他还说……他还说圣上您……您宠信奸佞,不分黑白!他这是在指桑骂槐,骂您啊陛下!”

“此等乱臣贼子,若不严惩,国法何在?天理何在啊!”

武则天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她的手指,轻轻地敲击着龙椅的扶手,发出的“笃、笃”声,如同重锤,敲在殿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她太了解狄仁杰了。

这个老头子,脾气又臭又硬,就像茅坑里的石头。他忠诚,但也固执。他不止一次地为了李唐宗室的继承权问题,和自己闹得不可开交。

他也确实看这张氏兄弟不顺眼,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拿出太宗的戒尺来吓唬张易之,这种事,他还真干得出来。

但是,说他意图谋反,蔑视自己?

武则天一百个不信。

她与狄仁杰,是君臣,更是知己。他们斗了一辈子,也相互扶持了一辈子。她知道,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一个人是真心为了大周江山,为了她武则天着想,那个人,一定是狄仁杰。

他快死了。

一个快死的人,拼着最后一口气,不是交代后事,不是祈求恩典,而是用如此激烈的方式,递上来一封奏折。

这封奏折里,到底写了什么?

武则天的心,第一次感到了些许的慌乱。

她挥了挥手,示意张易之退下。

“此事,朕自有决断。你先下去吧。”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张易之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到武则天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后面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他磕了个头,不甘地退了出去。

大殿之内,只剩下武则天一人。

她看着那封黄绫包裹的奏折,久久没有动作。

良久,她终于伸出手,拿起了那封奏折。

她有一种预感,一旦打开这封奏折,有些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

然而,她终究是武则天。

是那个敢于向整个男权世界宣战,最终登上了权力之巅的女人。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解开了系在奏折上的丝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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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折展开的一瞬间,武则天的瞳孔,猛然收缩。

上面没有长篇大论的谏言,没有对国事的忧虑,更没有对身后事的安排。

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从朝中一品大员,到地方封疆大吏,再到宫中禁军将领,甚至……还有几个她最信任的,最亲近的内侍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的后面,都用朱笔,简单标注着一行小字。

某年某月,收受张氏兄弟贿赂,黄金多少。

某年某月,为其党羽晋升,伪造功绩。

某年某月,泄露军机,致边关失利……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这哪里是一封奏折?

这分明是一张精心编织的,足以颠覆整个大周朝堂的……天罗地网!

而在这张网的最中央,赫然是两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张易之,张昌宗

武则天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殿外,仿佛能穿透层层宫墙,看到躺在病榻上的那个老人。

她明白了。

狄仁杰这是在用他最后一口气,最后一份心力,与她做一场豪赌!

他将这张足以让帝国崩溃的名单交到自己手上,不是为了弹劾,不是为了邀功,而是在逼她,逼她做出一个选择!

是选择她晚年的慰藉,她最宠爱的两个男人?

还是选择……这摇摇欲坠的大周江山?

“怀英……你好狠的心啊……”武则天喃喃自语,眼中竟泛起了泪光。

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来人!摆驾!朕要亲自去见狄国老!”

她要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他递上这份名单,究竟是为了救国,还是……为了毁了她的一切!

06

女帝的銮驾,如同一道金色的闪电,撕裂了洛阳城寂静的夜幕。

车轮滚滚,马蹄声急,没有鸣锣开道,没有仪仗随行,只有最精锐的禁军护卫,簇拥着那辆代表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辇,直奔狄仁杰府。

当武则天踏入那间弥漫着药味的寝殿时,她身上还带着宫外的寒气。

凤袍曳地,环佩叮当,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她屏退了所有下人,包括哭得双眼红肿的狄光嗣。

偌大的寝殿,一时间只剩下她,和躺在床上,仿佛已经油尽灯枯的狄仁杰。

以及,那份被她紧紧攥在手中,仿佛有千钧之重的名单。

“狄怀英!”

武则天的声音,冰冷得像是腊月的寒冰,再没有了半分此前的温情。

“你,究竟想做什么?”

她将那卷竹简,狠狠地摔在床榻之侧的几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你是想告诉朕,这满朝文武,半数皆是国贼?还是想告诉朕,朕的这双眼睛,已经瞎了,识人不明,用人不察?”

“你是在用这份名单,来指责朕的无能吗?!”

每一个字,都带着雷霆之怒。

这是帝王的震怒。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病榻上的狄仁杰,并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或惶恐,或慷慨陈词。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激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像是一口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他看着暴怒的女帝,嘴角竟然,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其虚弱的笑容。

“陛下……您……终于来了。”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比之前清晰了许多,似乎是回光返照一般。

“老臣……等您……很久了。”

这副模样,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武则天心头的怒火,莫名地被浇熄了一半。

她愣住了。

他不是在指责,不是在逼宫,更不是在炫耀自己的手段。

他……他是在等自己?

