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我……我可能得住院,医生说是急性的,要尽快手术。”
许佳宁躺在急诊室窄小的病床上,手背上扎着输液的针头,冰凉的液体正一滴滴渗入血管。
她脸色白得像身下的一次性床单,另一只没打针的手,紧紧攥着几张刚出来的化验单。
纸张边缘被她手心的冷汗浸得有些发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只能听到轻微的电流声,和隐约传来的、像是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
“哦。”
赵志远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
和往常一样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严重吗?医生具体怎么说?”
许佳宁心头紧了紧,忍着腹部一阵阵痉挛的抽痛,尽量把话说清楚:“说是……急性胰腺炎,血淀粉酶很高,有发展成重症的风险,必须马上住院治疗,可能要手术。”
她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声音因为疼痛和紧张有些发颤:“医生说,不能再拖了。”
电话那头又是短暂的沉默。
然后,赵志远问:“要多少钱?”
许佳宁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丈夫第一个详细问的会是这个。
但很快她又觉得正常,毕竟治病花钱,问清楚也是应该的。
她抬眼看了看站在床尾、正在整理病历的年轻医生,压低声音:“医生说,先交三万押金,后续治疗和手术……大概还要准备七八万,看具体情况。”
“总共要十来万?”
赵志远的声音透过听筒,显得有点远,有点模糊。
“嗯……初步估计是。”
许佳宁的声音更小了,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愧疚。
好像生病花钱,是她的错。
“知道了。”
赵志远说:“我这边还有点事没处理完,你先办手续,我尽快过来。”
“可是……”
许佳宁看着护士拿着缴费单朝她走过来,下意识想说什么。
“押金……医院让先交押金。”
她说完这句话,脸上有点发热。
好像自己在讨钱。
赵志远那边顿了一下,然后说:“你先用你自己卡里的钱交一下。”
许佳宁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没打针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我……我卡里没那么多钱。”
她几乎是嗫嚅着说出来的。
手机银行APP里,余额显示是2143.76元。
这是她身上所有的、自己能支配的现金。
工资卡在父亲那里。
她每个月只从那张卡绑定支付的某宝里,转出一点生活费到自己零用的卡上。
赵志远似乎叹了口气,很轻,但许佳宁听到了。
“你工资卡呢?不是一直放你爸那儿吗?”
他的语气还是平的,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询问。
“应急的钱,总该有点吧?”
许佳宁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卡……在爸那儿。”
她只能重复这个事实。
“钱……也都是爸在管。”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过了好几秒,赵志远才开口,声音里终于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但许佳宁能听出来的东西。
那像是……不耐烦?
“那你先问问爸吧。”
他说。
“我这头客户马上要开会,真走不开。你先处理,我尽快。”
“嘟嘟嘟——”
忙音传来。
许佳宁举着手机,听着里面单调重复的声音,维持着那个姿势,好几秒没动。
腹部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袭来,她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冒出冷汗,手一松,手机掉在了雪白的床单上。
“家属呢?”
年轻的护士拿着缴费单和住院通知单走过来,眉头微蹙地看着这个独自一人、疼得蜷缩起来的病人。
“赶紧去一楼缴费处交押金,办了住院手续才能给你用药,安排床位。急诊这边不能久待。”
护士的语气公事公办,带着急诊室特有的急促。
许佳宁吃力地抬起汗湿的脸。
“护士……能不能,稍微等一下,我家人……马上来。”
她的声音虚弱,带着恳求。
护士看了看她惨白的脸,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床尾,语气软了点,但依然坚持:“最多等你半个小时。我们这儿床位很紧张,后面还有病人等着。你这情况不能耽误,越早处理越好。”
说完,她把单子放在许佳宁手边,转身去忙别的了。
许佳宁看着那几张薄薄的纸。
上面黑色的印刷体字迹,和红色盖章的“急”字,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咬着嘴唇,颤抖着伸出手,再次拿起手机。
通讯录里,“爸爸”两个字,被她置顶在最前面。
手指悬在那个名字上,停顿了很久。
久到输液管里的液体,都好像流得更慢了些。
她从来没主动向父亲要过钱。
一次都没有。
从工作第一年开始,父亲许守业就“帮”她保管工资卡。
一开始是说,年轻人花钱大手大脚,存不住钱,他帮着攒起来,以后当嫁妆。
后来嫁了人,这理由似乎不太成立了。
但习惯已经养成。
父亲不提还卡,她也从来没想过要拿回来。
每个月发工资的日子,父亲会准时发来短信:“工资到了,我查了。”
她就回一个“嗯”字。
偶尔,父亲会说:“这个月家里有点事,用了一点。”
她就回:“好的,爸。”
具体用了多少,用在哪里,她没问过。
父亲也没细说。
好像这是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
她是女儿,是姐姐。
家里需要用钱,从她这里拿,是天经地义的。
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可现在……
她看着缴费单上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来。
“喂?”
父亲许守业的声音有点喘,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外面,有搓麻将的声音。
“爸……”
许佳宁一开口,声音就带了哭腔。
“我……我在医院,生病了,医生说要住院,要手术……需要钱交押金。”
她语无伦次,把话一股脑说了出来。
生怕说慢了,勇气就没了。
电话那头搓麻将的声音停了一下。
然后许守业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和惯常的质疑。
“医院?怎么突然去医院了?严不严重啊?现在医院动不动就让人住院,骗钱的!”
“是真的,爸,急性胰腺炎,很疼……医生说不治会很危险。”
许佳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混着额头的冷汗。
“需要多少钱?”
许守业的语气缓和了点,但重点依然清晰。
“先交三万押金……后面可能还要好几万。”
许佳宁的声音越来越小。
“三万?!”
许守业的音量陡然拔高,隔着电话都能想象他瞪大眼睛的样子。
“怎么要这么多?你一进去就交三万?后面还要?这是什么医院?是不是坑人啊!”
“是正规的三甲医院,爸,医生说了,我这个病……”
“行了行了。”
许守业打断她,语气烦躁。
“钱……钱我这边有点不方便啊。有几笔定期的,还没到期,现在取出来损失利息,好几千呢!”
他停顿了一下,好像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更理直气壮。
“志远呢?赵志远不是在那儿吗?他一个月挣得也不少,你病了,他不出钱?让你一个病人自己打电话要钱?这像什么话!”
“他……他公司有事,在忙。”
许佳宁替丈夫解释了一句,虽然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正在蔓延。
“忙?什么事比老婆生病还重要?”
