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南湖晚报)

转自:南湖晚报

N王金生

冬月未尽,腊月未至,空气中却多了一丝丝的年味儿。你看,东家门前挂出的酱肉,西家窗前晒出的腌鱼,还有不知谁家在两棵大树间的长绳上晾出的成串酱鸡腌鸭,仿佛都在悄悄告诉你:旧年快走了,新年快来了。

难忘红包,难忘新衣,更难忘小时候腊月里弥漫着的年猪味

年猪,王江泾人又叫它过年猪,是农家为过新年早早筹养的肉猪。这种猪,时间养得短一些的,往往要三四个月;养得长一些的,常常要达半年甚至更久,这要看猪的生长情况。养年猪的目的当然是为了新年里有肉可上桌:蹄髈、墩脯、清蒸条肉、红烧块肉、裹馄饨饺子、嵌油豆腐油球、斩炖肉、肉饼子炖蛋,还有各色蔬菜炒肉丝,无一离得开猪肉。

不像时下里短视频为炒作所需要展示的那样,一入寒月(农历十月)就把杀年猪搬上屏幕,以前农村里真正杀年猪的时间通常要放到腊月(农历十二月),且在腊月下旬的廿二、廿三。这样一来,既可以兼顾做廿四粑粑吃,又可以让不经腌制、冷藏的猪肉尽可能放得更长久些。记得我家杀年猪也总是在这两天。年猪一杀,抬饭碗(端着饭碗)吃饭就有底气:碗里终于能见到油腻了!

在腊月上旬甚至冬月(农历十一月)就杀年猪的,往往是“有铜钿人家”才能豪气地做的事。因为想要把鲜肉存放个把月甚至更久,在我们江南几乎不太现实,这就需要腌制。用腌制过的肉招待客人显得勿客气。所以,这农历一年中最后的三个月,只有在腊月杀年猪才是最合适合理的。

记得某一年刚入腊月的某一天,在吃晚饭时,父亲突然叹了口气说道:“今年大年夜呒不蹄子吃,春节里也呒不肉吃了!”一听到这里,我们全家人都停下了筷箸。“格只猡猡(猪)达勿到标准吗?”母亲的怀疑把沉闷如墨云的气氛撑开了一丝缝隙。“已经养了快五个月了,大勿起来,估计到辰光勿达标,勿达标就不让杀,杀了也拿勿到饲料票奖励。”父亲的话把那丝缝隙重又拢上。尽管那个时候我还小,但我已经大致能听懂他们的对话了。我依稀记得,那个时候一头猪杀了后白肉要称得到52斤才算标准,食品站才会奖励饲料票。没有饲料票就买不到饲料,肉猪养起来就长得慢,母猪下的崽就会减少。所以那个时候的饲料票非常贵重。我忘记了那天的晚饭是在怎样的气氛下结束的;但我始终没有忘记,那天之后,我去农田里割草割得更勤了。

到了腊月二十这一天早上,学校已经放了寒假,我吃过早饭提着篮子正准备去割草,突然看到父亲带着永生堂兄进了猪棚。我猜到了父亲的想法——永生哥是专门杀猪的,父亲请他来肯定是为了“核(土音hè)猪”,即估算估算猪圈里的那头肉猪杀了后达不达标。看到父亲从猪棚里出来时紧绷着的脸,我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妙,赶紧走开了。

我们这里的小年夜是廿四,这天晚饭是要吃肉馅粑粑的。那年那天的早上,我吃过早饭依旧准备去割草,心里还在想:今晚的廿四粑粑估计没得吃了吧?正想着,父亲突然把我叫住了:“去准备一只提桶,汏汏清爽,隔歇去接猡猡血。”“格只猡猡可以杀了?”我惊喜地嚷了起来。“嗯!”看着父亲脸上的笑意,我忽然记起了家里墙边那一袋好不容易借来的猪饲料。

等到大哥与二哥把捆绑着的猪抬到永生哥家屋前的稻场上时,父亲和我已经把稻场旁老虎灶锅里的水烧开了。“抬到台子咾!抬到台子咾!”在永生哥的指挥下,大哥与二哥直接把猪搁在了一张低矮的桌子上。“咯,咯,咯——”那不算太大的肉猪在桌子上不停地叫着,仿佛已知道了自己的命运。“你们两人把猪按牢!”永生哥一边对大哥、二哥叮嘱着,一边已操起杀猪刀扎向了猪的喉结部位。“唰——”一道鲜红的血液从猪脖子下飙了出来,直冲向摆在地上的大木盆内。此时猪已叫不出声音来。等到血全部流入木盆后,那头猪早已只能出气而无法吸气了,整个身子不停地抽搐着。等到猪彻底咽气后,永生哥把捆绑在猪身上的绳子解掉,然后在猪的脚腕处割了一条缝隙,与大哥、二哥轮流蹲下身子,嘴对着那条缝隙吹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整头猪膨胀起来,就像一头小牛犊。在用扎底线扣紧缝隙后,他们三个人一起把气鼓鼓的猪抬到老虎灶旁,轻轻推入大铁锅,并给它翻了几个身。接下来就是褪毛、剔猪的脚指甲。吹鼓了身子后的猪毛特别容易褪尽、褪干净。然后再把猪从铁锅里捞起,搁在那张低矮的桌子上开始开膛破肚。整个过程说起来很简单、很快,做起来却很复杂、很慢,大概要花个把小时。在此过程中,我和父亲也完成了焯猪血的任务,并在冷却后放入了早已汏干净的提桶内。

白肉56斤,超标了!”永生哥对着杆秤笑着高喊了一声,父亲和两个哥哥以及我都卸下了这十多天来一直悬在心底的大石头。那个时候,大哥已成家立业与我们分开住了,那头猪的白肉,告慰了我们两家的希望。农村里的年猪分成两份、三份乃至四份,也就是几户农家合杀一头猪是最常见的事。“好香啊!”我高喊了一声,却不知道这香味来自何处。

时至今日,为了确保环境卫生,许多农村响应当地政府的号召不再养猪养羊、养鸡养鸭,“杀年猪”这一数千年来的风俗濒临灭绝。有的地方把寒冬腊月杀年猪或年猪宴当一个节日来过——“年猪节”,这种做法倒也是可圈可点。

丝丝年味中,我依稀看到了旷野里几位农妇和一群孩子提着篮子割草的景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