“你到底想说什么?”武则天的声音,不自觉地软化了几分。

狄仁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陛下,这份名单……不是药方,也不是罪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它……是老臣送给陛下的……最后一把刀。”

07

一把刀?

武则天怔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她看着狄仁杰那双澄澈而坦然的眼睛,心中的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息。

狄仁杰的呼吸,又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陛下……张氏兄弟……是疥癣之疾,看似凶恶,却……却不过是皮肉之伤。”

“动他们……不难。陛下一道旨意,便可让他们……人头落地。”

“可是……陛下想过没有,拔了这两个人,他们身后的那些人……怎么办?”

狄仁杰的目光,落在了那份名单上。

“这份名单上的人,盘根错节,互为党羽,已成气候。他们就像……就像大树地下的根,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是将他们……尽数铲除,朝堂必将大乱,国本……动摇啊陛下!”

武则天的心,猛地一沉。

她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这正是她迟迟不愿对张氏兄弟下重手的原因之一。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她可以不在乎张氏兄弟的死活,但她不能不在乎这大周的江山!

“所以,你给朕这份名单,是让朕投鼠忌器,放过他们?”武则天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

狄仁杰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只有真正的智者才有的,洞悉一切的光芒。

“不……老臣的意思是……”

“杀,要杀。但,不能全杀。”

“张氏兄弟,是为首者,是祸根,必须除掉!以儆效尤,以正朝纲!”

“但名单上的其他人……陛下,您可以不用他们的命,但……您可以用他们的……畏惧。”

畏惧!

这两个字,如同醍醐灌顶,让武则天瞬间明白了所有!

她看着那份名单,眼神彻底变了。

她看到的,不再是一份罪证,而是一份……控制满朝文武的……缰绳!

只要这份名单在她手里,名单上的每一个人,就等于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到了她的手上!

他们会比狗还要听话!

他们会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拼了命地为她效忠,为大周效力!

届时,朝堂之上,再无人敢与她作对,她的政令,将畅通无阻!

这……这才是狄仁杰真正的目的!

他不是要单纯地铲除奸佞,他是在用自己的最后一口气,为她,为大周,铺就一条最为稳固的,通向未来的路!

他给她的,不是一剂猛药,而是一套足以让大周王朝长治久安的……治国之术!

想通了这一切,武则天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两行清泪,顺着这位铁腕女帝的脸颊,悄然滑落。

她快步走到床前,俯下身,紧紧握住狄仁杰那冰冷枯瘦的手。

“怀英……怀英……是朕……是朕错怪你了……”她的声音,哽咽了。

这一刻,她不是皇帝,他也不是臣子。

他们是相知相伴了一生的……知己。

狄仁杰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她懂了。

“陛下……知我者,唯陛下也……”

“老臣……此生……无憾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

最终,他的手,从武则天的掌中无力地滑落。

大周神龙元年,内史、鸾台凤阁平章事、梁国公狄仁杰,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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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狄仁杰的丧讯,传遍了洛阳城。

国老薨逝,举国哀悼。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悲痛之中,以为张氏兄弟将因此更加无法无天的时候,一道来自宫中的旨意,却像平地惊雷一般,震动了整个朝野。

“诏:内俊控鹤府奉宸令张易之、春官侍郎张昌宗,秽乱宫闱,结党营私,蠹惑朝政,罪大恶极!着即刻拿下,打入天牢,听候发落!其党羽……朕,已有名单,三日之内,自行前往大理寺请罪者,可酌情从轻发落,逾期不至者,满门抄斩,绝不姑息!”

旨意一出,满朝哗然!

那些曾经依附于张氏兄弟的官员,一个个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就在他们最大的靠山狄仁杰倒下的这一天,女帝的屠刀,会如此迅猛,如此决绝地向他们砍来!

尤其是那句“朕,已有名单”,更是如同一道催命符,让他们魂飞魄散!

而此刻,最绝望的,莫过于刚刚被打入天牢的张易之。

阴暗,潮湿,散发着霉味和血腥味的地牢里,张易之披头散发,身上的华服早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昨天,他还在狄仁杰的病榻前,耀武扬威,不可一世。

明明昨天,陛下还只是让他退下,并未表现出丝毫怒意。

为什么?

为什么一夜之间,天就变了?