许守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满。
“佳宁啊,不是爸说你。你这老公,平时看着挺老实,关键时候靠不住啊!你这病说不定就是平时在家累的,伺候他伺候的!现在倒好,他撒手不管了?”
“爸,不是的……”
许佳宁虚弱地辩解,腹部更疼了。
“什么不是?我看就是!”
许守业似乎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
“我帮你保管钱,保管错了?我还不是为你们小两口好?怕你们年轻乱花!现在倒好,你病了,他赵志远就想当甩手掌柜?把难题推给我?这算盘打得精啊!”
“爸,你先别说了……”
许佳宁疼得抽气,冷汗涔涔。
“押金……医院催得急,您看能不能先帮我转三万过来?等我好了,我……我想办法还您。”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其艰难。
好像跟自己的父亲提“还钱”,是件多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电话那头,许守业沉默了。
搓麻将的声音又隐约响起来,还有别人的催促声:“老许,到你了!快点!”
“催什么催!”
许守业对着牌友吼了一句,然后才对电话说:“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这儿正忙着呢!我跟你妈商量商量!家豪最近也等着用钱呢……先这样!”
“爸!爸!”
许佳宁急得喊了两声。
回应她的,只有干脆利落的挂断音。
“嗒”的一声。
像一根细针,扎在她早已绷紧的神经上。
她举着手机,听着忙音,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软在病床上。
眼睛空洞地望着急诊室惨白的天花板。
那里有一小块水渍,形状模糊,像一张嘲讽的脸。
原来,要钱这么难。
哪怕是她自己的钱。
哪怕是她亲生父亲拿着的、她自己的钱。
护士又过来了,敲了敲床栏。
“半个小时到了,家属还没来?钱还没交?你这病真的不能拖。”
护士看着她灰败的脸色,也有些不忍,但还是提醒道:“要么你让家属赶紧微信转账给你,你先去交了?一直躺在这儿也不是办法。”
许佳宁木然地转过眼睛。
她的微信零钱里,只有几百块。
绑定的银行卡,就是那张余额两千多的。
她像一尾被抛上岸的鱼,徒劳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急诊室的自动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嘈杂的人声,痛苦的呻吟,医护急促的脚步,家属焦灼的询问……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嗡嗡的背景音,包裹着她。
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模糊的视线里。
赵志远来了。
他穿着早上出门时那件灰色的衬衫,外面套着深色的夹克。
手里拎着个电脑包,额头上有点细汗,看样子是赶过来的。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平淡。
走到许佳宁床边,他先把电脑包放在地上,然后看了看她手背上的针头,又看了看旁边挂着的输液袋。
“怎么样了?”
他问。
语气就像平时下班回家,问她“晚上吃什么”一样寻常。
许佳宁看着他,看着这个结婚十一年、同床共枕了四千个夜晚的男人。
心里那点微弱的、因为他赶来而重新燃起的希望火苗,在他过于平静的目光下,忽明忽暗。
“疼……”
她哑着嗓子说。
赵志远点了点头,视线落到床边那几张缴费单上。
他伸手拿起来,一张一张,看得很仔细。
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审核一份不那么完美的项目报告。
“费用不低。”
他看完,总结了一句。
然后把单子放回原位,目光重新落回许佳宁脸上。
“跟你爸说了吗?他怎么说?”
许佳宁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沉到冰冷的湖底。
“爸说……钱在定期里,取出来损失利息。还说……让你出。”
她几乎是用尽力气,才把父亲的话复述出来。
说完,她就紧紧盯着赵志远的脸。
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愤怒?不满?或者哪怕是一丝对她处境的理解和心疼?
都没有。
赵志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然后,他拉过旁边一张蓝色塑料凳子,坐了下来。
坐姿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
“佳宁。”
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
“我们谈谈。”
许佳宁的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身下的床单。
“你生病,需要钱,这我理解。”
赵志远说得很慢,字斟句酌。
“但是,钱从哪里出,这是个问题。”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你的工资卡,从我们结婚前,就一直放在你爸那里。到现在,十一年了吧?”
许佳宁点了点头,喉咙发紧。
“这十一年,家里所有的开销,房贷、车贷、物业水电、吃喝用度,还有两边的人情往来,甚至……”
他停顿了一下。
“甚至你给你爸妈买营养品,给你弟弟塞红包,这些钱,都是从我的工资里出的。”
“你的工资,我一分钱没见到。”
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当然,我从来没说过什么。我觉得,那是你的孝心,我尊重。”
许佳宁的嘴唇开始发抖。
她好像预感到他要说什么了。
“但是,”
赵志远话锋一转,那个“但是”,像一把冰冷的小锤子,敲在许佳宁的耳膜上。
“尊重和理解,不代表我没有想法。”
“现在你病了,急需用钱。你第一时间找我,我觉得没问题,我们是夫妻。”
他话锋再次一转。
“可你的钱呢?你工作了十一年,一分钱没往家里拿过的工资,现在在哪里?”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许佳宁苍白的脸,一字一句地问。
“你爸说,钱在定期里,取出来损失利息。”
“所以,我的钱活该拿出来,损失的不是利息,是本金,对吗?”
“你的钱是钱,要保值。我的钱,就可以随便填窟窿,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许佳宁急得想撑起身子,腹部的剧痛让她又跌了回去,眼泪涌了出来。
“我真的没有这个意思……爸他……他只是……”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父亲的话,此刻回想起来,是那么的自私和刺耳。
可她怎么能当着丈夫的面,承认自己父亲的自私?
“他只是习惯了。”
赵志远替她把话说完。
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清晰的嘲讽。
“习惯了你毫无保留的付出,习惯了我默不作声的承担。”
“佳宁,我不是圣人。我也会累,也会算账。”
他深吸了一口气,好像下了某种决心。
然后,他拿出手机,解锁,点开一个黑色的、带锁的图标。
输入密码。
打开一个笔记软件。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许佳宁。
“这是从结婚第二年,你爸正式拿走你工资卡开始,我记的账。”
许佳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列表。
时间,事项,金额。
有些条目后面,甚至还附带着截图。
「2015年3月8日,岳母生日,转账1000元(佳宁说卡里钱不够,爸没给转)」
「2016年7月,小舅子许家豪大学毕业“表示”,红包5000元(佳宁说弟弟刚工作需要钱)」
「2018年10月,家里换冰箱,支出6500元(我的工资)」
「2019年春节,给岳父家年货及红包,总计8000元(佳宁说一年到头应该的)」
「2020年8月,小舅子买车“借”3万(岳父开口,言明从佳宁工资卡扣,但卡里“暂时不够”)」
「2021年5月,岳父住院(小病),营养费及垫付部分药费,12000元(佳宁工资卡“冻结”了一笔理财)」
一条条,一列列。
时间跨度长达十年。
事无巨细。
连许佳宁自己都模糊忘记的琐碎支出,都清清楚楚地记录在案。
最后面,还有一个简单的统计。
「家庭总支出(仅统计大项及额外支出):约 68万」
「许佳宁工资卡预估总收入(按年均税后8万计,11年):约 88万」
「差额:约 -20万」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
「此统计未计入我的收入承担全部家庭日常开销部分,若计入,差额更大。」
许佳宁看着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文字。
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朝着冰冷的手脚倒流回去。
心脏的位置,空荡荡的,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好像那上面不是汉字和数字,而是吃人的怪兽。
“看到了吗?”
赵志远收回手机,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许佳宁心上。
“我不是计较钱。如果计较,我早就说了。”
“我只是觉得,凡事,得有个道理。”
“你的钱,给你爸,给你弟弟,那是你的孝心,你的手足情,我无权干涉。”
“但现在,你需要用钱了。”
他顿了顿,看着许佳宁惨白如纸的脸,和那双盛满震惊、痛苦、难以置信的眼睛。
缓缓地,说出了那句在心底憋了或许很多年的话。
“找你爸去啊。”
“你不是他最孝顺的女儿吗?”
“你十一年如一日上交的‘孝心’,现在,不该有点回报吗?”
许佳宁盯着赵志远。
眼睛一眨不眨。
好像没听懂他说的话。
又好像每个字都听懂了,只是那些字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太锋利,把她脑子里什么东西给切断了,只剩下嗡嗡的轰鸣。
找……我爸去?
你不是他最孝顺的女儿吗?
孝心……不该有点回报吗?
这些话,像淬了冰的针,一根根钉进她的耳膜,钉进她的心脏。
钉在她这三十五年的人生里,所有她觉得“理所当然”的节点上。
赵志远说完,没有再看她。
他把手机收起来,重新放回口袋。
动作慢条斯理,甚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好像终于把背上背了十一年的石头,卸下来,砸在了面前这个脸色惨白的女人身上。
他站起身,拎起电脑包。
“医院这边,我已经联系了一个护工,晚点会过来。”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谈公事一样的调子。
“费用我先垫着,以后再说。”
“手术费和后续治疗的钱,你自己想办法。”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或者,让你爸把你十一年的工资,还回来。”
说完,他转身。
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
径直走出了急诊室的门,消失在走廊来来往往的人群里。
像一滴水,融进了海里。
再也看不见。
许佳宁还维持着那个半躺的姿势。
眼睛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空茫的。
腹部传来的剧痛,一阵强过一阵。
但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变得遥远,模糊。
反而心里某个地方,清晰地、尖锐地疼了起来。
疼得她浑身发冷,指尖都在颤抖。
“哎,你到底办不办住院啊?”
护士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后面病人等着呢!你这床要腾出来!”
许佳宁猛地回过神。
她眨了眨干涩刺痛的眼睛,看向护士。
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
“……办。”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钱呢?”护士伸手,“押金三万,现金、刷卡、手机支付都行。”
钱。
这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口。
她颤抖着手,再次拿起手机。
屏幕因为沾了手心的冷汗,有些滑腻。
她解锁,点开通讯录。
手指悬在“爸爸”两个字上,剧烈地抖。
抖得几乎按不下去。
刚才那通电话里,父亲的推诿,不耐烦,还有那句“家豪最近也等着用钱呢”,像魔咒一样在她脑子里回响。
她知道,再打过去,结果可能还是一样。
甚至更糟。
可是不打,她能怎么办?
赵志远走了。
带着他那本记得清清楚楚的账,和他积压了十一年的冷漠,走了。
她现在,只有自己。
还有那个拿着她工资卡、口口声声说“帮你存着”的父亲。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按下了拨号键。
这一次,电话响了很久,很久。
久到许佳宁以为不会有人接了。
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电话通了。
接电话的却不是父亲。
是母亲王桂芳。
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还有电视的声音,和父亲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像是在训斥谁。
“喂?佳宁啊?”
王桂芳的声音有点紧张。
“妈……”许佳宁一听到母亲的声音,强撑的那口气差点泄掉,眼泪又涌了上来,“妈,我爸呢?”
“你爸……你爸他出去遛弯了。”
王桂芳的声音更低了,还带着点心虚。
“手机落家里了。怎么了佳宁?你声音不对啊,怎么了?”
遛弯?
许佳宁心里一片冰凉。
刚才接电话时,明明还有麻将声。
现在就说遛弯了。
是躲着她吧。
“妈,”她用力掐着自己的虎口,用疼痛逼自己保持清醒,“我在医院,生了急病,需要钱做手术。爸……爸说他那边钱不方便,让我找志远。可志远他……”
她哽住了。
后面的话,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志远怎么了?”王桂芳急切地问,“你们吵架了?哎呀,你这孩子,生病了怎么还吵架?志远人不是挺好的吗?你好好跟他说……”
“妈!”
许佳宁猛地打断母亲的话。
声音因为激动和绝望,有些尖锐。
“志远他不管我了!他说我的钱都在爸那儿,让我找爸要!他走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只有电视广告的嘈杂声,突兀地响着。
过了好几秒,王桂芳带着哭腔的声音才传过来,又慌又乱。
“走了?什么叫走了?不管了?这……这怎么能不管呢?你是他老婆啊!你病了,他怎么能……”
“妈!”
许佳宁再次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哭腔,也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质问。
“我的钱呢?爸说帮我存着的钱呢?我现在要救命,我要钱!”
这一声质问,像是耗光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瘫软下去,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病号服。
电话那头,王桂芳的哭声更明显了。
她似乎捂住了话筒,但压抑的、破碎的哽咽还是传了过来。
“佳宁……佳宁啊……妈……妈对不起你……”
许佳宁的心,直直地往下坠。
坠进无底深渊。
“钱……钱你爸……他……他陆陆续续,都给家豪花了……”
王桂芳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愧疚和恐惧。
“去年家豪换车,说那旧车开出去没面子,谈女朋友都受气……首付差了八万,你爸就从你卡里转给他了……”
“年初家豪说想和人合伙做点小生意,启动资金要五万,也是从你卡里拿的……”
“上个月,家豪女朋友家里要彩礼,开口就是十八万八……你爸把剩下的几张定期,都……都取出来了,凑了凑,还跟老伙计借了点……”
王桂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爸说……说你性子好,不会急着用钱……说家豪是男孩,成家立业要紧……说反正你的钱,以后也是家里的钱……”
许佳宁听着。
一个字一个字地听着。
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真实得让她浑身发抖的故事。
十一年。
整整十一年。
她每个月按时打到卡里的工资。
她夏天舍不得买新裙子、冬天用廉价护肤品省下来的钱。
她加班加到深夜,以为是在为自己、为那个“小家”积累底气的辛苦钱。
原来,早就一笔一笔,流进了弟弟许家豪的口袋。
变成了他的车,他虚无缥缈的“生意”,他娶媳妇的彩礼。
而她自己,躺在这冰冷的急诊床上,急需一笔救命钱时。
卡里是空的。
父亲说,钱在定期里,取出来损失利息。
丈夫说,找你爸去啊,你不是他最孝顺的女儿吗?