“为什么……为什么……”他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疯狂和不解。

就在这时,沉重的牢门被打开了。

一束光,照了进来。

武则天,身着一袭素衣,在内侍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进来。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张易之。”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可知罪?”

张易之看到武则天,就像是溺水之人看到了最后一根稻草。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着牢门的栅栏,嚎啕大哭。

“陛下!冤枉啊!臣冤枉啊!”

“都是那狄仁杰!是他陷害臣的!他临死前,还要拉着臣给他陪葬!陛下,您要明察啊!”

武则天冷冷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一丝怜悯。

“陷害?”

她从袖中,缓缓取出了那卷竹简。

“那你告诉朕,这上面的东西,也是他陷害你的吗?”

当张易之看到那卷竹简,看清了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罪状时,他的哭声,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脸上血色尽失,只剩下死一般的灰白。

他认识那竹简,那是狄仁杰的笔迹!

原来……原来他早就……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他疯狂地摇着头,状若疯癫,“他……他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武则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狄国老临终前,曾为你说过一句话。”

张易之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他说……你是疥癣之疾。”

张易之愣住了。

武则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疥癣虽是小病,但若不医治,便会溃烂全身,深入骨髓。”

“所以,只能……剜肉剔骨。”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决然离去。

只留下张易之,瘫倒在地,发出了绝望而凄厉的惨嚎。

09

三天后。

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二人,以谋逆罪论处,于洛阳闹市,凌迟处死。

消息传出,百姓无不拍手称快,奔走相告。

而那些名单上的官员,早已在大理寺门前,排起了长龙,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坦白自己的罪行,只求能换来从宽处理。

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巨大风波,就这样,在狄仁杰的死后,被武则天用雷霆手段,迅速而彻底地平息了。

朝堂,在一阵剧烈的洗牌之后,迅速恢复了稳定。

所有人都对女帝的铁腕和果决,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敬畏。

但只有武则天自己知道,这一切,都源于那个躺在冰冷棺椁中的老人。

是他的智慧,他的谋略,他那份至死不渝的忠诚,才换来了大周今日的安宁。

狄仁杰的葬礼,办得极其隆重。

武则天亲临致祭,辍朝三日,以示哀悼。

在灵堂之上,她看着狄仁杰的灵位,久久不语。

群臣散去,她独自一人,走到了棺椁旁。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冰冷的棺木,仿佛想再感受一下那个老人的余温。

“怀英,你看到了吗?”

“这天下,如你所愿,海晏河清。”

“只是……”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察的颤抖和落寞。

“从此以后,这满朝文武,再无人敢在朕的面前,说一句真话了。”

“朕,真正成了孤家寡人。”

窗外,秋雨淅淅沥沥地又下了起来。

那雨声,仿佛是苍天,在为这位为国为民,鞠躬尽瘁了一生的老人,奏响最后的哀歌。

武则天缓缓闭上眼睛。

她知道,属于她和狄仁杰的那个时代,彻底结束了。

而她,将带着他留下的这把“刀”,独自一人,走完那条通往权力顶峰的,孤独而漫长的路。

10

岁月流转,时光飞逝。

武周王朝,在经历了短暂的辉煌之后,最终还是被历史的洪流所淹没。

李唐复辟,江山易主。

曾经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都化作了史书上,那一行行冰冷的文字。

但狄仁杰的名字,却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被后世之人,永远地铭记。

人们记住的,不仅仅是那个断案如神的神探。

更是一位在波诡云谲的政治斗争中,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头脑,用自己的智慧和生命,去守护家国百姓的……真正的国士。

那份名单的下落,成了一个谜。

有人说,它被武则天在临终前,亲手焚毁了。

也有人说,它被作为最高机密,藏在了皇宫的某个角落,成为了历代帝王,用以震慑群臣的利器。

真相究竟如何,已无人知晓。

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份名单的意义,早已超越了它本身。

它代表的,是一种为臣的极致智慧,和一种为君的无上权术。

它更是狄仁杰与武则天之间,那段亦君臣、亦师友、亦对手的复杂关系的,最后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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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长河,从不为谁停留。

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最终都会化为一捧黄土。

但有些东西,却能穿越千年的时光,依然熠熠生辉。

那是一种叫做“风骨”的东西。

狄仁杰一生,立于朝堂,面对的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

他斗过,争过,谏过,也扶持过。

他递上的,从来不是简单的药方,而是医治一个王朝沉疴的良策。

他用生命的最后一刻,为君主送上了最锋利的刀,也为天下苍生,求来了一丝喘息的安宁。

这,或许就是一名真正的政治家,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

所谓国士无双,不外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