“妈……”
许佳宁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风一吹就散。
“我的卡里……现在,还剩多少?”
王桂芳的哭声停了一下,然后报出一个数字。
“……活期存折上,还有……还有两万三千多块。”
两万三。
距离三万押金,还差七千。
距离后续可能需要的七八万,更是杯水车薪。
许佳宁忽然笑了起来。
低低的,嘶哑的,带着一种疯狂意味的笑。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真好……”
她喃喃着。
“十一年……就剩两万三……真好……”
“佳宁,你别这样……你别吓妈……”王桂芳在那头慌了,“妈……妈明天,明天就想办法,把这两万三给你送过去!妈还有点私房钱,也给你!啊?你别急,病要治,钱……钱总会有的……”
“妈,”许佳宁止住笑,声音冷了下来,冷得她自己都陌生,“你那点私房钱,够干什么?够买我几瓶药?还是够交一天ICU?”
王桂芳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剩下啜泣。
“家豪呢?”
许佳宁问。
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给他打电话。”
“别!佳宁你别打!”王桂芳急声道,“家豪他……他最近心情不好,工作不顺,你爸刚骂过他……你现在打电话,他……他肯定……”
“他肯定什么?”
许佳宁打断她。
“肯定没钱?还是肯定不耐烦?”
“妈,那是我弟弟。亲弟弟。我现在要死了,他不能连个电话都不接吧?”
说完,不等王桂芳再阻拦,她挂断了电话。
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动。
找到“许家豪”的名字。
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五六声,被接起。
“喂?姐?”
许家豪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是游戏的音效和队友的喊叫,透着浓浓的不耐烦。
“有事快说,我正团呢!”
许佳宁听着弟弟那理所当然的、被打扰的语气,腹部又是一阵绞痛。
她咬着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家豪,我生病住院了,急性胰腺炎,需要钱手术。你手头……有没有钱?先借我应应急。”
“借钱?”
许家豪的声音陡然拔高,游戏音效都小了下去,像是他把手机拿远了点。
“开什么玩笑!我哪有钱?我房贷车贷都快压死我了!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呢!你找姐夫啊!他不是挣挺多的吗?”
“他不管。”许佳宁说。
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他让我找爸。爸说钱都给你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许家豪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毫不掩饰,清晰地钻进许佳宁的耳朵里。
“姐,你这话说的,就没意思了。”
他的语气变得油滑,又带着点无赖。
“爸拿你的钱给我用,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咱们家就我一个儿子,爸妈以后靠谁?还不是靠我?你当姐姐的,帮扶弟弟一把,怎么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你还跟我算这个?”
许佳宁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
“家豪,”她一字一句地说,“那是我的工资,是我辛苦挣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你的工资怎么了?”
许家豪理直气壮地反驳。
“你的钱,不就是家里的钱?分那么清干嘛?再说了,爸帮你保管,那是为你好!怕你乱花!你瞧你现在,一病就要钱,要不是爸帮你存着,你早花光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不耐烦。
“行了行了,我这儿真忙着呢!姐夫不管你,你就跟姐夫闹啊!你跟他结婚,他凭什么不管你?找我要钱算怎么回事?我又不是你老公!”
“许家豪!”
许佳宁终于忍不住,低吼出声。
声音因为激动和疼痛,扭曲变形。
“我是你姐!我现在躺在医院,等着钱救命!你跟我说这些?!”
也许是她的声音太吓人,电话那头的许家豪顿了一下。
但很快,他更加不耐烦地嚷嚷起来。
“喊什么喊!吓唬谁呢!生病了不起啊?生病就能逼死亲弟弟?我没钱!一分都没有!你爱找谁找谁去!”
“哦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恶意。
“你不是最孝顺吗?爸不是总夸你懂事吗?现在该你表现了,别来烦我!”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干脆利落。
像一把钝刀,狠狠砍断了许佳宁心里最后那根名为“亲情”的弦。
她举着手机。
维持着那个姿势。
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急诊室惨白的灯光。
灯光刺眼,晃得她眼前发黑。
耳边反复回响着那些话。
“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你的钱,不就是家里的钱?”
“我又不是你老公!”
“你不是最孝顺吗?”
原来,这就是她十一年来,毫无保留付出的“家”。
这就是她放在心里,总想多帮一点、多顾一点的“亲人”。
腹痛,不知何时变得麻木。
心口的疼,却越来越清晰。
清晰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护士又走了过来。
这次,脸色已经很不耐烦了。
“你到底怎么回事?这床必须腾了!后面急救病人等着呢!有钱没钱,给个准话!”
许佳宁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
看向护士。
她的眼神空茫,没有焦点。
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我……”
她张了张嘴。
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嗡嗡地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许佳宁机械地滑动,接听。
“喂?是许佳宁女士吗?”
一个温和的女声传来。
“我们是医院住院部结算处的。您的押金还没有缴纳,急诊科这边已经多次催缴了。如果您实在有困难,我们可以帮您申请绿色通道,先办理欠费住院,但需要您或您的家属尽快补齐费用,否则后续治疗和用药可能会受到影响。”
温和的语气,说着最残酷的事实。
“另外,您的初步检查结果显示,淀粉酶指标非常高,有发展成重症胰腺炎的风险,主治医生建议必须尽快进行干预治疗,否则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请您尽快决定,并通知家属来办理手续。”
生命危险。
四个字,像最后的审判锤,砸了下来。
许佳宁的手一松。
手机滑落,掉在床边的地上。
屏幕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裂开了一道蜿蜒的缝。
像她此刻的人生。
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
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没有声音。
只是无声地、绝望地颤抖。
原来,人到了绝境,是哭不出声音的。
只会从骨头缝里,渗出冰冷的、死寂的寒意。
护士看着她的样子,皱了皱眉,眼里闪过一丝怜悯,但更多的还是公事公办的催促。
“女士,你这样不行。要么,你告诉我一个能交钱的家属电话,我帮你联系?”
能交钱的家属?
许佳宁从指缝里,看着这个冰冷而忙碌的世界。
父亲吗?
弟弟吗?
丈夫吗?
她忽然觉得,自己活了三十五年。
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以为的港湾,原来全是暗礁。
她以为的依靠,原来一推就倒。
她慢慢地放下手。
脸上泪痕交错,但眼睛里的空洞,却一点点被某种东西填满。
那是一种极致的痛楚过后,淬炼出来的,冰冷的、坚硬的东西。
她看向护士,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不用了。”
她说。
“我自己,想办法。”
她弯下腰,忍着剧痛,从地上捡起屏幕碎裂的手机。
指尖划过碎裂的纹路,有点扎手。
她打开通讯录。
这一次,没有再看“爸爸”、“家豪”,或者那个已经离开的“赵志远”。
她的手指,缓慢而坚定地,往下滑动。
滑到一个名字上。
沈悦。
她的闺蜜。
大学时代睡在她上铺的姐妹。
这些年,唯一一个会敲着她脑袋骂她“傻”,让她多为自己想想的人。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喂?佳宁?这个点儿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没加班?”
沈悦清脆爽利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点吵,好像是在商场或者餐厅。
许佳宁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刚才在父亲、弟弟、丈夫面前流不出的眼泪,此刻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大颗大颗地砸在碎裂的手机屏幕上。
“悦悦……”
她只叫了一声名字,就再也说不出话。
只剩压抑的、破碎的哽咽。
电话那头的沈悦,瞬间安静了。
商场嘈杂的背景音仿佛瞬间退去。
“佳宁?”
沈悦的声音变了,变得紧绷而严肃。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在哪儿?”
“我……我在医院……”
许佳宁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颤抖的声线出卖了一切。
“市一院……急诊……”
“等着!”
沈悦只丢下两个字。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
忙音响起。
许佳宁握着手机,听着那单调的声音,第一次觉得,这声音不那么刺耳了。
她靠在冰冷的床头,望着急诊室门口的方向。
腹痛依然在持续。
心里那口冰冷的气,却好像堵得没那么死了。
二十分钟后。
一个穿着米色风衣、挎着大包,跑得头发都有些散乱的高挑身影,一阵风似的冲进了急诊室。
她目光焦急地扫视着,很快锁定了许佳宁的病床。
“佳宁!”
沈悦几乎是扑到床边的。
她一眼就看到了许佳宁惨白的脸色,额头的冷汗,和那双红肿绝望的眼睛。
还有床边那几张刺眼的缴费单。
“怎么回事?什么病?严不严重?赵志远呢?你爸妈呢?”
沈悦连珠炮似地问着,手已经摸上了许佳宁的额头,又去握她冰冷的手。
“怎么这么凉?医生!医生呢?!”
她转头就要喊。
“悦悦……”
许佳宁反手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摇了摇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别喊……我没事……”
“没事个屁!”
沈悦眼圈也红了,又急又气。
“脸白得跟鬼一样,手冰成这样,还叫没事?你到底怎么了?急性什么?胰腺炎?怎么突然得这个?”
她拿起床边的单子,快速扫了一眼,看到那几个数字,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押金还没交?赵志远死哪儿去了?你病了,他不交钱?”
“他……他走了。”
许佳宁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他说……我的钱都在我爸那儿,让我找我爸……他不管了。”
“什么?!”
沈悦的声音陡然拔高,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胸脯还在剧烈起伏。
“那你爸呢?你弟呢?”
许佳宁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我爸说,钱在定期里,取出来损失利息。我弟说,我的钱就是家里的钱,让我找自己老公。”
沈悦定定地看着她。
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自己的眼睛。
“操!”
她低低骂了一句。
转过身,从自己随身的大包里,唰地抽出钱包。
又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
塞到许佳宁手里。
“拿着!”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密码是我生日,你知道!里面钱够!先去把押金交了!把住院手续办了!治病要紧!其他的,以后再说!”
许佳宁看着手里那张还带着体温的卡片。
看着闺蜜因为奔跑和激动而泛红的脸。
看着她眼里毫不掩饰的心疼和愤怒。
那堵在胸口,几乎让她窒息的血块,好像被这句话,狠狠凿开了一道口子。
温热的、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了闸门。
她猛地抱住沈悦,嚎啕大哭。
哭声嘶哑,绝望,却又带着某种宣泄。
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怀抱。
沈悦紧紧回抱住她,拍着她的背,声音也哽咽了。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别怕,佳宁,别怕……有我呢。”
“钱的事,你别操心。”
“命是你自己的,谁也替不了你。”
“先治病。”
许佳宁在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把这些年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委屈,所有自以为是的付出和此刻锥心的背叛,全都哭了出来。
哭了很久,直到几乎脱力。
她才慢慢止住哭声。
从沈悦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但眼神里,却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点冰冷坚硬的、在绝境里生出来的东西,好像被闺蜜的温暖焐热了一些,变成了某种更清晰的决定。
她看着沈悦,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悦悦,帮我个忙。”
“等我从手术室出来。”
“我要把我工资卡,拿回来。”
“所有的事,一笔一笔,算清楚。”
手术室的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隔绝了外面那个充满消毒水气味、焦虑人声和冰冷现实的世界。
许佳宁躺在移动病床上,视线掠过头顶惨白炫目的无影灯,有些恍惚。
麻药的效果正在一点点蔓延上来。
像温吞的水,慢慢淹没脚踝,膝盖,腰腹……
身体变得轻盈,感知逐渐抽离。
那些尖锐的疼痛,父亲的推诿,弟弟的嘲讽,丈夫那本密密麻麻的账……
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变得模糊,遥远。
耳边只有仪器规律的、轻微的滴答声,和医护人员压低嗓音的简短交流。
“血压?”
“正常。”
“准备。”
意识像一艘缓缓下沉的小船,坠入昏暗温暖的海底。
海底并非一片漆黑。
光怪陆离的片段,像老式电影放映机卡顿的胶片,一帧一帧,毫无逻辑地闪现。
她看见小时候家里的餐桌。
弟弟许家豪面前,永远摆着最大最肥的鸡腿。
她碗里,只有泡着汤汁的米饭,和几根青菜。
她伸出筷子,想去夹一块盘子边缘的瘦肉。
父亲的筷子“啪”地打在她手背上。
不疼,但很响。
“让你弟弟先吃,他正在长身体。”
母亲在一旁,低着头,默默扒饭,什么也没说。
许家豪得意地冲她做了个鬼脸,把鸡腿啃得啧啧有声。
她看见自己拿到第一份工作的offer。
兴奋地跑回家,告诉父母。
父亲许守业放下报纸,脸上没什么喜色,只是点点头。
“嗯,稳定就好。工资多少?”
她报了个数字。
父亲沉吟了一下。
“这样,以后每个月,工资打到这张卡里。我帮你存着,你们年轻人,手松,存不住钱。以后当嫁妆。”
一张崭新的银行卡,推到她的面前。
母亲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开口。
她看着那张卡,心里有点别扭,但还是接了过来。
“好。”
她看见自己和赵志远的婚礼。
不算隆重,但该有的都有。
父亲在酒席上,拍着赵志远的肩膀,喝得满面红光。
“志远啊,我女儿,老实,听话,会过日子!以后,你们好好过!”
赵志远只是笑,点头,没多说什么。
晚上,她躺在崭新的婚床上,有些不安地对赵志远说:“我爸……还拿着我的工资卡呢。他说先帮我们存着。”
赵志远正在解领带,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解。
“哦,没事。你爸也是为你好。”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反正家里开支,有我的工资。”
她松了口气,心里那点愧疚却更重了。
她看见许家豪大学毕业,找不到合适工作,在家打游戏。
父亲愁眉苦脸,在饭桌上叹气。
“家豪这样下去不行啊……得想办法。”
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她。
没过几天,父亲打来电话。
“佳宁啊,家豪想跟同学合伙做点事,缺点启动资金,你当姐姐的,支持一下。不多,就五万,从你卡里转了哈。”
她当时正在赶一个项目的截止日期,头晕脑胀。
“爸,我最近可能……”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忙,就这么定了,我跟家豪说了。”
电话挂断了。
她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最终还是没有回拨过去。
她看见许家豪要结婚。
女方家彩礼要得高。
父亲又一次打来电话,这次语气焦灼。
“十八万八!这不是要人命吗!家里哪凑得出这么多!”
“佳宁,你卡里那些定期……先取出来应应急。家豪一辈子的事,不能耽误。”
“你放心,等家豪以后缓过来,肯定还你!”
她站在公司楼下的寒风中,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爸,那是我……”
“什么你的我的!都是一家人!你弟弟结婚是大事!你这当姐姐的,不能这么不懂事!”
父亲的声音带上了严厉和不耐烦。
她沉默了。
最后,只说了个“好”字。
她看见自己躺在急诊室的床上。
赵志远拿出手机,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条目,像一把把闪着寒光的小刀。
他平静地看着她,说:
“找你爸去啊。”
“你不是他最孝顺的女儿吗?”
“嘀——嘀——嘀——”
仪器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昏沉的海底被搅动。
许佳宁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力量拉扯着,向上浮去。
光亮重新涌入视野。
刺眼。
喉咙里插着管子,很不舒服。
身上连着各种线和管子。
麻药的效果正在退去,腹部开始传来熟悉的、钝重的疼痛。
但这一次,疼痛好像被隔开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却不再被它完全掌控。
“醒了?”
一张戴着口罩的脸出现在上方,眼神温和。
“手术很顺利。别乱动,好好休息。”
许佳宁眨了眨眼,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她转动眼珠,看向旁边。
首先看到的,是母亲王桂芳红肿的、满是泪痕的脸。
她紧紧攥着床单,嘴唇哆嗦着,想碰碰女儿的手,又不敢。
“佳宁……佳宁啊……你吓死妈了……”
声音是哑的,带着哭腔。
然后,她看到了沈悦。
沈悦站在床尾,双手抱胸,脸色冷峻。
她的目光和许佳宁对上,稍稍缓和了一些,冲她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其他人。
父亲没来。
弟弟没来。
丈夫……也没来。
许佳宁看着空空荡荡的病房门口,心里那片被手术暂时麻痹的冰凉,又一点点弥漫上来。
但这次,没有撕心裂肺的疼。
只有一种沉重的、了然的麻木。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平静了许多。
沈悦走了过来,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
“别想那些糟心事儿,先养好身体。钱我都交清了,你安心住着。”
许佳宁看着她,用尽力气,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
沈悦叹了口气,用纸巾轻轻帮她擦掉。
“哭什么,手术都做完了,没事了。”
接下来的几天,是缓慢的恢复期。
疼痛,虚弱,反反复复的发烧。
但许佳宁的精神,却以一种奇异的速度,在一点点恢复。
她不怎么说话。
大多数时间,只是安静地躺着,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杈。
或者,看着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缓慢地落下。
沈悦每天下班都过来,带来炖好的汤,新鲜的水果,陪她说说话,骂骂那些没良心的人。
王桂芳也每天都来。
总是提着一个旧旧的保温桶,里面装着熬得稀烂的白粥,或者一点清淡的菜。
她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女儿的脸色,想说些什么,又总是欲言又止。
眼里满是愧疚和不安。
她几次偷偷抹眼泪,被许佳宁看到,也只是别过脸去。
许佳宁没有问她父亲和弟弟为什么不来。
也没有问赵志远。
好像这些人,突然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或者说,是她自己,主动把关于他们的那部分感知,暂时关闭了。
直到手术后第五天。
她可以吃一些半流质的食物,也能在沈悦的搀扶下,慢慢下地走几步。
下午,阳光难得地好了一些。
沈悦扶着她在走廊里慢慢挪动。
路过护士站时,听到两个护士在低声闲聊。
“37床那个女的,挺可怜的啊,住了几天了,好像就她妈和那个朋友来。”
“谁说不是呢,手术那天签字,都是那个朋友签的。老公都没露面。”
“听说手术费也是朋友垫的……这家人……”
声音很低,但许佳宁还是听见了。
她脚步顿了一下。
沈悦立刻察觉,狠狠瞪了那两个护士一眼,扶着许佳宁加快脚步走开了。
回到病房,许佳宁靠在床头,望着窗外。
半晌,她忽然开口。
声音因为虚弱和久未说话,有些沙哑。
“悦悦,我手机,是不是摔坏了?”
沈悦正给她倒水,闻言愣了一下。
“啊?嗯……屏幕裂了,不过好像还能开机。我给你收起来了,怕影响你休息。”
“帮我拿过来吧。”许佳宁说。
沈悦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咯噔一下。
“佳宁,你现在别想那些……”
“帮我拿过来。”许佳宁重复了一遍。
语气很轻,却不容置疑。
沈悦抿了抿唇,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那个屏幕裂成蛛网的手机,递给她。
许佳宁接过,按亮屏幕。
碎裂的纹路下,微信图标上,显示着几十条未读消息。
大部分来自那个名为“幸福一家人”的群。
还有几条,来自赵志远。
她先点开了赵志远的私聊。
最后一条,还是几天前,他离开急诊室后不久发的。
「护工我已经联系好了,每天两百,预付了一周。费用明细我发你邮箱了,出院后结算。」
冷冰冰的,公事公办。
像房东给租客发的缴费通知。
她往上翻了翻。
没有问她的病情。
没有关心手术是否顺利。
没有一句,“你好点了吗”。
她退出来,点开那个“幸福一家人”的群。
最新一条,是父亲许守业发的。
一张他和几个老伙计在公园下棋的照片。
配文:「退休生活,乐在其中。」
下面一堆亲戚的点赞和吹捧。
「大哥好福气!」
「守业哥这日子过得舒坦!」
再往上翻。
是她入院那天之后。
母亲王桂芳在群里发了一条:「佳宁生病住院了,急性胰腺炎,刚做完手术,需要静养。谢谢大家关心。」
发完之后,群里诡异地安静了好几分钟。
然后,是三姑发了个“祈祷”的表情。
二叔回了个“早日康复”。
接着,话题就被迅速岔开,聊起了最近上涨的菜价和谁家孩子考了好学校。
关于她生病的消息,像一粒微不足道的石子,投入湖面,漾开几圈极浅的波纹,然后迅速恢复平静。
仿佛她这个人,她的病痛,她的生死,与这个“幸福一家人”,并没有多大关系。
许佳宁一条一条地看着。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手指在冰冷的、碎裂的屏幕上滑动,动作很慢。
沈悦在一旁看着,心里难受得要命,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终于,许佳宁看完了。
她放下手机,重新望向窗外。
夕阳的余晖,给光秃秃的树杈镀上了一层暗淡的金边。
“悦悦,”她忽然说,“帮我办件事。”
“什么?”沈悦立刻凑过来。
“我的工资卡,在我爸那儿。我记得,是用我的身份证办的。”
许佳宁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明天天气如何。
“你帮我,拿着我的身份证,去银行挂失,然后补办一张新卡。”
沈悦眼睛一亮。
“对!挂失!旧卡就废了!钱……虽然可能没剩多少了,但至少卡拿回来了!”
许佳宁点了点头。
“还有,”她继续说,“补卡的时候,申请打印最近五年的流水明细。不,打十年的。能打多久打多久。”
沈悦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好!我去办!你放心,这事儿我熟!”
她顿了顿,看着许佳宁苍白的脸,有些担心。
“那……你爸那边,还有赵志远……你打算怎么办?”
许佳宁沉默了一会儿。
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自己苍白的手背上。
那里有留置针留下的青紫痕迹。
“等我出院。”
她说。
“一笔一笔,算清楚。”
她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沈悦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力量。
像深冬冻土下,挣扎着想要破土的草芽。
冰冷,微弱,却异常坚韧。
一周后,许佳宁可以出院了。
虽然身体还很虚弱,需要长时间休养,但基本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
出院那天,只有沈悦和王桂芳来接她。
王桂芳拎着简单的行李,跟在后面,眼神躲闪,不敢看女儿。
沈悦则挽着许佳宁的胳膊,小声跟她说着什么。
走到医院门口,沈悦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塞到许佳宁手里。
“给,办好了。新卡,密码是你生日。流水……打了最近十一年的,厚厚一沓。”
许佳宁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手指收紧。
“谢谢。”她说。
声音很轻,但沈悦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跟我还客气。”沈悦鼻子有点酸,别过脸,“车来了,先送你回家休息。”
“回家?”
许佳宁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哪个家?”
沈悦愣住了。
王桂芳也猛地抬起头,紧张地看着女儿。
许佳宁没有解释。
她只是对沈悦说:“先送我回……我和赵志远的房子吧。有些东西,该拿了。”
沈悦瞬间明白了。
“好。”
她没再多问,拉开车门,扶许佳宁上车。
王桂芳想跟上来,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车子远去,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车子驶入那个许佳宁住了十一年的小区。
熟悉的楼房,熟悉的花坛,熟悉的保安。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沈悦扶着许佳宁,慢慢走上三楼。
站在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前,许佳宁停住了脚步。
她看着门上贴着的、有些褪色的福字。
那是去年春节,她和赵志远一起贴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
从包里,找出钥匙。
插进去,转动。
“咔哒。”
门开了。
屋里的景象,映入眼帘。
和她离开那天,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干净,整洁,甚至可以说是一尘不染。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赵志远有洁癖,家里从来都是他收拾得更整齐。
此刻,他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笔记本摊开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看到许佳宁,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只是平静地,合上了那个黑色笔记本。
“回来了。”
他说。
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悦的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
“赵志远!你还是不是人!佳宁刚出院,你就这态度?!”
赵志远看了沈悦一眼,没理会她的怒骂。
目光重新落回许佳宁身上。
“身体怎么样?”
他问。
声音里,听不出多少关心,更像是一种礼貌性的询问。
许佳宁没有回答。
她挣开沈悦搀扶的手,慢慢走到沙发对面,坐下。
动作很慢,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但脊背挺得很直。
她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和赵志远的黑色笔记本,并排放在一起。
“赵志远。”
她开口。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虚弱,却异常清晰。
“我们谈谈。”
赵志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似乎没料到,她会用这种语气,这种开场白。
“谈什么?”他问。
“谈钱。”
许佳宁说。
目光直视着他。
“谈这十一年,我‘孝心’的钱,和我‘妻子’的身份,到底值多少钱。”
赵志远的眼神,微微沉了下去。
他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
“你爸把工资卡还你了?”
“我自己拿回来的。”许佳宁说。
“哦。”赵志远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那你应该看到流水了。钱,剩的不多了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看到了。”
许佳宁说。
“所以,我想跟你算算,另一笔账。”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个黑色的笔记本。
“你那个账本,能给我看看吗?我想看看,我这个妻子,在你心里,到底亏欠了你多少。”
赵志远沉默地看着她。
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拿起那个黑色笔记本,推到许佳宁面前。
“看吧。”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冷淡。
“本来,也没想瞒你一辈子。”
许佳宁拿起那个笔记本。
很沉。
封皮是硬质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
她翻开。
里面果然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
时间,事项,金额。
有些条目后面,还贴着小票,或者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像一份严谨的财务档案。
记录着一个丈夫,对妻子长达十一年的“付出”,以及与之对应的,“不满”。
她一条一条地看着。
看得很慢。
从结婚第二年,父亲正式接管她的工资卡开始。
到她每一次,因为“自己卡里没钱”,而向赵志远开口,为娘家的事“救急”。
一笔笔,一件件。
有些她记得,有些她已经模糊。
但在这冰冷的数字和简练的描述里,全都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刺眼。
原来,他记得这么清楚。
原来,每一次她带着愧疚,小心翼翼提出要求时,他心里都在默默记下这一笔。
原来,他所谓的“尊重”和“理解”,下面垫着的,是这样一本厚厚的、冰冷的账簿。
她翻到最后一页。
看到了那个统计。
「家庭总支出(仅统计大项及额外支出):约 68万」
「许佳宁工资卡预估总收入(按年均税后8万计,11年):约 88万」
「差额:约 -20万」
以及下面那行小字备注。
「此统计未计入我的收入承担全部家庭日常开销部分,若计入,差额更大。」
许佳宁盯着那些数字。
看了很久。
久到沈悦在旁边,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什么。
久到赵志远似乎有些不耐,换了个坐姿。
终于,她缓缓合上了笔记本。
抬起头。
脸上依然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
只是眼睛,比刚才更黑,更深。
像两口看不到底的古井。
“看完了?”
赵志远问。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嗯。”许佳宁点了点头。
她把笔记本,轻轻推回给他。
然后,她打开自己带来的那个文件袋。
从里面,拿出一沓厚厚的、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单。
纸张哗啦作响。
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把那沓流水单,也推到赵志远面前。
“你也看看这个。”
她说。
“这是我工资卡,过去十一年的流水。”
“每一笔工资入账,和……每一笔大额转出。”
赵志远的目光,落在那沓流水单上。
最上面几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收款方信息,清晰可见。
他拿起最上面一页,扫了一眼。
脸色,微微变了。
“看清楚了,赵志远。”
许佳宁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响起。
平静,冰冷,字字清晰。
“这十一年,我的工资,总共八十七万六千四百五十二元八角。”
“其中,转给我弟弟许家豪的款项,有据可查的,六十五万三千元。分别是:购车款,合伙生意款,彩礼,以及各种名目的‘周转’、‘应急’。”
“剩余部分,是我爸以‘保管费’、‘生活费’、‘补贴家用’等名义取用的。”
“到我生病前,卡内余额,两万三千一百元。”
她顿了顿,目光像冰锥一样,刺向赵志远。
“现在,我来回答你那天在急诊室的问题。”
“我的钱呢?”
“在这里。”
她用手指,点了点流水单上那些刺目的转出记录。
“我的孝心呢?”
“在这里。”
她的手指,移到赵志远那本黑色笔记本上。
“都被你们,用你们的尺子,量得清清楚楚,记得明明白白。”
“现在,该我了。”
许佳宁的身体,因为虚弱和情绪,微微有些发抖。
但她极力控制着。
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赵志远,我们结婚十一年。”
“我除了工资卡在我爸那里,作为一个妻子,我有没有亏待过你?”
“你衬衫的领口袖口,我有没有一次没烫平整?”
“你半夜加班回来,热饭热汤,我有没有一次让你自己动手?”
“你爸妈生日,过节,我有没有一次礼物没送到,问候没做到?”
“这个家里,窗明几净,一尘不染,是你一个人收拾的吗?”
她的声音,渐渐提高。
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很久的、悲愤的颤抖。
“我是傻,我是糊涂,我把我的钱,毫无保留地给了我以为的‘家人’。”
“可我对我自己的家,对我法律上的丈夫,我有没有不尽心?有没有不尽力?!”
“你说你尊重我的孝心,你理解我的难处。”
“可你的尊重和理解,就是默默在旁边记账,冷眼旁观我像个傻子一样两边奔波,两边付出!”
“然后,在我生命攸关的时候,把账本摔在我脸上,告诉我,我不配用你的钱,因为我的钱都给了别人!”
许佳宁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但不再是软弱无助的哭泣。
而是混合着巨大悲愤和绝望的宣泄。
“赵志远,你的冷漠和算计,比我爸的索取,比我弟的无赖,更让我觉得心寒,觉得恶心!”
“因为他们是明着抢,你是笑着看,然后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给我一刀!”
赵志远坐在对面。
脸色从最初的平静,到微微变色,再到此刻的僵硬。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
但在许佳宁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注视下,在那沓厚厚的流水单面前,在他自己那本无可辩驳的账本面前。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钱,我会还你。”
许佳宁擦掉眼泪,声音重新变得冷硬。
“你垫付的护工费,住院期间你名义上支付的其他费用,包括你这本账上,所有你认为我‘欠’你的、用于我娘家的钱。”
“我一分不少,都还你。”
“从今天起,我们经济AA,家务平分。”
“如果你觉得,这样搭伙过日子,你还能接受,那就这样过。”
“如果你不能接受……”
她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我们好好谈谈,离婚的事。”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壁上挂钟的秒针,在哒、哒、哒地走着。
像敲在人的心尖上。
赵志远僵坐在沙发里,脸色像刷了一层白灰。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他没想到许佳宁会说出“离婚”两个字。
或者说,他潜意识里,从没想过那个温顺的、总是带着一丝愧疚神情的许佳宁,会主动把这两个字,如此清晰地摆上桌面。
他以为,这次的事情,最多是让她哭闹一场,让她看清娘家的面目,让她以后在钱的事情上收敛,或者,让她对自己更加愧疚、更加顺从。
他甚至连她可能因此变得沉默、阴郁,都想到了。
唯独没想过,她会挺直了脊背,用那双他忽然觉得陌生的眼睛看着他,跟他清算,跟他谈AA,跟他提……离婚。
许佳宁说完那句话,就不再看他。
她微微闭了闭眼,似乎刚才那番话耗尽了力气。
苍白的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决绝的疲惫。
沈悦站在旁边,紧紧握着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生疼。
但她没说话,只是用一种冰冷而戒备的目光,盯着赵志远。
仿佛他只要敢动一下,她就会扑上去。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赵志远终于动了动。
他抬起手,有些僵硬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你刚出院,”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竭力维持的平静,“身体还没好,不要说气话。”
“我没说气话。”
许佳宁睁开眼,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他脸上。
“我只是在陈述一种可能。”
“AA,或者,分开。”
“你选。”
她说得很慢,也很清晰。
像在谈判桌上,给出最后的选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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